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威格的最後絕望

茨威格

茨威格的最後絕望

「但是旅行,持續不斷地到另一片星空下,另一個世界去旅行,並不意味著就能脫離歐洲、擺脫對歐洲的擔憂。看起來,大自然對人類的報複幾乎是兇狠的,當人類成功地用技術把大自然最隱祕的規律掌握在自己手中時,技術反而擾亂了人類的心靈。技術帶給人類最壞的災難,莫過於阻止我們逃避現實,哪怕只是一剎那的逃避。我們的祖輩,當他們遇到災難的時候,便可逃到偏僻孤獨的地方;可是現在,在同一時間,不管身處世界的任何地方,我們都能知曉或感受到某個地方發生的事件。盡管我距離歐洲那麼遙遠,可是我隨時都知道歐洲的命運。在巴西的伯南布戈城登岸的那一天夜裡,南十字星座就在我們頭上。」

「我的生活在無意中變成了臨時性的,不能再作長遠的打算。」

「古老的維也納永遠是那麼悠然自得,我以前非常喜愛它的悠然自得,我整個一生都在夢想這種無憂無慮的生活。維也納民族詩人安岑格魯貝爾曾把這種無憂無慮概括成一句簡練的格言:「你不會出甚麼事的。」可是,這種無憂無慮第一次使我感到痛苦。終有那麼一天,突發的事件也會使他們痛苦的。雖然我的這些朋友,在維也納的朋友,他們比我聰明,不會有心靈上的痛苦,只會在大難臨頭時才開始覺得痛苦。而我呢,在事先想象中就感到痛苦,當大災真的降臨時,又產生了第二次痛苦。」

「當我在維也納的最後兩天望著我在那裡出生的城市每條熟悉的街道、每座教堂、每座花園和每個古老的角落時,我總有懷著一種永不會再有的絕望的感覺。」

「我們年輕的時候曾迷信地夢想過,我們這個世紀能成為自由的世紀,成為世界主義即將到來的時代。那些非生產性的、同時也是侮辱人格的陋習浪費了我們多少生產、多少創作、多少思想呵!」

「今天,我並不羞於說,當我老母親去世的消息傳來時——當時我們把老母親留在維也納——我並不感到吃驚,也不感到悲痛——這個時代把我們的心變得如此麻木、如此反常——而是相反,我感到一種寬慰,因為我知道,她再也不必遭受各種痛苦和危險了。」

「一個時代結束了,一個新時代又開始了。我們默默地站在那間突然變得鴉雀無聲的房間裡,互相回避著對方的目光。外面傳來鳥兒不知憂愁的啾啾聲,它們在和煦的暖風裡輕松愉快地做著各種親暱的游戲,樹枝在金色的陽光下輕輕搖動,樹葉像嘴唇一樣在輕柔地觸吻。大自然,古老的母親,又一次無法體會她的造物的苦痛。」

作者是1939年的茨威格。三年後他了結了自己的生命。他在這段章節前面引用了下面這首詩:

羅馬的太陽已經沉沒。
我們的白晝已經過去。
黑雲、夜露和危險正在逼近,
我們的事業已成灰燼。

——莎士比亞《尤利烏斯·愷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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