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的「 晚期風格 」

張愛玲的「 晚期風格 」

文:止庵

「 才盡 」也就隨他們去說好了,先要過了自己這一關。

——張愛玲1990年1月9日致宋淇夫婦

張愛玲1989年9月3日致信宋淇夫婦雲:「 幾篇短文只改完了一篇,……姑且先寄了來,只為了自己想突破寫不出東西的瓶頸。 」該文即《草爐餅》,同年9月25日發表於《聯合報》副刊。此前她曾陷入「 人蟲大戰 」,不斷搬遷住處,非但時光都荒廢了,還有重大損失,見1986年12月29日致宋淇夫婦信:「 檢點東西的時候,發現《海上花》譯稿只剩初稿,許多重複,四十回後全無。定稿全部丟失,除了回目與英文短序。一下子震得我魂飛魄散,腳都軟了。本來高高的一疊定稿一直看著擔心,想送去複印,常去的一家關了門,另兩家頁數多了就每次漏印兩頁。要分好些次送去,耽擱了。

後來在Serrano[塞拉諾]許多built-in [內置]的櫥櫃內藏來藏去防fleas[跳蚤]。恐怕離開Serrano後就已經沒有了,一直疑心不全。寫這封信實在painful[痛苦]。 」張愛玲翻譯《海上花列傳》始於1967年,以後她再也未能重新完成這份定稿。宋淇1984年7月5日致張愛玲:「 邵氏公司方面有電話來,製片部預備為這部戲上映而出一本特刊,希望你能為這本特刊寫一篇文章。 」張愛玲同年7月17日致宋淇夫婦:「 匆匆寄這篇短文來,過天再寫信。 」整整五年半多,她只寫了這麼一篇三百字的《回顧〈傾城之戀〉》, 1984年8月3日在《明報》登載。


宋淇、鄺文美夫婦

在此期間,唐文標主編的《張愛玲資料大全集》於1984年6月由時報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出版,其中影印了張愛玲不少舊作,包括向未收入集子的《散戲》《中國人的宗教》《「 卷首玉照 」及其他》《雙聲》《氣短情長及其他》《我看蘇青》和《華麗緣》等;張愛玲另一篇舊作《小艾》經陳子善發現,亦重刊於《明報月刊》1987年第一期。為應對「 盜印 」計,皇冠出版社相繼推出張愛玲著《餘韻》(1987年5月)和《續集》(1988年2月)二書,編輯之事均由宋淇等人代勞。 《餘韻》所收《小艾》系委託皇冠編輯陳皪華代為刪改;《續集》卷首那篇《自序》,除開頭一段——「 書名’續集’,是繼續寫下去的意思。雖然也並沒有停止過,近年來寫得少,刊出後常有人沒看見,以為我擱筆了 」——截取自張愛玲過去一篇殘稿外,其餘部分皆為宋淇代筆。

《草爐餅》之後,張愛玲又有《〈草爐餅〉後記》和《‘嗄? ’? 》二文,分別於1990年1月20日和2月9日在《聯合報》副刊上發表。身後面世的《一九八八至——? 》,大約也寫在同一時期。此前她一再表示:「 目前就想寫點東西,等倉庫問題解決了,再把《海上花》譯文整理出來,不想寫考據。 」(1988年12月27日致宋淇夫婦)「 我想我們都應當珍惜剩下的這點時間,我一天寫不出東西就一天生活沒上軌道。 」(1989年3月6日致宋淇夫婦)現在終於開始了一生最後一個寫作時期,——襲用一句講得濫俗的話: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關於《‘嗄? ’? 》不妨趁便略說幾句。 1989年5月20日至30日,《聯合報》副刊連載署名張愛玲的電影劇本《太太萬歲》。張愛玲同年6月29日致宋淇:「 《太太萬歲》對白本經影片公司抄手濫改脫落。 」《‘嗄? ’? 》中亦云:「 在《聯合報》副刊上看到我的舊作電影劇本《太太萬歲》,是對白本。我當時沒見過這油印本,直到現在才發現影片公司的抄手代改了好些語助詞。最觸目的是許多本來一個都沒有的’嗄’字。 」這裡顯然有個誤會:該劇本系「 由香港科技大學鄭樹森教授根據電影上映本整理還原 」(陳子善《〈沉香〉編後記》),並非出自「 影片公司的抄手 」的「 對白本 」,也根本沒有「 油印本 」存在。張愛玲說:「 對白本一切從簡,本就要求讀者付出太多的心力,去揣摩想像略掉的動作表情與場景。哪還禁得起再亂用語助詞,又有整句整段漏抄的,常使人看了似懂非懂。在我看來實在有點傷心慘目,不然也不值得加上這麼些個說明。 」諸如此類的問題,實在應該由整理者負責。後來列為「 張愛玲全集18 」的《沉香》(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5年9月出版)所收另一部電影劇本《不了情》,也是用同樣辦法「 整理還原 」的。不過我們知道,在一部電影的拍攝過程中起決定作用的是導演,即便是對白,演員表演時也會由導演安排有所增減改動,不可能逐字逐句照念劇本。是以根據上映的片子「 整理 」,並無從「 還原 」編劇的原作。前幾年上海某收藏家曾展示張愛玲《太太萬歲》手稿,計一百三十多張紙,二百多頁,四十二場戲,上有大量修改字樣,有些是別人的筆跡。如果得以整理出版,倒是一部她的「 佚著 」。

