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學榮: 張勳復辟的歷史真相

張勛

文:馮學榮

問:我們都知道史書上所講的「張勳復辟」的故事,說的是在1917年,北洋軍閥張勳,帶兵把當時北洋政府給一鍋端了,扶持紫禁城裡的「廢帝」溥儀復辟,但馬上又被段祺瑞出兵打倒,復辟短短只有12天,就宣告失敗。請問這個故事,是否真實? 

答:真實。但是,不完整。以上所講的,只是檯面上的事實,而在檯面上的事實背後,還有內幕。許多人寫歷史就是這樣,只告訴你一部分的事實,而不講全部的經過。要知道,故事不完整,往往會導致整件事情性質的失真和變質。 

問:請你把這件事的真相,簡單講一講。 

答:好。我快刀斬亂麻,把這件事說清楚。事情是這樣的,在1917年那會兒,民國的政府,叫做北洋政府,總統是黎元洪,總理是段祺瑞,這兩個人有矛盾,當時叫「府院之爭」,就是說「總統府和國務院不和」的意思,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總理段祺瑞說中國應該參戰,總統黎元洪則說中國不應該參戰。兩個人爭執不下,於是,總統黎元洪一怒之下,就把總理段祺瑞,給開除了公職。

黎元洪

問:一個國家的總統開除了總理,這不是一件小事。 

答:對的。黎元洪開除段祺瑞之後,段祺瑞懷恨在心,於是盤算著,要搬軍隊過來,把黎元洪打倒,報仇。 

問:於是,段祺瑞就起兵攻打黎元洪? 

答:沒有。段祺瑞的難點就在這裡,你段祺瑞作為一個總理,出兵去推翻總統,這是不合法的,是會遭到輿論批評的,是要失掉民心的。所以,段祺瑞不敢那樣做,而是找「槍手代辦」,也就是我們現在常常說的,要找一雙「白手套」。

段祺瑞

問:那麼選了誰做「白手套」呢? 

答:選中了張勳。當時,段祺瑞派出自己的人馬,你比如說,徐樹錚、胡嗣瑗、曾毓雋,並且夥同了曹錕的代表、張作霖的代表等人,當時統稱「各省督軍代表」,大家一起,來到張勳部隊的駐防地徐州,勸說張勳,出兵入京,推翻大總統黎元洪,並且擁戴馮國璋當大總統,並恢復段祺瑞的總理之職。

張勳

問:張勳答應了沒有? 

答:張勳是一個懷念清朝、對滿清念念不忘的忠臣,一聽這個,張勳感覺到,報效皇上的機會來了,於是,張勳通過他的心腹萬繩栻,向段祺瑞的這些代表,提出了一個條件:我可以出兵推翻黎元洪,但是,我不同意扶持馮國璋做總統,我要求扶持前清皇上溥儀復辟,大家一起,回到大清朝的時代。

馮國璋

問:那麼,大家答應了沒有? 

答:一開始,當然沒人答應。但是,徐樹錚、胡嗣瑗等人想了想,覺得這樣其實更妙,因為,張勳復辟不得人心,讓他復辟之後,我們的老總段祺瑞再起兵打他張勳,那麼,老總段祺瑞再上台,就順應民心、名正言順、合法、合情、合理。於是,大家偷偷商量,說可以先假裝答應張勳提出的擁戴溥儀復辟的條件,利用張勳入京,等張勳推翻了黎元洪之後,再另想辦法,解決張勳。

問:使壞。 

答:對。使壞。這就是典型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結果,各省的督軍代表,在一張黃緞子上籤了名,同意張勳搞復辟。 

問:張勳不知是計,上當受騙了。 

答:是的。於是,張勳他派兵入京、打倒了黎元洪,並風風火火地搞了一場復辟。

問:然後,段祺瑞就打張勳了?

答:是的。張勳出兵北京,把黎元洪趕下台,並且把溥儀從紫禁城抬了出來,重新做皇帝,不料,段祺瑞突然在天津馬廠誓師,征討張勳,公告天下,說張勳開歷史倒車,搞封建復辟,不得人心,必須征討之。於是,雙方就在北京城,打了起來。

問:結果張勳很快打輸了。 

答:是的。 

問:張勳復辟是各省督軍大家簽名同意的,張勳會不會感覺自己受騙了? 

答:張勳確實覺得受騙了。他恨恨地說:「他們推我出來搞復辟,原來是在耍我,我們不能孬了,拼了命也要跟他們干到底,怕什麼?到時候我們就把內情抖露出來:難道是我一個人要復辟的嗎?」於是,張勳叫萬繩栻,把各省督軍簽了名的那張黃緞子拿出來,公諸於世,讓全國人民知道真相,一起評評理。 

問:萬繩栻這樣做了沒有? 

