洞中一日，世上千年

文：蟲離先生

一

《天龍八部》少林寺大戰，慕容複慘敗在段譽六脈神劍之下，羞慚無地，試圖橫劍自刎，被慕容博出手制止。慕容博訓斥兒子說：「嘿嘿，大燕國當年慕容皝、慕容恪、慕容垂、慕容德何等英雄，卻不料都變成了斷種絕代的無後之人！」

他慕容家號稱大燕皇族後裔，慕容博列舉的四個人中，慕容皝建前燕；慕容恪勇悍絕倫，享有「十六國第一名將」、「南謝安，北慕容」之譽；慕容垂開創後燕基業，的確都是一代翹楚。

後燕永康三年，另一位鮮卑巨頭慕容德於滑臺自立為王，次年定都廣固，史稱南燕。

廣固在今山東青州一帶。當時廣固城有個法名釋惠霄的僧人，外出游方，來到鄒平縣會仙山，遙望層巒曡嶂，雲煙縹緲，隱隱聞般若鐘聲隨風而至，令人俗氣盡消，知道山上必有伽藍，欣然前往。

循鐘聲一路覓去，果然峰巒環抱中，遇見好大一所寺廟，門宇炳煥，巍峨莊嚴。釋惠霄大喜，心道：「真是個吃齋的好去處！」上前扣門，半晌，山門咿呀敞開一隙，鑽出個小沙彌，合十問訊。釋惠霄道：「貧道（唐前僧人自稱）是廣固僧侶，路經寶剎，請師弟幫一碗齋飯吃。」小沙彌道：「師兄在此稍候。」轉身回寺，順便把門也關上了。

釋惠霄微微不悅，大家佛門一脈，怎麼這等冷淡，連門都不讓進？

須臾，小沙彌出來，遞給釋惠霄一枚桃子，便自去了。釋惠霄拿著桃子發獃，這算一頓飯還是怎麼？應該是餐前水果，那倒不錯。吃了桃子，沒等多大會，小沙彌又出來了，仍然遞給他一枚桃子。釋惠霄大皺眉頭，這寺廟規糢不小，怎麼做事如此小氣？老給人吃桃子甚麼意思？誰知那沙彌合十道：「師兄在此淹留久矣，請自便吧。」

哈？

這就攆我走？我是來吃飯的啊。

小沙彌面無表情，回轉進去，關上了大門。

釋惠霄一臉詫異，在山風中站立良久，漸漸心生恚怒，吃了那桃子，暗暗道：「果然大寺廟不見得有大修行，這般小氣，當真少見！還是回家的好！」拂袖下山，臨去前憤憤的回頭一看，山石崢嶸，蔓草寒煙，哪還有甚麼寺廟？

釋惠霄大驚，慌不擇路奔下山來，連趕兩天路回到廣固。弟子們紛紛道：「師父這次如何去了這麼久？」釋惠霄奇道：「甚麼這麼久，我才離開幾天？」弟子們道：「師父這一去就是兩年啊，這兩年來師父去了何處？」

釋惠霄恍然大悟，在廟前吃了兩枚桃子，就是兩年時光。

二

濟南章丘西南，有洞穴，洞前多生瓜，當地人稱之「瓜穴」。洞極深，傳說內中兇險，不可入。一條暗河，潺潺自洞中流出，望之如白練。

十六國之一的苻秦據有此地時，有個叫李班的修道者，自恃身懷道術，決定入洞一探。洞內逼仄難行，李班踏著河水，挨擠著四周的山石鑽了三百餘步遠，豁然開朗，一個巨大異常的空間出現在眼前，似乎一整座山的山腹都給掏空了。這空間之內，燈火煊赫，居然矗立著一座宮殿！

李班目瞪口獃，山洞裡怎麼會有如此宏麗建築？那宮殿制式奇特，絕非當時建築，大門洞開，李班打起精神，躡手躡腳輕輕走進。

大殿中央擺著一張牀，兩位皓首老翁正自凝神對弈，似乎全然不知外客闖入。李班心裡打了個突——洞穴、宮殿、老翁，此情此景過於詭異。他慢慢走進，見牀上堆著經書，字體高古，不類近代，忽然福至心靈，叩拜起來。

一老翁道：「先生早點回吧，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李班心神被懾，知道這二人不是神仙，就是魔頭，自己萬萬惹不起，乖乖躬身退出。到了洞口，才長出一口氣，只覺得唇幹舌燥，見洞口生了一蔓瓜，伸手去摘，手指剛剛觸到，整個瓜旋即化作了石頭！

異事接踵而至，李班失魂落魄往家裡趕，越走越是奇怪，明明沒走錯，怎麼會有種迷路的感覺？家門前坐著個編草鞋的中年人，見到李班，怔了一怔，繼而臉色大變，顫聲道：「你……你……你是……父親？！」李班大驚道：「你說甚麼？」仔細端詳那漢子，眉目間，正是自己年幼的兒子！兒子大哭道：「父親……四十年來，你、你究竟去了哪裡？我們都以為…以為你……」

李班獃若泥塑，無論如何也不能想象，入洞這半日光景，洞外竟過了四十個春秋。

《酉陽雜俎·玉格卷》

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