張愛玲

在張愛玲最後這一個寫作時期,其如薩義德所謂「 晚期風格 」有兩個可能的方向,落到實處即「 虛構 」與「 非虛構 」是也。宋淇1988年3月8日致張愛玲:「 ……尤其是你現在生活正常,如不斷有新作品問世(最好除了寫大陸的散文外,再寫幾個短篇,將來另寫中篇或長篇,這才是你真正的métier[長處],仗以成名和暢銷的工具。),我想絕對沒有問題。 」自從《小團圓》和《同學少年都不賤》被擱置以後,張愛玲一直沒再寫過小說。兩人一度重新討論她曾經打算寫的以曹禺的故事為原型的《謝幕》,但隨即不了了之。張愛玲1990年1月9日致宋淇夫婦:「 想寫的兩三篇小說都還缺少一點什麼。等到寫出來也與出全集無關了。 」同年2月15日致宋淇夫婦:「 我一直想寫一個中篇小說《美男子》,好兩年了,有一處沒想妥,先把兩篇散文寫出來再說。 」宋淇3月18日致張愛玲:「 我建議你應把《美男子》當作下一步驟的重點,這並不是說下一篇就是它,而是努力把它想通,算是一個’節骨眼兒’好了,設法解決或克服它,甚至避重就輕也可以。這篇小說一發表,立刻會有一高潮,因為題目通俗而討好,可以在《皇冠》和《聯副》同時刊出,必可轟動,出版商和讀者對你發生興趣,信心更不在話下。散文只不過是’吊嗓子’而已,不是正式開腔唱戲。如果再多寫幾篇散文,又可以出一本:《美男子及其他》集子了。 」

