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這100部電影,我知道怎麼「嚇人」了(一)

文:張詠薇

說到驚悚片,很多人第一反應是想到鬼片(恐怖片),鬼片其實只是驚悚片的一種。驚悚片既有懸疑片的劇情底色,又有恐怖片的詭異氛圍,是很多觀眾又愛又怕的存在。能讓一些觀眾想看又不敢看、看了不敢想卻又忍不住想的故事,自然有它獨特魅力和市場。

一、內心深處的恐懼點

驚悚片的奧義與靈魂主要還是抓住人內心深處的恐懼點,加以放大,對鬼怪等超自然的、未知事物的恐懼只是人類的恐懼點之一,人類的恐懼是多種多樣的。

比如在電影《危情十日》中,一個女人綁架了她迷戀許久的作家,逼迫他按照自己的意願來寫小說,作家企圖逃跑還被打斷了腿。人身自由遭限制、被迫做違背意願的事、和喜怒無常的精神病一起生活、為保安全得迎合神經病的心思(精神病的喜好很難忖度),這些都是很能喚起人恐懼的點。

《危情十日》

在日本短片系列《骷髏劇場》《雞皮疙瘩劇場》裡,作妖的基本上都是精神病、變態、跟蹤狂、痴漢、偏執狂、妄想症患者,他們無孔不入、死纏爛打,有的悄悄躲進單身女性的床底下、衣櫃裡,有的切下手指放進男神的沐浴露瓶子裡給對方營造「驚喜」,有的天天站在別人樓下露出詭異的笑,有的嫉妒人家漂亮就下狠手毀容……這些雖然在生活中是小概率事件,但也不是沒可能發生,多看民生新聞是很容易看見類似的奇葩的,這類情節抓住了獨居人士內心深處的恐懼,觀眾代入感很強。

再比如說香港電影《再世追魂》,它的核心情節是引用了「子女都是討債鬼」的說法,裡面呂良偉扮演的警察擊斃了一對悍匪兄妹(或姐弟),倆悍匪帶著記憶投胎轉世成為他的子女(也可以說是附身到孩子身上)。孩子們經常帶著天真無邪的表情去報復他。他給孩子們過生日,孩子們把切蛋糕的刀甩出去意圖刺中他。他悠哉地掏耳朵,孩子們推了他一把,導致掏耳勺扎破耳膜。孩子們故作不小心地玩他的配槍,子彈崩碎了他身旁的枕頭。他的同事送他改風水辟邪的黑金魚,被孩子們「不懂事」地生吃了。這個警察漸漸確定這倆孩子就是他殺的倆悍匪,他想好好活著,可那意味著要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他向妻子傾訴此事,妻子不信(其實是信了,但不願意信),周圍的人大部分也不相信他,認為他是目睹悍匪慘死畫面後有了心理陰影。

《再世追魂》

這部電影的驚悚點在於:你最親近的人要害你;孩子是那般無辜可愛的存在,讓人放鬆警惕,可他們卻做出了最邪惡的事;你知道害你的是誰,但你不忍心反擊;周圍的人不相信你說的話。至於孩子是不是悍匪轉世或附身,其實不太重要,警察也可以真的是因為心理陰影導致疑神疑鬼,把孩子貪玩搞出來的意外放大來看,故事也是成立的。更何況這部片還有一個恐怖的角色,就是倆悍匪的大哥,此人戰鬥力驚人,弄殘了好幾位警察,越獄後準備找主角報仇。主角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被報復,越獄犯什麼時候上門,會先殺他身邊的誰,會用什麼方式,都是未知的恐懼

比如電影《死寂》《安娜貝爾》,裡面玩偶給觀眾帶來的恐懼正是利用了恐怖谷理論

《死寂》

電影《萬能鑰匙》和分段式驚悚片《怪談協會》裡的第三個故事《搵替身》,則抓住了人害怕被取而代之、鳩占鵲巢的恐懼。附身或找替身這種老橋段沒什麼可怕的,可怕的是你周圍最親近的人都不認識你,誤把別人當成你,你所擁有的一切被別人搶走,你走向了社會性死亡。這種情節也可用於身分冒充,是人冒充人還是鬼冒充人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讓觀眾與被冒充的那位可憐人產生共情。

