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砍了拼多多一刀

文： 張是之

一

我父親生前是煤礦工人，挖煤的辛苦和危險我是知道的。

在他的講述中，我知道了煤礦各種各樣的事故，透水、塌方、冒頂、瓦斯中毒、雷管爆炸等等等等。

八九十年代，煤礦條件很差，地下幾百米發生事故的話，救援難度非常大，傷勢嚴重的話基本上就是等死。

好在幸運的是，父親見過不少小礦難，自己除了手指腳趾遇到幾次骨折意外，沒攤上過大事。

我父親那一輩煤礦人，那真的就是在拿命換錢。

而且那時候防護條件不好，粉塵吸進肺裡是很平常的事，有些人還落下職業病。

年輕的時候拿命換錢，到老了乾不動了，還要拿錢來換命。

煤礦那個時候是國企，有資本家剝削嗎？當然沒有，但為了生存，知道危險還是要往井下鑽。

我爺爺那一輩人更是如此，一輩子跟土地要糧食，很少有吃飽飯的時候，最後卻還是因為消化系統的疾病，沒有下來手術台。

爺爺在 1961 年去世，那時候當然也沒有什麼資本家，但依然是在拿命換錢。確切說，是在拿命換口糧食，換口吃的。

我爺爺生活的五六十年代沒有資本家，我父親下井挖煤的八九十年代，資本家還是一個新鮮事，不成氣候。

到了我所在的今天，資本家都已經多到都快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了，我們還是在拿命換錢。

可以說，拿命換錢的本質並沒有改變，只是外部環境發生了變化。

我們每個人都在拿命換錢，只是換的方式不同罷了，有的人是體力上的艱辛，有的人是腦力上的付出。

問題是，同樣是拿命換錢，一個資本家多的年代和沒有資本家或者極少數資本家的年代相比，這個換錢的外部環境是更好了還是更差了？

我相信任何坦誠的讀者都會承認今非昔比，今天的大環境比幾十年前好太多。

有資本和沒有資本相比較，資本的投入和資本家的出現，不僅大環境好了，而且機會也多了。

這是基本的事實。

二

拼多多一名年輕員工，因為加班到深夜，猝死在回家途中，在網上引起熱議。

點燃導火索的不是猝死這件事本身，而是拼多多在知乎的一個官方認證帳號所發表的不當言論。

雖然發出僅僅幾十秒後就刪除了，但還是被人截圖保留了下來。

後來拼多多官方出來闢謠，說此前從未發佈網傳截圖內容，並堅決反對截圖上的觀點。

但很快知乎官方出來補刀，說知乎有嚴格的身份認證流程和機制，那個截圖帳號就是拼多多官方帳號，並給出了發帖刪帖的具體時間。

這等於說知乎官方闢謠了拼多多官方的闢謠，幫助拼多多砍了自己一刀。

於是拼多多再次出來回應，說明事情的原委，說是有人誤用了官方帳號，並給出了當事人的手寫說明和相關信息。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你可以想見，拼多多已經是越描越黑，百口莫辯，迎接他們的必將是暴風驟雨。

財經圈飯統戴老闆總結到：悲劇源於內捲，甩鍋還靠外包。

戴老闆說的對不對呢？對了一半。悲劇是源於內捲，但內捲不是原因，而是現象。

而且我認為，內捲這個詞的發明，帶有非常強烈的否定性。它否定了競爭的正當性，讓人誤以為競爭導致了更壞的結果，而不是更好。

所謂的「內捲」，實際上就是競爭。只不過競爭的參與者都是中國人，所以就被人說成是自己人跟自己人競爭，就成了「內捲」。

在語言表達上，大概就比「窩裡鬥」好聽那麼一點吧。

但問題是，競爭不是窩裡鬥。窩裡鬥沒有價值的產出，市場競爭有著明確的價值產出。

很多人不願意正視的一個事實，那就是一項工作的確很多人都可以勝任，你不願意幹有其他人願意來幹。

這是一個事實，並不是一件壞事。但很多人不喜歡這個事實，就把這個事實說成一件壞事。這是內捲，那也是內捲。

事實上，競爭的雙方，從來都是來自同一側的競爭。

作為勞務的供給，工人是在和其他工人競爭，也就是勞務供給這一側的競爭。

作為勞務的需求，也就是資本家那一側，他是在和其他資本家競爭，也就是勞務需求這一側的競爭。

供給和需求，工人和資本家，他們是合作關係，並不是競爭關係。

這一點本來應該是基本常識，但學校既不會教，加上人們情緒一激動，「剝削」二字也就替代了邏輯常識。

一般人也許不了解，但你去隨便問一個這種互聯網大廠的員工，其他公司出兩倍甚至三倍的薪水來挖人的時候，你就知道為什麼說資本家的對手其實是其他資本家了。

三

不出意外的話，評論區很快會出現罵我給資本家洗地的人。

但說實話，我是傾向於相信拼多多後面的解釋的，就是合作方用過官方帳號，沒有退出登錄，看到問題就沒做多想，直抒胸意。

等回過神來，已經晚了。

雖然我承認那個截圖的話有道理，但你自己拼多多的員工猝死，這樣的帳號身份和不合時宜的時機，說這樣的話幾乎等同於找罵。

所以，拼多多挨罵並不冤。

拼多多是上市公司，有專業的公關團隊，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可能性不大。

但急於公關的拼多多還是在沒有徹查截圖真實性和來源的前提下，倉促用「闢謠」兩個字來回應截圖內容，結果這才給了知乎砍一刀的機會。

如果拼多多一開始查清楚事情原委，第一次就把事情說清楚，也許風浪會小一點。

但也僅僅是也許，近期對資本的控訴和鞭笞，可能就差這麼一個導火索喊一下打倒了。

不過知乎的神補刀也很奇怪，知乎難道忘了自己也是需要融資、需要資本的。

除非知乎的程序員都不加班，如若加班再因為加班出點什麼事，到頭來輿論同樣不會放過知乎和背後的資本。

不正視關於資本、市場和競爭的邏輯，僅僅用「剝削」二字來一筆帶過，這既是思維上的懶惰，也不負責任，到頭來被反噬的命運恐怕不可避免。

2021年01月0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