張愛玲最後計劃寫的小說中,唯一留下題目並與宋淇具體討論過內容的就是這篇《美男子》。她4月22日致宋淇夫婦:「 《美男子》內,台灣來美的一對夫婦,北方人,自嘲’兩人都是加大畢業的,結果開超級市場!’我想他們讀最容易的一科如社會學——企管也不太難?畢業後再讀博士以便居留(’60年間)?不是加大也是東岸或中西部名大學。此後夫婦都工作(商行之類。如讀社會學乾本行只能做social worker[社工]或教書?),但是覺得為人作嫁沒前途,還是自己開店。家境相當好。在LA盤下這爿店的時候,兒女都大了,兒子讀醫,女兒進私立學校(貴族化女校?天主教學校?雖然他們不信教)也許已經在別處開過超級市場。這些背景只需要提一聲。請等下次來信再告訴我,不忙。 」4月30日致宋淇夫婦:「 關於《美男子》我想問的有一點是六〇年間畢了業不讀博士,有職業就可以在美居留? 」宋淇5月1日致張愛玲:「 《美男子》兩主角最好讀Business Administration: Professional(applied)工商管理(不是企業管理),社會學並不像你說那麼容易,社會工作另有social work[社工]系,屬於professional(applied)[應用專業]的學科,而社會學是pure[純]學術,另一部份現已分出去為anthropology人類學—考古學。BA畢業生開超級市場,好像有點大材小用,帶有irony[諷刺的]味道。……比較起來似乎以Berkeley[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Wharton[賓州大學沃頓商學院]、Harvard[哈佛商學院](你住過Boston[波士頓])最合適。讀什麼課程,… …你先將二人主修那一系告訴我,然後我可以將該系的課程說明影印寄給你。又,我們學院的教員十九都是MBA,然後是ph.D.,BA很少有博士的,只有一位教員是Indiana[印第安納]大學的DBA,BA的博士。在美國這一行的天之驕子往往是大學的Engineering[工程學]學士,入得廠,然後是MBA,然後再讀Law[法律](要三至四年),因為美國做生意十九牽涉到法律問題。如有以上三學位,比博士還吃香得多。五十年代我姊姊和姊夫在三藩市開了一家小型store[商店],苦不堪言,因為用不起工人,manual labor[體力勞動]就把他們折磨得死去活來,不用說別的,把一紙箱牛奶或coffee[咖啡]從門外搬到架子上去就要你好看。做了幾個月,勉強把自己的膳宿賺出來,後來以賤價讓掉了。現在當然不同,超級市場大概用飛機場裝行李的推車,輕便得多。六十年代或許已有電計算機,未必有personal computer[個人電腦],較之五十年代不可同日而語。 」5月17日致張愛玲:「 你所問的在美居留問題,有職業要看僱用你的公司,如果是有名的大機構,認為需要你,只要出面申請,無有不准。如是小公司、小廠,尤其中國人自己辦的,就不能算數。有了博士,那時多數留下來任教,居留不成問題。 」張愛玲6月6日致宋淇夫婦:「 美男子被許多作明星夢來LA的少女看中,小說寫他離婚經過與離後情形。過去的學歷只略提一筆。他們夫婦同鄉,同選一科最容易的,能讀博士的,與以後的職業也許也無關。不是專門人才,大公司不會任用,一個在美國人開的小商行,一個是華人開的(什么生意?)。還沒動手寫,絕對來不及了,越是想趕越是沒有。 ……忘了說美男子的超級市場就是他們夫婦倆,週末子女來幫忙。後來才雇了個人幫卸貨等等。他們是山東人,也許比Stephen[宋淇]妹妹妹夫力氣大。 」宋淇6月30日致張愛玲:「 忽然想出來,《美男子》兩位主角,可以讀教育,最容易讀,博士名稱為ED.D.,不是PH.D.,專為美國人而設,凡美國中學教員非有ED.D.的頭銜不可,讀的學校另有Teacher’s College[師範學院],以別於文、理、工、醫等學院。最有名的是Columbia[哥倫比亞]的Teacher’s College(其實是中國人的教育或師範學院),我認識該校兩位博士,英文都不通。美國各州立大學都有這科,目的在為本州中學訓練師資。二人讀了ED.D.,在美國是找不到事的,美國中學幾時輪到結結巴巴的中國人來教?聽起來都是博士,注定學非所用。 」此後卻不再見張愛玲談及構思這篇小說的事。

宋淇1991年8月31日致張愛玲:「 住的問題解決,我告訴了你最近財政狀況,應該使你心理輕鬆不少,不必為了殺蟲的事再浪費時間,大可乘現在把心中醞釀多時已久的短篇小說寫出來,還可有幾年風光。說老實話,你的作品自1976《張看》以來,《惘然記》《海上花》《續集》《餘韻》都是利用出土的舊作,拼湊而成,那時後來你正為’捫虱’弄得走頭[投]無路,如果再不振作一番,就此萎謝,not with a bang,but with a whimper[不是嘭的一響,而是噓的一聲],太可惜了。你並沒有’江娘才盡’,現在正是重振你說故事的人的地位的良機。你的《小說集》是’王牌’,但《秧歌》《赤地》《半生緣》銷售都上佳,因為是fiction[小說],《私語[流言]》是第一本散文集,銷路也不錯。《張看》已經很勉強,其餘更自檜[鄶]以下,《續集》又拿《五四遺事》(先見《惘然集[記]》)重登一遍,真是急形急狀之至,無怪讀者都避之若浼了。《海上花》是花了不少心血的,這本書可惜只有少數人能欣賞。嚴格說起來,最後幾本書完全仗你前作的餘威,不應該出,但總不能一片空白。《對照集[記] 》可能吸引一部份’看張’的人,但又是旁門左道,不像成大器的樣子。原則是只要是小說,而且帶點老派的講情節的故事。你的散文近年來也只有《談吃》是力作,放在《續集》中也起不了作用。其實,中西文壇沒有人是以寫散文傳世的,有之,則要到英國十九世紀和晚明小品作家中去找了。台、港的紅作家以女性居多,都是寫情節小說的。我從來不看,但小市民都爭著看,有什麼話可說。 」張愛玲1993年1月6日致莊信正:「 另外還有幾篇故事要寫。 」這是目前所見她最後一次提到仍有寫小說的計劃,然而終於未能實現。