《搵替身》

在電影殭屍:七日重生》裡,一個過氣演員住進了破舊的公寓,看著泛黃的老照片和塵封許久的戲袍,回憶起往日演殭屍片的風光歲月。如今他與殭屍片一起走向了沒落,加上家庭的破裂等因素,他萬念俱灰地上吊自殺,瀕死之際被同住公寓樓的世外高人所救,他重燃生活鬥智,後來與這棟樓的殭屍同歸於盡,他在臨終前當了最後一回英雄,又過了一把打殭屍的癮。但這一切只是他臨死前的走馬燈,他上吊時其實沒有人救他,那一霎如花火般短暫的幻覺,既淒涼又慰藉。雖然沒有鬼怪殭屍,但它依然是一部能調動觀眾情緒的恐怖片,它恐怖的層次更深,除了恐懼還混合了蒼涼辛酸的情緒。電影抓住了人對生老病死、英雄末路、時過境遷的恐懼,又喚起了觀眾對香港電影黃金年代的追憶與情懷,已經不僅僅是一部驚悚片了。

還有一些驚悚片會在場景上做文章,讓故事發生在廁所、鏡子前、浴室、廚房等日常場所裡。比如在《死神來了》系列裡,角色們有的溺斃在浴缸裡,有的死於廚房失火爆炸,這些太貼近日常生活了,這很容易讓人把恐怖情節和自己的生活聯繫在一起,身臨其境感更強。

《死神來了》

除此之外人類還有很多恐懼的點,比如幽閉恐懼症、尖銳物恐懼症、密集恐懼症……都挺值得寫的。只要抓住大家恐懼點和共鳴點,驚悚片就成功了一半。

二、民俗元素

民俗元素在驚悚片裡是個加分項,但得基於故事飽滿,不然只能成為噱頭。

冥婚、扶乩、觀落陰、問米、南洋降頭、湘西趕屍、下蠱、茅山術、出馬仙、舊時戲班的迷信規矩(比如演關公要在臉上點痣以示與真關公有別,不然容易被關二爺附身。寫「吉」字不能寫最後一筆,不然「口」被封住,上台唱戲發不出聲音)……這些都是可以運用在電影裡的元素。當然,把這些放進電影並不是要宣揚封建迷信,而是科普民俗文化並且滿足大眾獵奇心理,最後價值觀導向還是得把握好。

《新殭屍先生》

戲曲也是一些驚悚片裡常用的營造恐怖氛圍的元素。雖然很多人覺得戲曲好聽、有底蘊,但也有人覺得勾勒慘白的妝面唱咿咿呀呀的聲調有點起雞皮疙瘩,如果戲曲唱詞裡談到生死幽冥之事,那就更帶感了。

例如有些人覺得唐滌生寫的粵劇《帝女花之香夭》恐怖,因為唱詞裡諸如「殉愛」、「合葬」、「地府陰司」、「飲砒霜」、「花燭翻血浪」、「墓穴作新房」、「百花冠代替殮裝」之類的詞彙,都能讓人聯想到死亡,並且一對恩愛的夫婦在新婚的大喜之日雙雙自殺,紅事與白事衝撞在一起,極具戲劇張力。(不過會覺得驚悚大概是因為不了解《帝女花》的情節,只聽了唱段就斷章取義,要是稍微了解前因後果會覺得這出戲很催人淚下,和恐怖不沾邊。但仍可運用這類戲曲來營造詭譎氛圍,誤解所帶來的恐怖也是恐怖。)

還有一些人害怕戲曲元素是和電影《山村老屍》有關,裡面的女鬼楚人美經常唱一首粵曲,曲名為《賣肉養孤兒》(也有同名電影)。每次她穿一身深藍色民國裝出場,唱著這首淒涼的曲子,都會讓人頭皮發麻,有的觀眾從此將戲曲和靈異聯想到了一起。但這首曲子本身倒是不驚悚的,只是比較苦情,楚人美的遭遇也與這首曲子的內容相呼應。膽肥的讀者可以聽一下這首曲子,再看看這部電影,找找呼應點。(此處有安利:個人推薦任劍輝、白雪仙演唱的版本,她們二位是張國榮的偶像,很值得了解。)

