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在23歲那年中了個狀元

張孝祥
文: 別賀 

岳飛死後短短十餘年,一個出頭鳥竟為了給岳飛鳴冤,成了秦檜臨死前都不放過的人。

這只出頭鳥叫張孝祥,秦檜臨死前一年宋高宗欽點的狀元。

張孝祥是個地地道道的寒門貴子——後人紀念他的文字裡,明明白白寫著「 奮起荒涼寂寞之鄉」。

風雨飄搖的南宋亂世,南下避難的百姓之中,就有張孝祥的父親張祁。

張孝祥的伯父張邵是個硬骨頭,不肯為金人朝廷效力而被扣押,家中唯一的男性頂樑柱,父親張祁僅僅只是個芝麻綠豆小官,又無祖蔭田產傍身,想來張孝祥的整個少年時期生活都跟「 富足」沾不上一點邊。

可張孝祥十分爭氣,自小聰明,讀書過目不忘,是天生的科舉種子,致仕材料。

幾乎是順理成章地,張孝祥十六鄉試,十八建康求學,二十三殿試。

難得的是,他雖是寒門仕子,但卻不是只會背書的「 做題家」,性格豪邁灑脫,酷愛徜徉山水,其山水詩詞更是一絕。

滿載一船秋色,平鋪十里湖光。波神留我看斜陽,放起鱗鱗細浪。
明日風回更好,今宵露宿何妨?水晶宮裡奏霓裳,準擬岳陽樓上。
——張孝祥《西江月 阻風山峰下》

少年才子,詩酒風流,本該是多麼前途無量的人吶。

可惜在二十三歲那年中了個狀元。

紹興二十四年三月,高宗親自主持殿試。

那場殿試難度堪稱噩夢級別,與張孝祥同場的考生有楊萬里、范成大、虞允文和秦塤。

前三位都是能與張孝祥實力比肩的著名才子。

最後那位後人不熟,可在那時的朝堂上卻是人盡皆知的存在。

他的爺爺名叫秦檜。

本來這場殿試是由秦檜親信湯思退和魏師遜擔任主考,說白了就是讓秦塤來走個過場,貼貼金。

沒想到高宗竟在這場名為「 殿試」、實為貼金的面子活動中橫插一手,把名不見經傳的張孝祥提拔為第一。

這一天,看似是張孝祥大好前程的開始,其實倒不如說是他二十三年信仰的破滅。

文人嘛,沒有功名之前總是想著自個兒要如何掃清積弊,造福一方,這不算什麼。

可怕的是,當有一天功名真的落在身上,方明白原來為官之人的才幹如何,倒真的不是很重要。

奸臣當道的國,未必對得起天下以治國理政為己任的文人。

很快,張孝祥就被秦檜一黨在朝堂之上上了一課。

古來官宦人家便有榜下捉婿的傳統,而寒門狀元更是達官貴人眼中熱門的準女婿人選,而選擇當誰家的女婿,也成了政治站隊中的投名狀。

這個節骨眼上,秦檜的親信戶部侍郎曹泳在朝堂上向張孝祥提親。

這一招不可謂不絕,進之,若張孝祥同意,便又可拉攏這位炙手可熱的新科狀元;退之,若張孝祥不同意這門親事,便證實了他與秦檜一黨立場不和,變相把自己立成了主和派的靶子。

不難想像張孝祥當時的境況,帝王高高在上,饒有興味地看著下面發生的一切,身旁文武百官有的惋惜,有的竊喜,有的憤憤不平,同批殿試的,甚至有的更是恨不得自己替張孝祥答應。

偌大的朝堂之上,此時有的只是張孝祥和無數雙心思各異的眼睛。

張孝祥沉默拒絕了曹泳的提親,相當於把秦檜遞給他的只欠一個手印的投名狀揉吧揉吧又扔了回去。

好不識抬舉!

岳飛被秦檜構陷而死那年,張孝祥還是個孩子,他從未見過這位鐵骨錚錚的大英雄,卻對大英雄十分仰慕。

也難怪,作為南遷避難的北人之後,張孝祥又怎能不恨那些逼得他們流離失所的金人?

