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所事事的鄉鎮年輕人

鄉鎮年輕人
鄉鎮青年是未能走出出生地的一個群體,他們往往在中學輟學,進入城市打工後,又輾轉回到邨鎮。鄉鎮青年在經濟上難以獨立,又難安於家庭生計,一些人游手好閑,成為懸浮的問題青年。
12

「有沒有辦法幫我借到一千五百塊錢,月底還給你。」 我盯著屏幕,是哥哥發來的消息。上一條消息來自前一天:「在嗎?借一千五百塊錢給我,這幾天發工資了還給你。」 這是他向我借錢慣用的伎倆。說是借,其實從未還過,多年來這種路數我見過太多。

我念中學的時候,他一百兩百地借,到了大學,他三百五百地借,在得知我開始實習後,借錢數額直接漲到一千五。這些年我和母親因為他借錢的事,深受其苦。

哥哥今年 27 歲,在社會摸爬滾打十多年,至今沒有固定工作。近年來鎮上的年輕人熱衷於買車,實現了當年有車有房的夢想。哥哥說他買車是想跑網約車,希望母親能夠給他一筆錢,作為買車的首付款,以後自己跑車掙錢還貸。母親很清楚他的陰謀,拒絕了他,不說他買車的真正目的是甚麼,車貸壓力最後還是會轉移到她身上。

「等你老了就知錯了,做你兒子最辛苦。」 他沖母親吼道,這時母親是說不出話來的。

我上大二那年,母親因病住進了醫院。她知道我正準備一個專業資格證的考試,只把消息告訴了哥哥,但他一直沒去探望,也沒有一句問候的話。去年母親舊病複發,再次入院,遠在外地讀研的我第一時間發消息給他,建議他去照顧一下母親,可一直聯繫不上他。

在母親養病期間,他還是借錢買了車,因為辦理手續差 3000 塊,他便打電話向母親和我討要。最終母親心軟了,把錢轉給他,我想這不是因為他的死纏爛打,而是母親覺得有愧於他。

哥哥善於抓住母親這種愧疚心理,常常能直擊她的要害:「給我點錢,你未來兒媳婦要買行動電話。」 不管真假,母親聽著心裡高興,往往就會給他千把塊錢。同樣的路數,到我這裡則變成:「給我點錢,帶你嫂子出去走走,吃個夜宵。」

如果我不給,他會說:「憑甚麼你能心安理得地問母親要錢,我就不能?上學很了不起?」 這樣的話我很難招架得住,自覺有些理虧,也只好拿錢給他。

在我印象中,迄今為止,他有過兩個女朋友。第一個女生是他在工廠認識的,那年他辭工回家,把女朋友也帶了回來,兩人一起住了一個多月。母親每天換著花樣給他們煮飯,每頓飯至少四菜一湯,我一天起碼洗四五次碗。第二個女生比他大四歲,離異,有一個女兒。母親突然當了奶奶,還不是親生的,心理上無法接受,但也沒說甚麼,只當是尊重他的擇偶自由。

後來她們都離開了哥哥,表面看是性格不合,每天因為瑣事吵架。實際上,作為女生,我想她們的離開,是因為在哥哥身上看不到希望。他早已在內心砌了一道高牆,不願意走出來,別人也無法走進去。這道牆的形成,我想一方面是源於他自己,一方面是源於我們這個家庭。

image

生於 1994 年的哥哥比我大兩歲。作為長子,他的到來讓奶奶和父親欣喜不已,給他取名為 「康」,寓意 「健康、富足」,寄予家人的厚望。他比我早上學一年,逢年過節,奶奶拜神時的禱告語都是:「保佑阿康讀書聰明,考上清華北大。」 那時候,懵懂的我以為清華北大是一所學校,心裡一直這麼憧憬:要和哥哥一起上清華北大。

我家位於粵西山區的一個自然邨,後來搬到一個不到五萬人口的鎮上。以往鎮上的人靠種植沙糖桔為生,2011 年前後因為嫁接品種的問題,沙糖桔樹大批量死去,此後種砂糖桔的人越來越少。近幾年,鎮裡興辦起沐浴球廠、電子廠,企業把年輕人聚集到了一起。