從傅雷寫《論張愛玲的小說》一文起,張愛玲即被批評為作品題材狹隘,然而終其一生,未必不曾努力予以突破,所著《秧歌》《赤地之戀》即是例子。 《同學少年都不賤》後半部分背景移至美國,描寫趙珏與恩娟在這裡的生活,境遇,較之此前諸作誠為值得留意的變化。張愛玲1979年12月8日致宋淇夫婦:「 像Mae[鄺文美]說的’午夜夢迴’的時候,我耿耿於心的就是有些想寫的美國背景的故事沒寫。好壞又是一回事,不過這點故事對於我是重要的。 」1988年8月30日致宋淇夫婦:「 《謝幕》小說的主要內容是兩個party[聚會],戰後上海電影公司歡迎曹禺從重慶回來,加大演《雷雨》後的雞尾酒會。 」可知也有一部分內容髮生在美國。相比之下,《美男子》顯然完全是個「 美國背景的故事 」,主要人物也是《同學少年都不賤》兩位主人公那類第一代華人移民,而且同樣寫的都是作者自己以外的事。可惜此篇未能寫出,不然這一特色真可歸為「 晚期風格 」了。

張愛玲沒有寫出《美男子》,寫出的是前引宋淇信中提起的《對照記》。這也是她最後時期唯一有點分量的作品。在通信中,張愛玲往往在談論《美男子》的同時說到《對照記》,最終則舍彼取此。而她這番寫作有個契機,即皇冠計劃為其出版全集。宋淇1987年6月22日致張愛玲:「 皇冠最近深深體會到你作品的份量,尤其在台灣,深入各階層,復為各女作家的model[榜樣],大家都已認你為作家中的作家,多年來就是沒有新書出版,銷路始終可以維持水準以上。所以他們打算重新排過,出全新的版本,開本比目前稍大,這樣一來,投資相當浩大,遠比不上坐吃現有的版本,希望在版權上有新的協議,使他們有保障。 」1989年12月3日致張愛玲:「 皇冠想出你的全集,到現在為止只有十冊,瓊瑤是44冊,連於梨華都有十數冊,你到現在為止的十冊雖是double digit[兩位數],未免寒酸一點,所以動腦筋動到電影劇本上去。 」張愛玲1990年4月22日致宋淇夫婦:「 以前劉紹銘編英文小說選集,志清代向我借用一張照片。我用膠帶封在照相館用的硬紙夾內寄去,告訴他只此一張,請叫他們特別當心。後來志清寄還給我,沒用硬紙夾,裝在太小的大信封裡,塞得太緊,許多皺裂痕,我非常痛心。有些照片當時拍了就都說不像我。也可以看出沒怎麼化妝,是角度問題。反正是我珍視的我的一部份。出全集可以登個’回顧展’,從四歲起,加上notes[筆記],藉此保存,不然遲早全沒了。過天去倉庫拿了寄來,你們看附在哪本書上,也許有助銷路。 」她寫《對照記》的念頭,也就藉此萌生。而在書中選用自家照片,還可追溯到更早她起手編集《續集》的時候:「 《重訪邊城》很長,倒不是湊字數,也覺得扯得太遠,去掉一部份,但是就淺薄得多,還是要放回去。現在又擱下了。……《重訪》文內提起往事,又有《卷首玉照及其他》(幾篇勉強能用的舊作不收進去白送了盜印者,由別人代出也不成話),所以預備插入幾頁老照片,從四歲起。 」(1983年10月10日致宋淇夫婦)

張愛玲1990年6月6日致宋淇夫婦:「 去倉庫取回老照片,發現一張1955來美入境證,意外之喜。真是查不出入籍紀錄,至少可以重新申請入籍。照片很多——以前寄來的一張不預備用——這section[部分]可以叫’老照相簿’。附註有繁有簡,成為一篇’對影散記’——或’對照記’?正在寫。 」宋淇同年6月30日致張愛玲:「 信中說找到照片,很為你高興。《對照記》的名字似比《對影散記》好(’散記’給沈從文的《湘行散記》用掉了)。同《美男子》都值得寫,慢慢來好了,不必性急,到了我們這age group[年齡段],一切都要慢半拍。 」張愛玲8月2日致宋淇夫婦:「 我一直在趕寫這篇《對照記》,……這次掛號寄來四包照片,最小的一包是我母親的一張,因為破損(見memo[備忘錄]第一段),很難包裝,最好原封轉寄去,不用拆看了,省點事。這張大部份是房屋外景,剪掉一截沒關係,我沒剪,讓他們美工部剪比較好。照片太多,插入書內又會太厚,只能出單行本,就叫《對照記》。台灣報上登過李香蘭的自傳,似乎在台灣已經平反了。如果提起她還是招罵,也就隨它去了。 」宋淇8月14日致張愛玲:「 昨日收到航空掛號寄來大小四隻信封,裡面全是舊照片,因信封是特製的,經拆開檢視後,內容完整無損。……寫到這裡郵差送來你八月二日寫就、八月九日寄出的信和《對照記》,比照相遲了一天。 」至此《對照記》已經交稿,並設想印成「 單行本 」。 8月16日張愛玲致宋淇夫婦:「 書名我想改為《張愛玲面面觀》。 」宋淇1990年9月8日致張愛玲信附前一日致陳皪華信,其中有云:「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張愛玲最近完成了一本書,原名《對照記》,現改名《張愛玲面面觀》,計照片五十四幀,每幀均有說明,有些只是講人物、地點、時間的簡單說明,有些長達數百至千字以上,等於是小品文,格調似《流言》,張愛玲筆觸到處可見。最可珍貴的是那些照片,文美和我見到那時的照片也不算少,但絕無如此洋洋大觀的一套,其中服裝、道具、背景、氣氛另有歷史價值,何況人物是愛玲的父親、母親、姑姑、自己、弟弟,彷彿從書中走了出來。文字約共二萬字。我現在先要自己細讀一遍,代她再校閱一過,然後等她有無更改,大如書名,小如內容(已經來了第一批,撤換四張稿紙),再行寄上。 」此後張愛玲仍有增補修改,但該書至此已大抵完成。


