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衣:我們大都錯過了父母的風華正茂 

朱天衣

不論是寫作的密度還是高度,臺灣的文學朱家都稱得上是一個傳奇。然而在家裡最小的女兒朱天衣的眼中,這個「用稿紙糊起來的」文學之家,其內在的溫情與細碎日常和尋常人家並無異樣。在她的筆下,母親是心懷文學夢卻不得不為家庭瑣事犧牲自我的「後勤司令」;父親是常年伏案筆耕的文學信徒。

父母相愛,便是這個文學世家的開始……當作為女兒的朱天衣回望父母的「那些年」和這個文學世家的過去,她又會生出怎樣的情愫呢?

母親

劉慕沙(1935~2017),臺灣苗栗人。作家朱西甯之妻,作家朱天文、朱天心、朱天衣之母。從事日本文學翻譯工作三十餘年,尤以翻譯川端康成、菊池寬等人的著作聞名。

要多長的時間才足夠,足夠到可回顧母親離開前的那段日子,足夠到確定她已離去,足夠到不再不時問自己她到哪兒去了,她到底到哪兒了。

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六日午後,我們陪她搭乘救護車轉院至榮總安寧病房,一路躺在推牀上的她歌唱不止,有她最愛的聖歌,有我們自小聽慣的名曲,那時距她離世不到一百個小時。她神志清明知道所有的安排,也接受這樣的安排,信仰甚篤的她明白這是必經之路。但死亡真正來臨時,她不會有所疑懼?她一路高歌是為遠揚壯行?

二〇一四年夏天,母親喘息嚴重、呼吸困難,送入加護病房,先以為是感冒引起肺炎所致,後脫離險境轉普通病房又住了三星期才查出是腎髒問題,排水不良造成肺積水方引發呼吸緊迫。出院後,又盡可能地推遲,但終究還是得接受洗腎治療。洗腎後昏沉狀態改善了,但隨之而來的貧血、缺鈣、缺鉀、甲狀腺異常、抵抗力變差等副作用,就此緊纏著母親,也讓照護她的姐姐時刻處在緊繃狀態。

朱家姐妹和媽媽劉慕沙

一周三次,近兩年的洗腎期間,飲食須嚴格控管,連飲水也須滴滴計較,但母親孩子氣的任性,始終不改嗜鹹的脾性,總令二姐跳腳。每天須記錄水分攝取及排出的功課,不耐煩數字的母親,也總是能賴就賴給大姐。老年照護的疲憊無奈,在我們家一樣沒少,而這些重擔都是由住在一起的兩位姐姐擔下了。

即便一家人,每份母女情都是不同的,二姐對母親最是嘮叨,到老也不放松對母親的鞭策,要她長進,要她獨立,要她深思所有,要她神志清明到最後一刻。這讓倚賴父親一輩子的母親常感困頓,但從小到大,最護母親的是二姐,陪伴母親最多的也是二姐。

自小,大家都認為姐妹仨數我最像母親,容貌像,性情也像。小時候,野野的、貪玩、愛養動物;及長,好客、好烹調,唯恐人餓著,屋內屋外的貓狗禽鳥也在管轄範圍,不喂飽它們便是天大的罪過。從小家裡食客不斷,任何時刻進門,母親總能迅速辦置一桌菜餚讓人大快朵頤。即便在那物資缺乏的年代,較正式宴客,她也總能觸類旁通地整治一桌令人驚嘆的席菜,或是和父親在外飲宴的拷貝品,或是從鄰居媽媽們習來分不清哪個省份的變造品,多了她的想象創新,便形成了她的獨特風格。

朱家全家福;前排右起:天衣、天心、天文

印象至深的是炸元宵、獅子頭及小肉丸,那元宵經油炸後類似廣式甜點芝麻球,但母親大大咧咧不講究火候,每每都炸開了口,便索性以「開口笑」名之;獅子頭則是肉丸不炸不揉,直接和黃芽白、菇菌燉煮,軟爛下飯下面,很合適牙口不佳的人食用,又因肉丸中添了豆腐及饅頭屑,所以母親稱它是「窮人獅子頭」;至於那若彈丸大小的肉丸反而費工多了,每顆都須又揉又砸二十餘下,排整好蒸透了,煮湯、燴青蔬時丟幾顆進去,便鮮美無比。然而大手筆的母親動輒二三百顆起跳,我們姐妹常為這小肉丸砸到手都快廢了,好在這丸子多只出現在過年,一年累一次就好。