搬家前,我和哥哥每天要步行一小時才能到學校,住在鎮裡後,去學校只需五分鐘,這也是母親主張搬家的原因。每次學校公示學科競賽獲獎名單時,公告牆下都圍滿了人。他們在那張紅紙上尋找兒女的名字,一旦找到便兩眼放光,每一次獲獎,都意味著他們的兒女離城市又近了一步。而這名單上從未有過哥哥的名字。

image

圖 | 我們的小學

到了初中,哥哥的學校離家 8 公裡,平時需要住校,周末才能回家一趟。那所學校每個年級有兩個尖子班,尖子班學習氛圍很好,重點高中的升學率達到百分之八十。而哥哥在的普通班根本沒人學習,紀律也很差,學生們按邨鎮劃分幫派,打架鬥毆事件頻頻發生。母親常為此事擔驚受怕,決定讓哥哥退出寢室,由她負責接送,力保他的人身安全。這已是她做出的最大努力。

和哥哥一起考上清華北大的憧憬很快破滅。初二還沒讀完,哥哥再也學不進去,執意退學,去大城市追隨他的兩個朋友。他們和哥哥同歲,早早退學打工,回來時像是變了個人,留著殺馬特發型,穿著緊身牛仔褲,不系皮帶,褲腳踩在腳底。他們傾盡錢財,買一輛摩托車,裝上酷炫的車燈和音嚮,在很多個夜晚行駛在喧鬧的街頭,放著 DJ 音樂,一直開到酒吧或 KTV。

從他們身上,哥哥仿佛看到外面大千世界的美麗景觀,殊不知那只是世界的一個微小側面。他對此完全沒有判斷的能力,家裡也沒人能夠引導。

因為學歷不高,在大城市他只能去一些小型工廠賣苦力,日夜兩班倒,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沒簽訂勞動合同,工資也要押一兩個月。電話裡,他常常抱怨工資太低,工作太累,和廠裡人的關系也不好。有一次,他在一個電子廠裡和人打了一架,雙雙被開除,工資一分錢也沒給。母親不忍心看他在外面流浪,給他打去路費,讓他先回家待一段時間。

接下來的幾年,每到八九月份他就會辭工回家。有時他連離職手續都不辦理,對廠裡扣押的工資也不管不顧,收拾兩身換洗的衣服,買上一張車票,不聲不嚮地出現在家門口。過完年,他向母親要一筆錢,作為路費和生活費,然後再次返回那座城市。經同學介紹,或在電線桿上隨便撕掉一個招工資訊單,進入一個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差別的工廠。

5

那些年他的命運就是在這麼個圈子裡循環往複,始終走不出去。他的腳步雖然到達過城市,認知和見識仍停留在小鎮,而他從沒思考過哪裡出了問題。

每次從外地回來,他會到兩個朋友開的小作坊幫忙,給人搞裝修,每個月能賺三四千塊錢。發了工資,他從不會考慮存一部分,而是去酒吧喝酒,到 KTV 唱歌,不出一周便把工資揮霍一空。即便如此,這樣的工作他最多幹三個月,剩下的時間每天不出門,躲在家裡玩游戲,睡覺。

他的人際圈子並不複雜,常年聯繫的朋友就那麼幾個,壽哥、燦哥和他關系最要好。壽哥比他早輟學半年,在鎮上的電子小作坊打零工賺錢。那幾年,鎮上很多老瓦房都推倒重建了,新房都需要安裝不鏽鋼門窗。壽哥跟著當地一個師傅學了這門手藝,現在自己開了家不鏽鋼安裝店。

image

圖 | 小鎮街道

壽哥常在朋友圈發視頻,拍的是他安裝門窗的過程,一到傍晚,配的文案就是:預計六點收工,有人喝一杯麼?下面常有哥哥的回覆:就到。

燦哥家裡條件相對寬裕,父親是鎮上唯一的牙醫,母親開了一家小發廊。他同樣早早輟學,後來在哥哥的介紹下,他認識了現在的妻子,倆人在 18 歲那年結婚,目前已經有一雙兒女。

在家裡人的經濟支持下,燦哥有了更多選擇。結婚後,他父親為他買了一輛車,又在居委會旁邊買了塊宅基地,建了一棟三層樓房。去年,他只身跑到海南的菜市場,做起了菜販子,雖然辛苦,也算混得風生水起。

相比之下,哥哥沒有固定的營生手段,在社會上摸爬滾打 11 年,至今無半分積蓄,日常要靠母親接濟才能勉強生活。他向母親伸手要錢的理由五花八門:過生日、充話費、買衣服、加油、換行動電話、參加朋友婚禮、撞壞別人的車、去醫院檢查身體。