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出版的《對照記》

由《對照記》所開啟的張愛玲的「 晚期風格 」,再次退回到有關自己身世與經歷的追憶之中——加上下面要談的《愛憎表》與散文《小團圓》就更加明顯,似乎是此前所著The Fall of the Pagoda(《雷峰塔》)、The Book of Change(《易經》)和小說《小團圓》的餘響。不過這次她寫的不是虛構作品,而是非虛構作品,從某種意義上講,近乎為那幾部小說寫「 本事 」。然而她再也沒有機會從這種追憶中走出來了。

張愛玲1990年8月16日致宋淇夫婦:「 《中國時報》轉載校刊上我最討厭的一篇英文作文,一看都沒看就扔了,但是《愛憎表》上填的最喜歡愛德華八世,需要解釋是因為辛潑森夫人與我母親同是離婚婦。預備再寫段後記加在書末,過天寄來。 」《中國時報》轉載《明報月刊》1990年7月號刊出的陳子善《雛鳳新聲——新發現的張愛玲「 少作 」》一文有云:「 該期[指《鳳藻》1937年年刊]的中文部還有一個’學生活動記錄,關於高三’專欄,其中刊出一項題為’一碗什錦豆瓣湯’的專題調查結果。所謂’豆瓣’,是對三十五位畢業生的愛稱。這項調查提出六個測驗’豆瓣性格’的問題,分別由每位’豆瓣’用一句話作答。 」此即張愛玲所謂「 愛憎表 」。她同年10月21日致宋淇夫婦:「 現在先寫一篇《填過一張愛憎表》,很長,附錄在《面面觀》末。 」12月23日致宋淇夫婦:「 擱了些時沒寫的長文(暫名《愛憎表》)把《小團圓》內有些早年材料用進去,與照片無關。作為附錄有點尾大不掉,我想書名還是用《張愛玲面面觀》,較能涵蓋一切。 」此後便不復提及《愛憎表》了。 1991年1月18日致宋淇夫婦:「 《張愛玲短篇小說集》書名現在又改回來了,這本新書再叫《張愛玲面面觀》確是太自我膨脹,使人起反感,還是恢復原名《對照記》。 」《愛憎表》僅存未完成的草稿,經馮晞乾整理,2016年7月發表於《INK》第十二卷第十一期。其中引言與「 最怕死 」「 最恨有天才的女孩太早結婚 」兩節較完整,此外部分則殘缺零碎,據引言可知,尚擬寫「 最喜歡愛德華八世 」和「 最愛吃叉燒炒飯 」。文章寫得細膩,舒徐,不同於當年《雷鋒塔》「 裡面的母親和姑母是兒童的觀點看來,太理想化,欠真實 」(1964年5月6日致宋淇夫婦),乃是站在當下立場回憶往事。


