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繼的《楓橋夜泊》,從第一個字開始,就是個錯誤

文:老談 

一生疑團 (上)

張繼的一生,就是個疑團,生卒年不可考,出生地有爭議,新舊《唐書》皆無本傳,履歷與平生,好比一本爛賬。

《新唐書·藝文志》中,以寥寥二十餘字介紹他:「 (張繼)字懿孫,襄州人。大歷末,檢校祠部員外郎,分掌財賦於洪州。」

如此含糊的介紹,也充滿了疑慮與漏洞。關於張繼出生地,就有三種不同的說法:《新唐書》作襄州;唐代文人獨孤及,稱其為「 南陽張繼」;明代理論家高棅,認為他的祖籍乃是兗州。

因為那首膾炙人口的詩歌,世人皆知曉其姓名。不過,對張繼的了解,僅限於此而已。

唐朝盛產詩人,凡事少則珍多則淡,詩人在李唐王朝的待遇,遠不似我們想像的那麼高貴。

李太白落筆搖五嶽、嘯傲凌王侯,何等恣意灑脫,他曾引足令高力士脫靴,世人也贊其狂傲不羈。但最後的真相同樣讓我們大跌眼鏡,《唐國史補》最早記載這則故事,當李白伸出玉足時,「 上命小閹排出之」。


在中國詩歌歷史中,李太白堪稱數一數二的人物,他稍微狂放一下,其結局竟然是被小太監轟了出去。

張繼遠不如李白出名,他的詩歌在《全唐詩》中,僅佔據一卷,總計五十餘首。

宋代詞人葉夢得,以收藏書畫古董著稱,他曾經言道:「 繼詩三十餘首,餘家有之,往往多佳句。」《全唐詩》所載張繼詩中,後人附會之作,亦不在少數,真正是他本人所寫之詩歌,不過三四十首的樣子。

高棅編纂的《唐詩品匯》中,將詩體劃分為九格,張繼的七言絕句,被劃分到「 接武」一級中,他遠遠算不上詩歌中的行家。

詩歌數量既不多,詩名又不怎麼響亮,張繼被世人所遺忘,也就在所難免了。

壹生疑團 (下)