從前恨,如今見了朝野之上求和苟安的人,他更恨。

於是,這個初入官場,滿腔熱血的小年輕便上書,為岳飛鳴冤。

這下算是徹底得罪了秦檜一黨。

秦檜黨羽縱橫大宋數十年,這樣的硬骨頭自然也啃下來不少,話不多說,便有其下屬誣告張孝祥之父張祁殺嫂謀反,將其投入監獄百般折磨。

秦檜用滔天的權勢無聲的告訴這個年輕狀元,什麼叫做槍打出頭鳥。

紹興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二日,高宗加封秦檜為建康郡王。
當晚,秦檜去世。

很快,張祁的冤案被平反,張孝祥的境遇轉危為安。

從高中狀元,到得罪權相,再到牽連家人,最後轉危為安,不過短短一年的時間,張孝祥經歷了太多顛覆他前二十三年的所聽所聞,也堅定了他心中的主戰情懷。

一隻沒有後台的出頭鳥,站在他背後的可不止一個獵人。

紹興二十九年,時任中書舍人的張孝祥被嫉妒的同僚汪徹彈劾,丟官外任。

張孝祥回到了老家蕪湖。

張孝祥那時才三十不到,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時候。

你讓他如何甘心?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鑑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溟空闊。盡挹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張孝祥《念奴嬌 過洞庭》

在蕪湖的幾年,是張孝祥山水詩詞產出的爆發期,詞中云淡風輕,詞外有心無力,欲戰不能。

他一面徜徉山水,一面密切關注與金國的戰局變化,為李顯宗、王權等抗金大將獻策。

他明白,一味只知求和的國最終會被敵宼瓜分殆盡。
主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終於,他的同年進士虞允文於採石磯大敗金人,金主完顏亮移師揚州渡江後被部下叛將所殺。

雪洗虜塵靜,風約楚雲留。何人為寫悲壯?吹角古城樓。湖海平生豪氣,關塞如今風景,剪燭看吳鉤。剩喜燃犀處,駭浪與天浮。
憶當年,週與謝,富春秋。小喬初嫁,香囊未解,勳業故優游。赤壁磯頭落照,淝水橋邊衰草,渺渺喚人愁。我欲乘風去,擊楫誓中流。
——張孝祥《水調歌頭 聞採石磯戰勝》

採石磯大捷讓張孝祥看到了希望,於是他重整行裝,遠赴建康拜謁主戰重臣張浚,一首《六州歌頭》道盡遠志。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羶腥。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幹羽方懷遠,靜烽燧,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
——張孝祥《六州歌頭 長淮望斷》

隆興二年,張浚推薦張孝祥復任中書舍人,遷直學士院兼都督府參贊軍事,領建康留守。

雖然官復原職,但張孝祥並不高興,或者說他也高興不了幾天。

從符離之敗後,朝中議和之聲四起,主戰派的奏議被多次駁回。

同年四月,張浚被罷黜,數月後含恨而逝。

張浚死後兩月,張孝祥被貶建康。

此後,主戰派竟無一人堪用。

霜日明霄水蘸空。鳴鞘聲裡繡旗紅。淡煙衰草有無中。
萬里中原烽火北,一尊濁酒戍樓東。酒闌揮淚向悲風。
——張孝祥《浣溪沙 霜日明霄水蘸空》

秦檜的前任心腹湯思退在此時仍不忘踩上張孝祥一腳,他指使尹檣彈劾張孝祥,使得本來在朝廷上就無所依靠的張孝祥更加被皇帝輕視。

此後,張孝祥曾到平江、潭州、撫州等地任地方官,始終輾轉游離在權利中心以外。

他心裡雖窩著一團火,但卻從未忘記自己的初衷。

治不了一國,那就治一州,治一縣,治一民。

在撫州,他身先士卒,平定兵亂。
在平江,他嚴懲奸商,將其收繳所得救濟災民。
在建康,他治理水患,招撫流民,為民請命,處事周到。
在潭州,他勤勉農桑,肅清獄政,清理積年舊案。

直到他心灰意冷的前一年,仍盡忠職守,加強武備,整修軍塞,築堤防洪。

出頭鳥雖無振翅九天的力量,但他力所能及的庇佑著羽翼下更為脆弱的百姓。

乾道六年三月,張孝祥決意仕途,請祠侍親。

他才三十八歲。
他死於三十八歲。

《齊東野語》記載他「 以當暑送虞雍公,飲蕪湖舟中,中暑卒。

十八歲離開蕪湖時,他是文采斐然,灑脫豪邁的少年天才。

二十年後回到蕪湖,曾經的少年沒有被官場的傾軋磨平棱角,卻在日復一日不見北望中失去期冀。

他也曾才華橫溢,政績卓著。
他也曾直言敢諫,寧折不彎。
他也曾試圖救國於危難。

他是一個失敗的主戰派成員,像他這樣失敗的,南宋朝廷數不清有多少個。

可倘若叫他做了秦檜一派的女婿,在主和一派的支持下飛黃騰達,恐怕他更做不來。

有的人,生來就是要做出頭鳥的。

不知他在辭官回鄉的路上,可有生出悔讀南華之感?

元人評價他「 張孝祥早負才畯,蒞政揚聲,迨其兩持和戰,君子每嘆息焉。

君子每嘆息焉。

來源:菊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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