《INK》雜誌

此前宋淇曾長期是張愛玲寫作的積極參與者,然而現在他病了。宋淇1991年1月2日致張愛玲:「 今天早上我約了皇冠的代表麥成輝君前來,當面交代圖和文。……我入醫院後不知何時才能出院,請你直接和皇冠陳皪華通信,我無從插手而且也無能為力。以後要管也管不了。 」同年2月4日致張愛玲:「 有關書名和《對照記》的事,請你自己和皇冠聯繫,因自生病以來,外事一概不聞問,這是第一封信。 」及至1992年8月22日,鄺文美更同時致信張愛玲與陳皪華:「 外子宋淇目前患充血性心臟衰竭,遵醫囑靜養,不再聞問外事。張愛玲女士有信及祝賀皇冠四十週年特稿亦不敢驚動。茲代轉來稿,以後懇請兩位直接通訊聯繫,以免延誤,切盼體諒是幸。 」此後他們的通信——鄺文美更多替代宋淇成為其中一方——涉及張愛玲寫作之事多有缺漏,相關來龍去脈也就難以釐清。我讀宋以朗編《紙短情長:張愛玲往來書信集Ⅰ》《書不盡言:張愛玲往來書信集Ⅱ》,覺得遺憾的是未將現存張、宋二人與皇冠平鑫濤、陳皪華、方麗婉等人的通信全數附錄於後,——假如這部分內容夠多,甚至應該單獨整理出版。儘管如平鑫濤所說:「 張愛玲的生活樸素,寫來的信也是簡單至極,為了不增加她的困擾,我寫過去的信亦是三言兩語,電報一般,連客套的問候都沒有,真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彭樹君《瑰美的傳奇,永恆的停格——訪平鑫濤談張愛玲著作出版》)但是對於完整了解張愛玲的寫作史,恐怕仍為不可或缺的材料。

張愛玲1991年5月27日致宋淇夫婦的信中,提到她告訴皇冠編輯方麗婉,「 只要求全集內原稿部份(兩篇自序、《對照記》書中兩篇長文)讓我自校一遍 」。同年7月,皇冠開始陸續出版《張愛玲全集》。每冊前勒口印有「 張愛玲的作品 」,計十五種,最後是「 15小團圓 」,而《對照記》不在其列。這裡說的《小團圓》不是原來那部小說,而是以此為題目寫的散文。此前,張愛玲1990年1月9日致宋淇夫婦:「 就連正在改寫的《小團圓》也相當費事,改了又改,奇慢。 」假如是指散文《小團圓》的話,那麼開始寫作此篇尚在《愛憎表》乃至《對照記》之前。

張愛玲1991年8月3日致莊信正:「 每次搬家總要丟掉點最怕丟的東西——這次是正在寫的一大卷稿子,因為怕壓皺,與一包原封未拆的新被單放在一起。小搬場公司的人偷被單一併拿了去,連同地址簿等等。 」同年8月13日致宋淇夫婦:「 我每次搬家都要丟掉點要緊東西,因為太累了沒腦子。這次是寫了一半的長文,怕壓皺了包在原封未啟的一條新被單一起,被小搬場公司的人偷新貨品一併拿走了,連同住址簿。只好憑記憶再寫出來,反正本來要改。《對照記》一文作為自傳性文字太浮淺。我是竹節運,幼年四年一期,全憑我母親的去來分界。四期後又有五年的一期,期末港戰歸來與我姑姑團聚作結。幾度小團圓,我想正在寫的這篇長文與書名就都叫《小團圓》。全書原名《對照記》我一直覺得uneasy [拘束],彷彿不夠生意眼。這裡寫我母親比較soft-focus[委婉]。我想她rather this than be forgotten[不願忘記這些]。她自己也一直想寫她的生平。這篇東西仍舊用《愛憎表》的格局,輕鬆的散文題裁,剪裁較易。 」10月12日致莊信正:「 搬家後忙著添置東西,因為全扔了,燈都沒有,非常不便,所以一個多星期後才發現稿子遺失,再查也一定早給扔了。反正本來要改,憑記憶寫出來,不過多費點事。 」

這裡不妨稍作歸納:1991年7月皇冠出版《張愛玲全集》時,原定包括《對照記》和另一篇在內的那本新著,書名已由《對照記》改為《小團圓》,即所列「 15小團圓 」是也。同年五月張愛玲說的「 《對照記》書中兩篇長文 」,其中一篇是《對照記》,另一篇應該已經由《愛憎表》換作散文《小團圓》。張愛玲只說散文《小團圓》「 這篇東西仍舊用《愛憎表》的格局 」,兩篇在內容上是什麼關係則不得而知。不過能夠確定,它們都「 把[小說]《小團圓》內有些早年材料用進去 」,——也許從某種意義上講,「 晚期風格 」籠罩在小說《小團圓》未能問世的陰影之下。同年七八月間散文《小團圓》已經寫到一半,但卻不慎遺失,只好從頭再寫。張愛玲1992年7月8日致夏志清:「 我出全集還有幾篇東西要寫。 」理當包括這篇在內。 1993年1月6日致夏志清:「 為了出全集寫的一篇長文迄未寫完。 」同日致莊信正:「 我正在寫的一篇長文還不到一半。 」說的都是散文《小團圓》。