《山村老屍》

說到戲曲,筆者想起一件真事,在這稍作分享,或可給大家提供些素材。筆者曾經在廟裡遇到過一位靈媒,她請鬼魂上身時說的話是用越劇的腔調唱出來的。她雖是一位有點年紀的阿姨,卻能將孩童的頑皮神態舉止模仿得惟妙惟肖(據說請上身的是一個夭折孩童的魂魄),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票友。在一旁看熱鬧的筆者後來請靈媒開天眼幫忙看看某科考試成績,她模稜兩可地說想考好很難,並且指出筆者前四題做得很棒,就是第五題扣了點分,筆者沒好意思告訴她那門考試都是主觀大題,總共就四道。這位靈媒有沒有真材實料筆者不敢妄言,但筆者覺得將戲曲和通靈術結合在一起真的挺有創意的。還有,如果要寫一個靈媒角色,又不能涉及迷信,可以寫這個角色學過表演或者偽聲、配音,當然心理學也是必修功課。

還有一些觀眾對民國鬼新娘和紙紮公仔有陰影,這陰影可能是來自於林正英的《殭屍先生》,電影裡有個畫面很經典:四個紙紮公仔燒出來的轎夫抬著可能也是紙紮的花轎,行走在陰森森的樹林中,突然一個身著大紅衣裳的女鬼從轎子裡飛身而出,坐上了途經此地的年輕男子的自行車后座。其實長大後再看這段戲,會有不同感受,女鬼多情嫵媚,紙紮人偶俏皮有趣,而背景音樂《鬼新娘》更是悅耳動聽。《鬼新娘》這首歌的歌詞彷彿是為這個女鬼角色量身定製的,劇組的用心程度可見一斑。

《新殭屍先生》中,也有一段與鬼新娘有關的情節,那段戲的美學設計堪稱驚豔。大致畫面內容是:一個辦紅事的隊伍和一個辦白事的隊伍迎面相撞,這個場面也叫「紅白撞煞」,是一種很不吉利的場面,偏偏這雙方都是鬼,更是邪上加邪。這群穿白衣的鬼與那群穿紅衣的鬼相遇無言,各自踏著飄逸的舞步,混進了彼此的隊伍裡融為一體,畫面紅中有白、喪中帶喜,而他們排列出來的隊列恰好是太極八卦的形狀。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在網上搜《百鬼霧林》,有cut版。

筆者個人還很喜歡殭屍片裡的聽話符的設定,某角色如果想整蠱討厭的人,可以拔下他的頭髮,包進符紙裡,然後吞下符紙,這樣一來,某角色不管做什麼傷風敗俗的出糗行為,那個被整蠱的人都會做出一模一樣的動作,而且往往是當眾或者當著心上人的面做的。這個情節後來在周星馳的電影《西遊降魔篇》裡也出現過。倒不是說誰學了誰,因為這種法術在一些古代民間道術祕籍裡有記載,法術靈不靈咱也不知道,但是用來當素材是很靈的。某寶上有賣這類祕籍,感興趣可以搜一下。

林正英電影裡還有許多巧思,他作法的儀式動作雖然沒用多少特效,但比現在很多特效華麗的作法畫面要好看(沒有說用特效就不好的意思,技術發達了是好事,有了就用,但不要完全依賴它,該設計的動作和創意還是需要主創多費心思的)。像撒糯米、彈墨斗、以血畫符、讓符紙自燃、用葉子開天眼、操縱傀儡與反派間接鬥法,這些法術還有拳拳到肉硬橋硬馬的打戲,都能讓觀眾感受到那些老電影人對電影的虔誠,簡陋的場景與不發達的科技水平都無法折損那份匠心的光輝。 

《殭屍先生》

以上的民俗元素自然也適用於靈異題材以外的影視作品。(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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