說到年菜,母親也常一窩蜂地跟著邨裡流行走,一年家裡廊下出現了捆蹄,又不知是從哪省媽媽那兒習來,不等食用便長了綠霉,不敢食用又棄之可惜,遂任它繼續惡化,直至生蛆為止。當然也有絕不會失敗的常年菜及酸筍,這些是文友們多年後還念茲在茲的地道客家菜,但之後長居客家莊,才知這酸筍在以高湯烹煮前,須汆燙數次以去其酸澀。但母親卻省略了這道工序,頂多發泡汆燙一回,便丟入大骨湯中佐以大量酸菜熬煮,留其酸味,以殺年節肉食過度的油膩,這也是她率性下的產物,且一次必煮十來斤,就算每餐海碗伺候,那一大鍋也可吃足整個年節,且越煮越滑潤,還真百吃不厭。

平日餐點,母親也以量取勝,豬腳、鮮筍、鹵菜……完全像餐廳規格,一來我們姐妹仨胃口實在好,父親看似瘦削,食量也不遑多讓,不如此海量供應,實難滿足一家人的脾胃;二來她常處趕稿狀態,煮一大鍋可省去許多工夫。然胃口再好,面對母親的食海戰術,吃食較精致的二姐便常生怨嘆,父親則笑道「吃得鼻子眼睛都是」,家裡貓貓狗狗在同樣喂食下也常吃興缺缺。每當母親看這些毛孩面對一缸食糧翻白眼時,便會叱道:「這不吃那不吃,要吃仙桃呀!」這總令一旁的我發哂,以為這話是說給二姐聽的吧!

母親另一身份是日譯作家,從小便隨著舅舅們看遍各式文學作品,連世界名著也是通過日文閱讀的。她之所以和父親認識、通信到結婚,文學相與是極大因素,成家後,連生我們姐妹仨,較不需完整時間的翻譯工作遂成了她筆耕主力。她的譯作多是川端康成、曾野綾子、遠籐周作的作品,後來則是井上靖、大江健三郎,母親是臺灣極重要的日文翻譯作家。

1959年家庭合照。後排左起劉慕沙、朱西甯;前排左起天心、天文

孩時,母親常因趕稿誤了我們姐妹的中餐便當,記憶中,和姐姐多次在校門口等待無人,直至午休鐘嚮,才見她匆匆騎車趕來。嘴嘟嘟的我們總不解,做個便當有那麼難嗎?譯稿再投入,怎會連電飯鍋開關都忘了按(每次大延誤都緣於此)?但當時若不是母親譯作如此勤,以父親的軍職薪餉及微薄稿酬,是不足撐持家中川流不息的文人朋友打牙祭的。

後來父親提早從軍中退伍專志寫作,家裡經濟狀況也略趨穩定,母親便重拾少女時的兩項嗜好—網球及合唱。當時已屆四十的她,不時代表臺北西區參賽且屢獲佳績,我們姐妹中學時期遂有穿不完的球衣、球鞋,至於那各式獎杯則擱置窗臺供貓兒飲水;合唱部分則一直唱到近八十歲無法久站舞臺表演為止。獅子座的母親非常享受團體生活,晚年的合唱團及教會是她的生活重心,常保童稚的她,在團體中總是受到歡迎照顧的,這是她的舒適圈,也是父親離開後近二十年她找到的慰藉吧!

母親從小就愛唱歌,在外婆制約下,她常借著放狗躲到野外引吭高歌,唱給稻浪、唱給河流聽;有了自己的家後,終於可以放懷歡唱。她尤喜在做菜時唱,執鍋鏟等菜熟時唱的是抒情緩慢的歌,持菜刀剁肉便佐以《騎兵進行曲》;和父親婚前通信時,分隔兩地的他們,亦曾相約在某日某夜的同一時刻一起吟唱《霍夫曼船歌》,這是父親臨別前告訴我的。母親事後獲悉,大慟說,為甚麼不告訴她,她可以在父親耳畔再唱給他聽呀!