唐玄宗主政天下的某年某月,在某個地方,張家誕生了一個男嬰。

父親給他起名為張繼,希望他能取得繼往開來的成績。

當時的大唐,還稱得上海晏河清,太平盛世之時,讀書就是小張繼唯一的出路。

一直到天寶十二年,張繼在不惑之年,終於考中進士及第。

登進士第後,是否被授予官職,授何等官職,又是一個謎團。

從他的詩歌中,我們也只能大概知道,張繼在不停地遊歷。

遊歷四方,是古之讀書人的傳統。孔席不暖,墨突不黔,說的是孔子和墨子,等不及坐席捂熱,灶突熏黑,他們就得急匆匆到下一個去處。

為得到君王的賞識,他們可謂殫精竭慮煞費苦心。

唐朝的詩人,不會那麼唐突,有抱負的年輕人,當然也會遠遊,他們遠行的目的,更多的是,為了詩歌和遠方,反而不是為功名利祿。

張繼不太幸運,他遊歷四方的時候,正好迎來安史之亂。

東越秋城夜,西人白髮年。寒城警刁斗,孤憤抱龍泉。
鳳輦棲岐下,鯨波鬥洛川。量空海陵粟,賜乏水衡錢。
投閣嗤揚子,飛書代魯連。蒼蒼不可問,餘亦賦思玄。

——張繼《酬李書記校書越城秋夜見贈》

詩歌好比攝像機,如實記錄詩人的見聞與感受。

「 鳳輦棲岐下」,指的是新皇帝唐肅宗,剛剛繼承大統;「 鯨波鬥洛川」,說的是唐軍與叛軍,在河南鏖戰的情景。

張繼遊歷會稽,經過洛陽,等到「 鳳輦棲岐下」之時,他依舊沒有停下腳步,繼續遊走,飽覽吳越之地的風光。

等到唐肅宗退位,新的皇帝代宗繼位,皇帝封給他一個小小的官位。

唐代宗統治中國18年,他統治期間,一共使用四個年號。 「 大歷」是最後一個。

大歷年間,張繼在洪州分管財賦,大歷末年,他才被任命為檢校祠部員外郎。

所謂撿校,也只是個虛銜,並沒有多大的權利。昔年杜甫在四川嚴武使府任職,也是帶著「 撿校工部員外郎」的虛職。

這些職位,至多給他們帶來某種稱謂。今人稱呼杜甫為「 杜工部」,稱呼張繼為「 張員外」,皆是源於此處。

唐代宗統治最後一年,公元779年前後,張繼與其妻子,在他鄉洪州相繼亡故。

他們的生活很清貧,甚至沒有餘力返葬故里。

這個不太著名的詩人,一生撲朔迷離卻又毫無波瀾,就這樣匆匆結束了。

貳個朋友

今天的學者,能夠勉強拼湊張繼的平生,除了史書中的零星記錄,還要得益於兩個朋友,與張繼的和詩。

常言道,「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張繼此生,共交了兩個至交好友,從這個角度出發,他似乎也不枉此生。

兩位朋友,同樣不是那麼出名,一個叫皇甫冉,另一位叫劉長卿。

《唐才子傳》用八個字形容,皇甫冉和張繼的關係:「 髫年之故,契逾崑玉。」其中,「 髫年」語出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意思為幼童時期;「 崑玉」特值崑崙山出產的美玉。

兩人年齡相仿,志趣相投,心照情交,稱得上是莫逆之交。

張繼遊歷天下之時,與皇甫冉在京口相遇,離別之時,張繼為對方賦詩一首:

京口情人別久,揚州估客來疏。
潮至潯陽回去,相思無處通書。

——張繼《奉寄皇甫補闕》

讀罷好友的贈詩,皇甫冉感動不已,他隨即和詩一首:

悵望南徐登北固,迢遙西塞恨東關。
落日臨川問音信,寒潮唯帶夕陽還。

——皇甫冉《酬張繼》

在這首詩歌前,還有一段小序。皇甫冉情深義重地對張繼道:「 懿孫,餘之舊好。」

劉長卿是張繼的另一個好友,劉長卿為人剛正不阿,曾因直言犯上,兩度遷謫。但在政治上,他要比張繼幸運很多,劉長卿最終做到刺史的位置。

官職的高下,絲毫不影響兩人的交情,他們共同把酒言歡,一起為別的朋友寫詩送別。

兩人有個共同的好友,叫作鄒紹先,鄒遠赴河南之時,兩人都有詩歌相贈。

張繼的詩歌沒有對離愁別緒的抒寫,他用一雙冷眼,看著這殘敗的天下:

齊宋傷心地,頻年此用兵。
女停襄邑杼,農廢汶陽耕。
國使乘軺去,諸侯擁節迎。
深仁荷君子,薄賦卹黎甿.
火燎原猶熱,波搖海未平。
應將否泰理,一問魯諸生。

——張繼《送鄒判官往陳留》

劉長卿則不然,他偏重於寫情,離別之情,哀怨之思,他通過詩歌這一媒介,盡情抒發:

王事相逢少,雲山奈別何。
芳年臨水怨,瓜步上潮過。
客路方經楚,鄉心共渡河。
凋殘春草在,離亂故城多。
罷戰逢時泰,輕徭佇俗和。
東西此分手,惆悵恨煙波。

——劉長卿《毗陵送鄒結先赴河南充判官》

詩歌是朋友間交流最得力的工具,此種形式的交流,不會因詩風的差異,而有所折扣,這種交流能跨過天地,也能跨越生死。

張繼亡故之時,劉長卿曾作過一首《哭張員外繼》。天下離亂,他本就惆悵衰颯;故交亡故,更添淒清悲涼。

泉壤成終古,雲山若在時。
秋風鄰笛發,寒日寢門悲。
世難愁歸路,家貧緩葬期。
舊賓傷未散,夕臨咽常遲。

——劉長卿《哭張員外繼》片段

叁個誤會

張繼雖然亡故了,但他的名姓歷千萬年而不衰,皆是因為那首大名鼎鼎的《楓橋夜泊》。

當時,張繼遊歷至蘇州,客居異地,不免有思鄉之情緒,遂作此詩。

這首詩歌太過出名,其名望太盛,以至於很少有人注意到,漂泊至蘇州之時,張繼其實寫過兩首詩。

蘇州,古名曰姑蘇,自古以來,就是天下糧倉之所在。 「 蘇」字的繁寫乃是「 蘇」,上面是萋萋的芳草,有欣欣向榮之意;下面為「 魚」、「 禾」二字,暗合「 魚米之鄉」的意思。

