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段子手朋友圈,我只服張潮的幽夢影

漲潮

文:任淡如 

張潮:字山來,號心齋,仲子,安徽歙縣人,生於清順治八年(1650年)。收錄在語文教材中的文言《口技》一則,正是出自張潮編的《虞初新志》。——題記

自從有了微信朋友圈,《如果唐朝有微信圈》、《如果民國有微信圈》這樣的文章我就看過好幾發。

但是唐朝沒有,民國也沒有微信圈。以上這些我們知道,都是PS出來的。

但是清朝有!

清朝真的有過一個人,把朋友圈的內容一條條當下來,做了一個紙質版的朋友圈,幾百年以後,我們好像還可以看到他們當時邊說邊笑的樣子。

這個人叫張潮。

這個紙質版的朋友圈叫《幽夢影》。

你看完會和我一樣驚嘆,這是一個何其有趣的朋友圈。

《幽夢影》是一本書,

是張潮與好友的唱和,

但它更像是「 微博體」或者「 微信圈」的穿越,

最早在光緒元年,

已經出版有線裝二冊書。

張潮他們所記錄下來的,是「純粹的生活」,

那是明清文人最重視的「性靈」,

一種清潔、透明而單純的性情質地。

我讀《幽夢影》很早。當時沒有微信圈。

《幽夢影》最有趣的,當然是正文下面的回帖。不過,張潮的正文本身也夠妙的了。有很多的流行金句,你會發現原來出處是從這裡來的:

一恨書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台易漏,四恨菊葉多焦,五恨鬆多大蟻,六恨竹多落葉,七恨桂荷易謝,八恨薜蘿藏虺,九恨架花生刺,十恨河豚多毒。

律己宜帶秋氣,處世宜帶春氣。

萬事可忘,難忘者名心一段;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

文有不通而可愛者,有雖通而極可厭者。此未易與淺人道也。

傲骨不可無,傲心不可有。無傲骨則近於鄙夫,有傲心不得為君子。

花不可以無蝶,山不可以無泉,石不可以無苔,水不可以無藻,喬木不可以無藤蘿,人不可以無癖。

其它的,或者很有見地:

延名師訓子弟,入名山習舉業,丐名士代捉刀,三者都無是處。

詩文之體,得秋氣為佳;詞曲之體,得春氣為佳。

文章是案頭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

忙人園亭,宜與住宅相連;閒人園亭,不妨與住宅相遠。

不得已而諛之者,寧以口,毋以筆;不可耐而罵之者,亦寧以口,毋以筆。

文人每好鄙薄富人,然於詩文之佳者,又往往以金玉、珠璣、錦繡譽之,則又何也?

或者很有雅趣:

賞花宜對佳人,醉月宜對韻人,映雪宜對高人。

樓上看山,城頭看雪,燈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

以鬆花為糧,以鬆實為香,以鬆枝為麈尾,以鬆陰為步障,以鬆濤為鼓吹。山居得喬松百余章,真乃受用不盡。

梅令人高,蘭令人幽,菊令人野,蓮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艷,牡丹令人豪,蕉與竹令人韻,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聞鵝聲,如在白門;聞櫓聲,如在三吳;聞灘聲,如在浙江;聞羸馬項下鈴鐸聲,如在長安道上。

上元須酌豪友,端午須酌麗友,七夕須酌韻友,中秋須酌淡友,重九須酌逸友。

「 空山無人,水流花開」二句,極琴心之妙境;「 勝固欣然,敗亦可喜」二句,極手談之妙境;「 帆隨湘轉,望衡九面」二句,極泛舟之妙境;「 胡然而天,胡然而帝」二句,極美人之妙境。

或者妙趣橫生:

《水滸傳》武松詰蔣門神雲:「 為何不姓李?」此語殊妙。蓋姓實有佳有劣,如華、如柳、如雲、如蘇、如喬,皆極風韻;若夫毛也、賴也、焦也、牛也,則皆塵於目而棘於耳者也。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不獨人也,物亦有之。如菊以淵明為知己,梅以和靖為知己,竹以子猷為知己,蓮以濂溪為知己,桃以避秦人為知己,杏以董奉為知己,石以米顛為知己,荔枝以太真為知己,茶以盧仝、陸羽為知己o,香草以靈均為知己,蓴鱸以季鷹為知己,蕉以懷素為知己,瓜以邵平為知己,雞以處宗為知己,鵝以右軍為知己,鼓以禰衡為知己,琵琶以明妃為知己。一與之訂,千秋不移。若松之於秦始,鶴之於衛懿,正所謂不可與作緣者也。

我不知我之生前,當春秋之季,曾一識西施否?當典午之時,曾一看衛玠否?當義熙之世,曾一醉淵明否?當天寶之代,曾一睹太真否?當元豐之朝,曾一晤東坡否?千古之上相思者,不止此數人。而此數人則其尤甚者,故姑舉之以概其餘也。

我又不知在隆、萬時,曾於舊院中交幾名妓?眉公、伯虎、若士、赤水諸君,曾共我談笑幾回?茫茫宇宙,我今當向誰問之耶!