今年因《文學朱家》紀錄片的拍攝,大姐翻出父親一九四九年來臺日記,也整出父母的往來書信。二十來歲年輕的他們,在該是情書的信件中談的是文學、信仰,他們像護著火苗般護著心中對文學的信念,他們相信這會是彼此一生扶持守護最堅實的力量來源。之前他們僅匆匆見過三次面,就憑著如此魚雁往返,母親毅然離開醫生世家的原生家庭,奔赴世俗眼中一無所有的軍職父親,大家口中我們的所謂「文學世家」是這麼開始的。

她是因為我們姐妹仨、因為家務、因為經濟而放棄純粹的創作,選擇相對輕松些的翻譯工作嗎?就像絕大多數的已婚女子面對家庭和理想必須取舍?她曾自封「後勤司令」,在父親寫作最盛、姐姐們辦雜志出版社的時期,她選擇在背後支撐,供養一屋老的少的拿筆的人;她永遠慷慨,為友人隨時可將存款提到個位數字;她熱情,讓周遭的人如沐春風;她像孩子,無心機得讓人想照顧她;她像天使,讓所有人都喜歡她,以世人的眼光她是至福至善的。

但當我重讀書信、重新認識年輕的父母時,我好想念那至情至性、滿懷文學信念的女孩。如果沒有我們姐妹仨,如果當家境好轉她選擇的不是合唱、網球,如果她始終和父親攜手在文學的路上,那將會是一個甚麼樣的光景?我也終於明白二姐一直以來的鞭策,因為她始終沒把母親只當十全老人看待,母親還該是和父親初識時、那願共負一軛的女孩。

母親走前兩個月查出肺腺癌,且已轉移,一年前的X光片肺部並無任何徵兆,應仍是和洗腎體力大衰有關,未想最終她和父親竟罹患相同絕癥,醫院判斷約莫就是端午前後吧!那時剛過完農历年,二姐為此安排了兩天一夜的行程,攜著以輪椅代步的母親搭高鐵南下高雄再轉屏東,拜訪父親僅存渡海來臺的結拜兄弟,也是和母親最投緣、最能玩到一塊兒、我們口中的大篤篤(叔叔),已然失智的大篤篤。看著生命已然倒數計時的母親,以及已然初老的我們姐妹,久久、久久他喟嘆說:「不像,都不像了。」他的比照圖像是……三個毛丫頭?那不顧一切奔赴父親、熱愛文學的女孩?

1967年農历新年,朱西甯攜妻劉慕沙和三女兒返回妻子娘家看望親人

在這告別之旅的路上,南下北上的高鐵上,母親沒停地唱著歌,我們從小就聽熟的歌,一如當時離家在高雄火車站站臺等那只見過三次面的陸軍中尉父親來接她時,也如同最後轉院在救護車上,乃至最後的那兩個夜晚,即便已不成調,她躺臥病牀仍未停止哼唱,這帶給她快樂、帶給她勇氣的歌唱,陪伴了她一生。

原以為癌是母親最後要面對的,但腎病仍搶在前,當所有血管已無法承受血液透析時,生命便已走到盡頭了。於是在如守護天使般的家庭友人趙可式襄助下,母親在榮總安寧病房走完人生最後一程,在那兒不再受醫療之苦,以安頓身心為主。母親那三天得到最妥適最有尊嚴的照護,榮總安寧病房的所有醫護人員,讓我們姐妹終生感念。

母親是於二〇一七年三月二十九日下午三時半離世的,臨行前,當從國外趕回的大姐在病榻前輕喚她時,她微睜雙眼,遂即閉目靜聽,以手緊握回應大姐的每一句話。身畔除了我們姐妹仨,還有她的至親晚輩,在《奇異恩典》的吟唱中,一抹如雲的影翳拂過臉龐,母親溘然離去。

母親遺容安然,即便沒化妝,氣色也好得不像洗腎患者。我們將她與父親合葬於陽明山麓,以花葬的方式大化於天地,那四面環山的視野會是她愛的,天際盤桓的大冠鷲也是她愛的,與她至愛至親的人長相廝守也是她最盼望的,這是我們姐妹仨僅能為她做的。

父親

朱西甯(1926~1998),原名朱青海。當代作家,祖籍山東省臨朐縣。自幼愛好文學,雖身在軍旅卻能堅持寫作,因而成為臺灣軍旅中出名的作家。代表作有《旱魃》《奔向太陽》等。

自曉事以來,父親伏在案上筆耕的身影,是童年恆常的畫面,也是此生無可磨滅的記憶。

是何時開始拜讀父親的著作,已難追尋,但清楚地知道,年少的我喜歡他的《狼》《鐵漿》《旱魃》《破曉時分》這些以老家為背景的小說。那是一個親切卻也遙遠的世界,讀之熱血沸騰、驚嘆連連。但中後期的作品,除《八二三註》不這麼貼近現實,其他書稿即便是小說,每每捧讀都不禁臉紅心跳隱隱抗拒著,是羞赧,是陌生,眼前至親突然成了不認識的人。這是所有作家親人不可免的尷尬嗎?