《瑰美的傳奇,永恆的停格——訪平鑫濤談張愛玲著作出版》有云:「 張愛玲寫作多年的散文作品《小團圓》終究未能出版,則是一件令人遺憾且痛惜的事。本來,她已應允,《小團圓》可能於一九九四年二月’皇冠四十週年慶’時刊出,也可與《對照記》合集出書。但是她寫作此書的進度非常緩慢,主要的原因是她的健康狀態時好時壞,讓我們也深感憂心,因此不忍催促。她先後來信表示:‘……《對照記》加《小團圓》書太厚,書價太高,《小團圓》恐怕年內也還沒寫完。還是先出《對照記》。 (一九九三年,七月三十日)……’‘……欣聞《對照記》將在十一月後發表。 ……《小團圓》一定要儘早寫完,不會再對讀者食言。 (一九九三年,十月八日)……’‘……《小團圓》明年絕對沒有,等寫得有點眉目了會提早來信告知。不過您不能拿它當樁事,內容同《對照記》與《私語》而較深入,有些讀者會視為炒冷飯。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十日)……’也許,從她來信中的字裡行間,可以得知一些訊息,可能《小團圓》是她的某部分自傳,可能她已寫成一半,可能已在完成階段,可能……最後還是不及問世,委實令人扼腕長嘆。 」從所摘錄的信件中約略可知該稿的寫作進展情況。

1993年11月至1994年1月,《對照記》連載於《皇冠》第四七七期至第四七九期。 1994年6月,《對照記》由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該書包括兩部分,一是《對照記》,一是《散文六帙》,即《羅蘭觀感》《被窩》《關於〈傾城之戀〉的老實話》《‘嗄? ’? 》《草爐餅》和《笑紋》。 《笑紋》係比較新的作品,1993年3月發表於《皇冠》第四六九期。 《羅蘭觀感》等三篇則是陳子善發掘的張愛玲舊作,1993年5月1日重新刊載於《聯合報》副刊。張愛玲同年6月9日致蘇偉貞:「 《寫〈傾城之戀〉的老實話》我不記得有這篇東西。對於這些舊作反感甚深,但是無法禁絕,請儘管登。先問我,我已經十分領情了。 」(蘇偉貞著《長鏡頭下的張愛玲:影像·書信·出版》一書卷首影印)《散文六帙》如何編進《對照記》,張愛玲與皇冠編輯或曾有討論,然無從知曉。張愛玲留下一篇為《笑紋》所作的後記,寫於1994年5月以後,不知為何沒有編入書中,生前亦未發表。 《對照記》一書前勒口印的「 張愛玲的作品 」,為「 15對照記 」「 16愛默森選集(譯作) 」,已無《小團圓》。 《愛默森選集》於1995年5月出版,所列「 張愛玲的作品 」與《對照記》相同。

從現已公表的張愛玲信件中,可以得到她繼續寫散文《小團圓》的一些信息。 1994年9月11日致《聯合報》副刊陳義芝:「 她[指蘇偉貞]信上提及《聯副》《皇冠》合刊《小團圓》事,請轉告瘂弦先生,以後《小團圓》當然仍照宋淇教授原來的安排,在《聯副》《皇冠》同時刊出。《對照記》因照片太多,有些極小,零零碎碎,宋淇恐易遺失,徑寄皇冠(詳見《癢》Ⅱ),所以是例外。不過《小團圓》與《對》是同類性質的散文,內容也一樣,只較深入,希望不使瘂弦先生失望。 」(《長鏡頭下的張愛玲:影像·書信·出版》卷首影印)所云「 《癢》 」,指1993年12月28日《聯合報》副刊所載張愛玲的文章《編輯之癢》。 1994年10月5日致莊信正:「 我正在寫的《小團圓》內容仝《對照記》,不過較深入。 」同年12月8日致宋淇夫婦:「 這本書[指《對照記》]沒什麼情節可改編影視,除了引《孽海花》部份。作為我的傳記,一看《小團圓》也頓然改觀。等寫完了《小》要聲明不簽合同,還照以前的合約。 」結合張愛玲所說「 《對照記》一文作為自傳性文字太浮淺 」和「 作為我的傳記,一看《小團圓》也頓然改觀 」來看,其以自傳為主要載體的「 晚期風格 」,應該更充分地體現於散文《小團圓》,可惜終其一生,此稿未能完成。