雖不善書,而筆硯不可不精;雖不業醫,而驗方不可不存;雖不工弈,而楸枰不可不備。

抄寫之筆墨,不必過求其佳;若施之縑素,則不可不求其佳。誦讀之書籍,不必過求其備;若以供稽考,則不可不求其備。遊歷之山水,不必過求其妙;若因之卜居,則不可不求其妙。

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長廉靜,家道優裕;娶婦賢淑,生子聰慧。人生如此,可云全福。

生活中微小的趣味,比如吃筍、養花、聽到鳥叫,他也能信手拈來:

養花膽瓶,其式之高低大小,須與花相稱;而色之淺深濃淡,又須與花相反。

梅邊之石宜古,松下之石宜拙,竹傍之石宜瘦,盆內之石宜巧。

冰裂紋極雅,然宜細不宜肥。若以之作窗欄,殊不耐觀也。

鳥聲之最佳者,畫眉第一,黃鸝、百舌次之。然黃鸝、百舌,世未有籠而畜之者。其殆高士之儔,可聞而不可屈者耶。

筍為蔬中尤物,荔枝為果中尤物,蟹為水中尤物,酒為飲食中尤物,月為天文中尤物,西湖為山水中尤物,詞曲為文字中尤物。

而讓原文更加妙上加妙的,是每一段下張潮朋友們的跟帖,這些跟帖都自帶嗨皮體質。

張潮的朋友圈,人很多。

因為他愛交朋友。而且,有錢。仗義。

張潮父親歷任刑部郎中、按察使司僉事充任山東提學,順治九年(1652),因丁母憂,「自此見世途嶮巇,絕意仕進」,僑居揚州,一心經營家業,四十五歲始生張潮。

張潮成長在「田宅風水、奴婢器什、書籍文物」一應俱全的優裕環境裡,又是在揚州這樣一個令人想「 腰纏十萬貫」而遊的風流地,富商大賈祟尚豪華,驕縱自處,但張潮居然沒有成為紈褲子弟,人說他「性沉靜,寡嗜欲,不愛濃鮮輕肥,惟愛客,客嘗滿座」。

很有點孟嘗君的感覺。

朋友登門,必留下來飲酒賦詩,經年累月無倦色,又經常慷慨送錢給貧乏者。於是名走四海,雖黔、滇、粵、蜀這些偏僻之地,都知道淮南有一位心齋居士。

張潮和朋友的日常,大概頗有點這樣的感覺

他的朋友圈人脈也的確廣,當時名流黃周星、冒辟疆、曹溶、張竹坡、尤侗、吳綺、吳嘉紀、孔尚任、杜浚等都曾與他往還。 《幽夢影》中,亦可見他們的笑談。

其中出現最多的張竹坡,比張潮小20歲,生於康熙九年七月二十六日,卒於康熙三十七年九月十五,享年才二十九歲。

1695年,張竹坡二十六歲時,以其超人的文學才華在徐州家中評點《金瓶梅》,寫下了10餘萬餘字的評論,對《金瓶梅》下了「第一奇書」的評語。

他另一部評點較多的就是《幽夢影》。

假如當時有BBS或者微信,《幽夢影》的閱讀量一定會很高很高。

回帖者眾,而且積極,而且有趣,而且負責任,絕不是寫個「 點贊!」「 好帖!」「 學習」……了事。

我們來學習學習這些負責任的回帖:

  景有言之極幽而實蕭索者,煙雨也;境有言之極雅而實難堪者,貧病也;聲有言之極韻而實粗鄙者,賣花聲也。

  【評】

  謝海翁曰:物有言之極俗而實可愛者,阿堵物也。

  張竹坡曰:我幸得極雅之境。

愛錢的一點都不清高的但是真實的讀書人……

天下無書則已,有則必當讀;無酒則已,有則必當飲;無名山則已,有則必當遊;無花月則已,有則必當賞玩;無才子佳人則已,有則必當愛慕憐惜。

  【評】

  弟木山日:談何容易!即吾家黃山,幾能得一到耶?

損友,一針見血戳穿樓主「 無名山則則已有則必遊」的謊話……

  藝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雲,栽松可以邀風,貯水可以邀萍,築台可以邀月,種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蟬。

  【評】

  曹秋岳曰:藏書可以邀友。

  崔蓮峰曰:釀酒可以邀我。

  尤艮齋曰:安得此賢主​​人?

  尤慧珠曰:賢主人非心齋而誰乎?

  倪永清曰:選詩可以邀謗。

  陸雲士曰:積德可以邀天,力耕可以邀地,乃無意相邀 而若邀之者,與邀名邀利者迥異。

  龐天池曰:不仁可以邀富。

不明白選詩可以邀謗這話的,可以親自試試,何其心痛之語,說這話的人一定有被很多人拉黑的慘痛經歷……

  春雨如恩詔,夏雨如赦書,秋雨如輓歌。

  【評】

  張諧石曰:我輩居恆苦飢,但願夏雨如饅頭耳。

  張竹坡曰:赦書太多,亦不甚妙。

赦書太多哈哈哈哈……

  擲「 升官圖」,所重在德,所忌在贓。何一登仕版,輒與之相反耶?