總之,光從字面看,諸位就能知道,姑蘇是個繁華富庶的地方。

張繼遊歷此地,有一首詠甦之作,名曰《閶門即事》:

耕夫召募愛樓船,春草青青萬項田。
試上吳門窺郡郭,清明幾處有新煙。

——張繼《閶門即事》

張繼作此詩時,正值安史之亂戰後,本該富庶的蘇杭,人煙稀疏,一片荒蕪,農田盡是青草,清明無人祭掃。

清明節前一兩日,又被稱為「 寒食節」,在那幾天裡,民間不用火。

寒食節過後,本該「 清明處處有新煙」,作者眼中,卻是「 清明幾處有新煙」。經過這一對比,其蕭索淒涼的景象,就像是在你我的眼前。

某個無眠的失落之夜,張繼還寫了一首詩: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張繼《楓橋夜泊》

在文化史中,寒山寺的名望,不會亞於少林寺。它之所以出名,也就是因為這短短的二十八字。

明代文徵明有言曰:「 詩以山傳,山以詩傳。」詩歌與山川,總有相得益彰的聯繫。

張繼的詩歌剛剛寫成,其名氣或許不如那座寺院,經歷千百年的洗禮沉澱之後,寒山寺反倒要靠詩歌揚名。

基於此,清代學者葉燮總結說:「 寺有興廢,詩無興廢,故因詩以知寒山。」

關於此詩,有三個美麗的誤會。

其一,世人的誤會。

大家想當然的以為,這首歌作於詩人落第之時。台灣女作家張曉風,甚至專門寫過一篇散文《不朽的失眠》,紀念這次偉大的落第。

作此詩時,正值國家兵連禍結之時,京師遷徙,交通斷絕,世人流離,很難再舉行統一的全國性考試。

更重要的是,當時的張繼,已然考中進士。因落第而沮喪,似乎是今人強加給張繼的感受。

寒江羈旅,懷愁難眠,的確是張繼最真切的情愫。

他作詩時不假雕飾,自然天成,橋、樹、水、鐘,變得渾然一體,像一幅幽靜雋永的圖畫。

眼前景,心中情,前人思,今人意,一股腦湧動開來,成為這幅畫面,最完美的註解。

其實,身為異鄉人,張繼也犯了一個小小的錯誤。寫這首詩題時,第一個字他就寫錯了。

張繼絕不可能知道,姑蘇其實並沒有什麼「 楓橋」。

寒山寺前面那座橋,實際上是「 封橋」,橋面對岸是軍事要塞「 鐵鈴關」,這座橋的功用,是為封鎖大運河的渡口,故有此名。

張繼會錯了意,他想當然的以為是「 楓橋」,並且以此為題,作了那首千古名作。

他的錯誤,成全了一座古橋,後人也因此成全了張繼。

宋代學者周遵道,在《豹隱紀談》中記載此事:「 舊作封橋,後因唐張繼詩,相承作楓。今天平寺藏經,多唐人書,背有封橋常住字。」
張繼寫的詩歌中,有「 夜半鐘聲到客船」之語,此句引起歐陽修的質疑,這便是第三個誤會。

歐陽修認為,三更不是打鐘時,他在《六一詩話》中特意指出:「 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同,亦語病也」。

鑑於歐陽修的江湖地位,諸位學者紛紛跳出,回應質疑。

他們列舉出,前人詩中寫道唐代前後「 半夜敲鐘」的實例,證明《楓橋夜泊》描述的就是實景。

更有江蘇本地學者現身說法,指摘歐陽文忠公見識還是淺薄。

關於這首詩有太多誤會,皆因為這首詩寫得太美。

讀此詩時,閉上雙眼,彷彿愈發的耳靈目清,煙波唱起,有點點霜楓;星星漁火,又都是賦愁之地。

張繼大概活了六十餘歲,他定然會記得,在他鄉的那個平凡之夜,自己寫了一首詩。那個夜晚,便不再平凡。

那個夜晚的點點繁星,閃爍著微光,照亮了他的人生,照亮了姑蘇古城,也照亮了中國的詩歌。

 來源       菊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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