此次《文學朱家》紀錄片的拍攝,天文翻出父母的舊稿書信,有父親年輕時的日記,有父母婚前的魚雁往返。隨著這許多文字出土,終能清楚看見他們,年老的父母,中壯的父母,以及年少的父母,他們的生命軌跡如此清楚地展現,恍如再一次活生生地重現。

朱西甯伏案寫作

而其間始終不變的是,父親對待文學的態度,虔誠力行在生命的每一時刻裡。「用稿紙糊起來的家」原來不是傳說,這個所謂「文學家族」的存在也非神話,以文學為媒建立起來的這個家庭,自大家長起,念茲在茲的始終就只是文學,它已烙在每個家族成員的生命裡。

父親在和母親的第一封信件中說道:「一切的事業都不怕平凡,唯有文學不能平凡,因為文學不是換取生活的工具,文學乃是延長生命的永恆的靈魂之寄托。」他也曾寫道天才是創作必要的,但孜孜不輟的書寫更是重要。

年少時,看過多少才氣縱橫的書寫者,之後為了種種原因,或求職或成家、或因為另類書寫能更快更豐富地擷取所需而有不同的選擇,文學創作本就是報酬低而緩慢又孤寂的路,它被放在第二第三……順位,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也正因為如此,堅持把它放在首要,甚至唯一的位置,就越發突顯它的不容易。

全家合照。左起:朱天文、劉慕沙、朱天衣、朱西甯、朱天心

當眼前有諸多選擇時,父親堅持的永遠是最不容易的創作之路。

父親初來臺時,曾婉拒當時陸軍總司令孫立人提攜,堅持留守部隊從基層幹起。而後生怕影嚮創作持續,辭謝聶華苓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的邀約(父親是此計劃臺灣受邀第一人)。這些稱不上快捷方式的可能選擇,但凡對創作之路稍有幹擾,全摒除在外。

父親如此,姐姐如此,姐夫唐諾亦如是。這一路上,他們有太多賺大錢、得權勢、廣名聲的機遇,甚至無須博取,但他們連被動接受都沒考慮,理所當然地走著原本一直走著的路。在一次採訪中,記者對大姐的創作描述成貴族式的書寫,莞爾之餘,不禁思索,何謂「貴族式的書寫」?也許可以簡單地說,就是不為生活而寫,只寫自己想寫的。

說來容易,但首先要將生活所需減至極簡,欲望降至最低,不為購房購車貸款所迫,不為卡債所擾,一家人守著僅有的一棟老屋甘之如飴地生活著。他們將所有的力氣放在書寫上,讓生活成為筆耕的沃土,這是一種態度一種選擇,我是這樣看著父親生活的,也是這樣看著姐姐們如此安身立命的。

父親在創作《鐵漿》《狼》時,正值我繈褓期,我曾多麼慶幸沒因自己的出生擾亂了他的筆。但近日聽天心描述,板橋婦聯一邨時期,曾有那樣一個夜晚,父親伏案疾書,三歲的我因母親不在身邊嗷嗷啼哭,做姐姐的她生怕擾了父親,恨不能捂住我滅口也好讓父親不受幹擾。唉!若當時曉事,不等姐姐動手,我先就撞牆自我了斷了。

而後遷至內湖,最記得的是,周末是父親寫稿日,周六半日休,父親總寫到隔日天明。周日早晨,母親怕攪擾父親補眠,總會帶我們姐妹仨及一屋子狗至山邊採野菜,直踅到近午才回家。吃過午飯,父親繼續伏案至深夜,若有客人來訪,那麼他入睡的時間會更遲。

朱家全家福

父母對友人滿是好意,川流不息的客人是孩時生活底蘊,婦聯一邨時如此,內湖一邨如此,後遷至景美亦如此。記得小學時期,每次瘋玩到必須回家灌水時,總見客廳坐著站著滿是人,在那煙霧繚繞的狹仄空間裡,有我熟悉或陌生的叔伯阿姨們,他們常為我不太懂的話題喧騰爭論。而母親總在後面廚房忙,父親則坐在沙發一隅,閑閑抽著煙,面前一切盡在眼底,但他是不是已神游到另一個世界,那無人可企及的世界?