答:沒有。萬繩栻根本找不到那張大家簽名的黃緞子。原來,黃緞子早就被胡嗣瑗用二十萬元的價錢收買了張勳的部下,買走了。

胡嗣瑗

問:看來,間諜工作,真的很重要。所以,張勳是有苦說不出。 

答:是的。張勳的部隊(辮子軍)打不過段祺瑞的部隊,於是,張勳偷偷跑到荷蘭使館,避難去了,辮子軍,也就解散了。

張勳復辟的辮子軍

問:於是,短短12天的復辟,草草收場。 

答:是的。 

問:這件事,會不會是段祺瑞的部下蠻幹的,而段祺瑞並不知情? 

答:不會。段祺瑞是自始至終都知情。歷史資料留下的證據很多,例如依據曾毓雋的證言,段祺瑞就明確說過:「張勳帶兵入京打倒黎元洪,是上了我們的當了。」

曾毓雋,民國初年,為皖系軍閥段祺瑞政府成立的安福系成員。

問:那麼,段祺瑞、徐樹錚、胡嗣瑗、曾毓雋、馮國璋這些人,存心欺騙張勳這麼一個忠厚老實的人,是不是很不厚道? 

答:確實有一點點不厚道。但是不要忘記,張勳在當時北洋軍閥裡面,也確實是一個另類,他是一個懷念滿清的前朝忠臣,張勳這個人的思想和當時幾乎所有的北洋軍閥,都是格格不入的,大家都看他不順眼。

換句話說,我們也可以這樣理解,段祺瑞、徐樹錚、胡嗣瑗、曾毓雋、馮國璋這些人,本來也看張勳不順眼很久了,這下剛好有一個可以利用張勳的機會,趁這個機會,利用張勳,打倒了總統黎元洪,順便把張勳這一支「前清餘孽」辮子軍給解決,也好,為北洋政府未來的道路,除掉隱患,可以說,段祺瑞這一著,是好棋,一舉兩得。

 問:有時候,搞政治的,不能用厚道不厚道這個標準去衡量。

 答:是的。 

問:那麼,既然總理段祺瑞有能力起兵打倒總統黎元洪,他直接起兵打倒黎元洪,不就可以了,為什麼要慫恿張勳去打倒黎元洪,然後自己再去打倒張勳?要繞這麼一個大彎子? 

答:答案我前面已經提過了。黎元洪畢竟是民國的總統,你段祺瑞直接發兵打人家,是不合法的,但是,先慫恿張勳去打倒黎元洪,並且放手讓張勳搞復辟,這樣,張勳就名不正言不順,然後,段祺瑞再發兵,去打倒張勳,這樣的話,段祺瑞的行為,就變得很合法,名正言順,得民心,容易獲得輿論的支持。

問:這政治手腕,真是「陰」到家了。

答:是的。中國人向來擅長於玩弄政治手腕。 

問:那麼我們站在張勳的角度上去看,張勳受騙上當了,是不是很可憐?

 答:不必為張勳感到可憐。在1917年那會兒,清政府已經倒台五年了,民國也已經成立五年了,共和已經成為全國上下有識之士和社會賢達的共識,而在這個時候,張勳仍然對清朝念念不忘,仍然幻想著有朝一日復辟滿清,這種人在民國帶兵,無論如何,都不是國家之福,所以,張勳這個人,應該說確實是落後於時代,他也不適合再留在民國的軍政界,所以,出了這件事,讓時代把張勳淘汰掉,對國家其實是一件好事,甚至對張勳本人,也是一件好事。

張勳

問:對張勳本人,也是一件好事,這該怎麼理解? 

答:張勳復辟失敗之後,躲進天津租界,退出了軍政界,專心做生意,他經營生意的觸角,涉及典當、電影製作、銀行、金鋪、手工廠、商店,等等,各行各業,四處開花,賺了很多的錢,發了大財,成為民國時期北方一大富豪。張勳成為大富豪之後,家裡養的傭人超過一百名,一妻十妾,絕對是人生贏家。 

 

參考資料:

1、 蘇錫麟《我在復辟之役中的親身經歷》,收錄在《文史資料選輯第41輯》

2、 葉恭綽《我參加討伐張勳復辟之回憶》,收錄在《文史資料選輯第41輯》

3、 曾毓雋《憶語隨筆》,收錄在《文史資料選輯第41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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