張愛玲1992年2月25日致宋淇夫婦信中談及立遺囑事,有云:「 《小團圓》小說要銷毀。 」1995年9月8日,她被發現在洛杉磯寓所逝世。後事係由林式同料理。莊信正著《張愛玲來信箋注》雲:「 她去世後林式同於同年十月十八日在電話上告訴我,他見到《小團圓》有兩種手稿。 」張愛玲1976年3月18日致宋淇夫婦:「 昨天剛寄出《小團圓》,當晚就想起來兩處需要添改,沒辦法,只好又在這裡附寄來兩頁——每頁兩份——請代抽換原來的這兩頁。以後萬一再有要改的,我直接寄給皇冠,言明來不及就算了。 」1979年7月21日致宋淇夫婦:「 《小團圓》(翻查幾處,已經看出許多地方寫得非常壞)女主角改學醫,…… 」都說明除宋淇處存有一份張愛玲寄去的小說《小團圓》的手稿——即我們後來所見到的——外,張愛玲自己也留存一份。所以林式同所說「 兩種手稿 」,可能一份是已完成的小說,一份是未完成的散文;如果張愛玲自己已經將那份小說稿銷毀了,則有可能是兩份不同版本的散文稿。無論如何,可知張愛玲死後,散文《小團圓》的手稿仍然存在。

林式同作《有緣得識張愛玲》雲:「 張愛玲去世後,各方反應的熱烈程度,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心想管理她的遺物,責任可不輕,面前擺著的這些信件手稿和衣物,不小心給什麼人拿去,又會大作文章,這樣我的罪過,可洗也洗不清了。我特別謹慎,按照遺囑,把所有東西,全部寄給宋淇夫婦,不得有所遺漏! 」可知這一環節未曾發生問題,散文《小團圓》的手稿已經寄給宋淇夫婦。

然而馮晞乾作《〈愛憎表〉的寫作、重構與意義》雲:「 外界一直猜測,宋家的遺稿中還藏著一篇《小團圓》散文,連宋以朗自己也不確定有沒有,這次整理《愛憎表》,正好順帶澄清這個疑團。照目前狀況來看,遺稿中並沒有一篇完整的《小團圓》散文,即使有一些初稿,也是非常零碎的。 」

在蘇偉貞著《長鏡頭下的張愛玲:影像·書信·出版》中看到兩段相關記載。第一段是:「 我在二○○三年三月求證皇冠出版發行人平雲,他說明宋淇夫婦依張愛玲遺囑及他們了解的張愛玲,做出幾項較大決定:一,將張愛玲已完成的《小團圓》文稿銷毀。二,未完成的文稿不得發表。三,已完成的《知青下放》(’Reeducational Residential Hsia-fang 」)僅供保存。 」第二段則提到「 一九九五年張愛玲平靜逝去,遺囑執行人林式同,將張愛玲遺物分裝十餘個中型紙箱運交香港給繼承者宋淇。一九九六年二月,長年出版張愛玲著作的皇冠出版集團平鑫濤與平雲專程前往香港,拜訪宋淇商議張愛玲遺物處理事宜。宋淇考量張愛玲在台灣有許多讀者,決定‘選擇台灣為張愛玲遺物最後的居所’、‘除了張愛玲部分私人書信和衣物予以保留’,其餘遺物於二月底運到台灣,交給皇冠。 ……當時宋淇夫婦依張愛玲遺囑及他們了解的張愛玲作出幾項較大決定 」云云,其中列的三項決定與前引第一段所列一模一樣,只是在第一項後有云:「 根據平雲表示,張愛玲曾以小說體寫完《小團圓》,因不滿意而未曾發表。後來以散文重寫,可是只完成部分。平雲稱張愛玲生前特別寫信給宋淇,叮囑在其死後‘銷毀’未完成的《小團圓》。因此《小團圓》沒有以小說或散文形式發表的可能了。 」

假如所言無誤,那麼被銷毀的是「 未完成的《小團圓》 」,即張愛玲最後一個時期一直在寫的那部散文作品;而張愛玲囑託宋淇夫婦(「 《小團圓》小說要銷毀 」 )和宋淇夫婦囑託皇冠(「 將張愛玲已完成的《小團圓》文稿銷毀 」)銷毀的小說《小團圓》卻保存了下來,亦即2009年由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的那本書。該書版權頁標明「 著作完成時間-1995年 」,實際上小說《小團圓》完成於1976年。行文至此,心中真乃悲喜交集:喜者小說《小團圓》得以倖存,且已公之於世;悲者作者念茲在茲的散文《小團圓》不復存乎天地之間。


《小團圓》,張愛玲著,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9年出版

來源     上海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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