  【評】

  江含徵曰:所重在德,不過是要贏幾文錢耳!

  沈契掌曰:仕版原與紙版不同!

史官所紀者,直世界也;職方所載者,橫世界也。

  【評】

  袁中江曰:眾宰官所治者,斜世界也。

  尤悔庵曰:普天下所行者,混沌世界也。

  顧天石曰:吾嘗思天上之天堂,何處築基?地下之地獄,何處出氣?世界固有不可思議者!

  楷書須如文人,草書須如名將,行書介乎二者之間,如羊叔子緩帶輕裘,正是佳處。

  【評】

  程樺老曰:心齋不工書法,乃解作此語耶!

  張竹坡曰:所以羲之必做右將軍。

  為濁富,不若為清貧;以憂生,不若以樂死。

  【評】

  李圣許曰:順理而生,雖憂不憂;逆理而死,雖樂不樂。

  吳野人曰:我寧願為濁富。

  張竹坡曰:我願太奢,欲為清富,焉能遂願!

  先天八卦,豎看者也;後天八卦,橫看者也。

  【評】

  吳街南曰:橫看豎看,皆看不著。

  錢目天曰:何如袖手旁觀!

  以鬆花為糧,以鬆實為香,以鬆枝為麈尾,以鬆陰為步障,以鬆濤為鼓吹。山居得喬松百余章,真乃受用不盡。

  【評】

  施愚山曰:君獨不記曾有「 鬆多大蟻」之恨耶!

  江含徵曰:鬆多大蟻,不妨便為蟻王。

  石天外曰:坐喬松下,如在水晶宮中見萬頃波濤總在頭上,真仙境也。

  五色有太過,有不及,惟黑與白無太過。

  【評】

  杜茶村曰:君獨不聞唐有李太白乎?

  江含徵曰:又不聞「 玄之又玄」乎?

  尤悔庵曰:知此道者,其惟弈乎!老子曰:「 知其白,守其黑。」

  春風如酒,夏風如茗,秋風如煙,如姜芥。

  【評】

  許筠庵曰:所以「 秋風客」氣味狠辣。

  張竹坡日:安得東風夜夜來!

  秋蟲春鳥,尚能調聲弄舌,時吐好音;我輩搦管拈毫,豈可甘作鴉鳴牛喘!

  【評】

  吳園次曰:牛若不喘,宰相安肯問之?

  張竹坡曰:宰相不問科律,而問牛喘,真是文章司命!

  倪永清曰:世皆以鴉嗚牛喘為鳳歌鸞唱,奈何!

  予嘗欲建一無遮大會,一祭歷代才子,一祭歷代佳人。俟遇有真正高僧,即當為之。

  【評】

  顧天石曰:君若果有此盛舉,請遲至二三十年之後,則我亦可以拜領盛情也。

  釋中洲曰:我是真正高僧,請即為之,何如?不然,則此二種沉魂滯魄,何日而得解脫耶?

  江含徵曰:折柬雖具,而未有定期,則才子佳人亦復怨聲載道。

  又曰:我恐非才子而冒為才子,非佳人而冒為佳人。雖有十萬八千母陀羅臂,亦不能具香廚法膳也,心齋以為然否?

  釋遠峰曰:中洲和尚,不得奪我施主!

  臭腐化為神奇,醬也,乳也,金汁也;至神奇化為臭腐,則是物皆然。

  【評】

  袁中江曰:神奇不化臭腐者,黃金也、真詩文也。

  王司直曰:曹操、王安石文字,亦是神奇出於臭腐。

插科,打諢,調笑,嘲謔,幾百年過去了,我們好像仍然能看到他們興致勃勃的樣子有木有?

張潮動筆寫《幽夢影》時,約是三十歲,斷斷續續,前後大約歷經十五年,方才完稿。完稿之後,半百之年,又遭人誣陷,鋃鐺入獄。

世事真是不好說,大概只有這樣跌宕的人生,才能在人世間留下這麼一本有趣的書?

 吾的生活吾的圈

後世給張潮的定義是:清代文學家、小說家、刻書家,著作等身,著名的作品包括《幽夢影》、《虞初新志》、《花影詞》、《心齋聊复集》、《奚囊寸錦》、《心齋詩集》、《飲中八仙令》、《鹿蔥花館詩鈔》等。

給其生前身後帶來海內外聲譽的,首推《虞初新志》一書。 《口技》就出自《虞初新志》。

他也是清代刻書家,曾刻印《檀幾從書》、《昭代從書》(山帙、水帙、花帙、鳥帙、魚帙、酒帙、書帙、禦帙、數帙)等。

你的朋友圈,有張潮的《幽夢影》有趣麼?

 

來源   菊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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