那段時間,正是他創作暢旺時期,如他婉謝聶華苓邀約時所說的:「近一兩年來,我是處於創作力的向所未有的巔峰狀態,當然不僅是量,且是質的,历來我都不曾寫過這麼多的東西,而且有得心應手的感覺,特別是寫一篇是一篇,篇篇可以出書,不似以往,出書的時候,十篇挑不出三四篇。這是主要的因素,一個人的藝術生命,一生中並沒有幾年,這種清清楚楚自覺得出的黃金時期,我是一刻也不能錯過。

除了《破曉時分》《旱魃》,大家還在爭論著所謂現代主義的同時,父親早已著手並完成了《貓》《第一號隧道》《畫夢記》《冶金者》及《現在幾點鐘》等無數長篇、短篇小說。

一九七二年,父親盡早離開軍職,專志寫作,同年十月我們搬至景美辛亥隧道畔,入住初期,自來水尚未接通,整個小區只一兩戶人家。父親維持夜間寫稿的習慣,每天晏起,周末假日吃完中飯,父親會隨著我和二姐到鄰家空房子踅踅,品頭論足每家裝潢隔間,拾些零星多餘的磚瓦回去墊花盆,天氣好時,則到周邊山林探探。

那時方圓五公裡除我們小區渺無人煙,也因此認識了兩只圈養在山腰上供人拍戲的黃花大虎。又在一煤礦坑上緣廢棄老屋前,移回兩株至今已綠意成蔭的金桂幼苗。還曾翻過一個山頭,看見幾個巨大球狀槽,無人活動,只有大型槽車出入,我們腦補視作外星人基地,多年後也就知道它不過是個天然氣工廠。而那段時間,我們享受著鮮少純然的家庭生活,看似悠閑度日的父親,白晝長篇小說、夜間短篇小說筆耕不歇地交出了六十餘萬字的《八二三註》,以及《非禮記》《蛇》。

後來姐姐們逐漸長成,也開始寫作,並創辦「三三」,家裡恢複過往的熱鬧,只是出入的多是年輕的孩子,在一樣喧騰的情境裡,父親仍端坐客廳一隅,晚輩學生有任何問題,都能找得著他。與此同時,父親一樣堅持著每天至少千字的寫作,即便除夕夜一屋子年輕男女玩瘋了,時間到了,他會靜靜隱沒,再現身時,我們仨笑問他:「開筆了?」他總是眼神明亮地頷首,而他卻從不這麼要求我們姐妹。這段時間,他陸續出版了《春城無處不飛花》《將軍與我》《春風不相識》《獵狐記》《將軍令》……散文及論述文章還不在此列。

1976年留影。後排左起胡蘭成、劉慕沙、朱西甯;前排左起朱天文、朱天衣、朱天心

父親晚年專心《華太平家傳》的書寫,曾兩度易稿,第一次寫至十多萬字不滿意重寫,第二次寫至三十萬字卻遭白蟻蛀蝕一空,再次提筆已是離世前十年,寫至六十餘萬字,距離他原預估的兩百萬字還遙遠。父親會遺憾嗎?在最後陪病的一晚,他和我說道《華太平家傳》中,大美這一線故事的後續發展,即便因化療體力衰弱,但仍神志清明地說了許多。這會是父親至終的懸念?我無法確定,只知這是任誰都無法替代的,即便是他的同業兩位姐姐都無法續筆的。

但若存著這一絲絲殘念,父親是不是會再次回到人世間,繼續他喜歡的書寫創作?而我們也因著同樣對文學的虔誠與堅持,終將會再聚首。

若說信仰能讓生命永恆、靈魂不滅,那麼文學不就是如此?無論書寫閱讀,乃至生活態度,不都在突破生命的限制?心靈腦力極致開發,不正是信靈滿溢般的至美?而文字的雋永不也是靈魂的不滅?父親的身教與書寫見證了這一切,而姐姐、姐夫的前行,讓我無畏無懼,一樣找著安身立命的所在。我何其有幸今生能與他們結伴同行,即便在這文學的國度裡,我還做不到反饋,還只是個汲取者,但此生足矣。

人們總以為自己看到的是父母的全貌、生命的所有,然父母意氣風發的年少、風華正盛的青壯,孩子們多錯過且無意追尋,這會無憾嗎?因著父母留下的日記書信,讓我為這《文學朱家》補上最後一塊拼圖,也如同他們在最終病榻上待我們仨陪伴、準備好才遠行一般,讓我們了無遺憾。

本文節選自

《桃樹人家:讀書人家的光陰》

作者: 朱天文 朱天心 朱天衣

出版社: 北京時代華文書局
出版年: 2021-11

編輯 | 朱皮特

主編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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