起初母親認為他剛出社會,在工廠打工不容易,時常接濟,但沒想到會是個無底洞,母親形容他為 「成年吞金獸」。

另外,我家經濟條件也一直很一般。父親曾是位果農,在我和哥哥還小的時候,他在老家種橘子樹,橘子的收成決定了一家人的生活水平。那時母親一邊幫忙打理橘子樹,一邊在鄰居家的小作坊裡卷鞭炮,以補貼家用。

7

哥哥 18 歲那年,母親和父親因感情不合分開,這對哥哥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在母親當家的家庭單元裡,男人一旦失去女人制定的規則,他們的生活將會變得不能自理。沒人再給哥哥洗衣服,做飯,收拾屋子,他的生活變得邋裡邋遢,人也更加頹廢。

他原本就愛喝酒,母親離家的前幾天,他白天睡覺,夜裡和朋友流連於酒吧、KTV,直到喝得酒精過敏。母親給他打電話打不通,焦急萬分,便讓我去看看。我到的時候,看到他全身紅腫,活像一個從地裡挖出來的紅薯。我把他送到醫院打點滴,千裡之外的母親每半小時打來一個電話,詢問他的情況。

哥哥扭著頭,不願接電話,坐在輸液區的椅子上,目光獃滯,思想游離,魂不知道飛哪去了。

也許從外界看來,因母親離開家庭,哥哥、父親和我成了被拋棄者。家裡的親戚們時常責怪母親,認為她應該看在哥哥和我的份上,留在家裡。母親自己也認同這種說法,時常責怪自己沒能給我們一個完整的家,導致哥哥日益沉淪。父親也常常把哥哥沒出息的原因,怪罪到母親頭上,說她管教無方。

2018 年端午假期,父親打來了十幾個未接電話,回撥之後聽到他的嗚咽聲。他斷斷續續地告訴我,雙腳失去了知覺,坐在沙發上起不了身。我給鄰居打電話,請他們幫忙把父親送去醫院。當時哥哥在東莞,我在廣州。我給他發消息,商量著一起回去看父親,他回覆:「我借老板的車,你給我 300 塊加油,還有高速費。」 我立即把錢轉給他。

檢查報告出來,父親因腦梗塞導致偏癱。我走進病房,看到父親用手腕擋著臉,哭了起來。哥哥把我叫到病房外,靠著牆,雙手放在後背,哽咽著複述醫生的話。然後他把父親的銀行卡交給我,說裡面還有一千四百塊錢。他用手背擦了擦通紅的雙眼,說:「老豆可能真的不行了,也沒錢給他治,要不接回家吧。」

那段時間我正準備考研,沒有積蓄,他建議我向母親求助。但母親已經重組了家庭,讓她承擔父親的醫藥費並不合適。況且,在哥哥長年累月的索取下,母親的積蓄大概已所剩無幾。後來在同學和老師的幫助下,我才籌夠父親的醫藥費。

醫院距離我家有 40 公裡的路程,我和哥哥住在醫院旁邊的一個小旅館,白天我推著輪椅帶父親做檢查,夜裡換哥哥守著。父親想要去廁所,哥哥就把父親的一只胳膊搭在肩上,半扛半走地挪動。病牀到洗手間不過幾米的距離,但我總覺得前路漫漫,仿佛無論走多久,都無法抵達。

母親不忍心棄醫院裡的父親不管,他們雖然沒了愛情,畢竟還是親人。在她眼裡,我和哥哥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能照顧好別人呢。她最終趕到了醫院,在她的悉心照顧下,父親的身體也逐漸恢複正常。父親還沒出院,她便催我們趕快離開,各忙各的去,這裡有她就行。

走的那天,我和哥哥買了同一時段的車票。去車站的路上,我對他說,近幾年父親可能沒辦法再工作,希望他能定期給父親打生活費。他滿面愁容,眼神閃躲,向我點了點頭。

image

圖 | 車站裡的哥哥

我正要轉身離開,他說:「借我五百塊錢,下個月還你。」 本來想罵他一頓,看到他那怯弱的樣子,我欲言又止,甚麼也沒說,把錢轉給了他。我們的檢票口相距很遠,他佇立在檢票口,提著一個裝著衣服的透明塑料袋,形影消瘦。

9

在父親心中,哥哥身上一直寄托著家族的希望。

兒時,我們住在一個只有三戶人家的自然邨裡,房子位於通往鎮上的馬路邊,我和哥哥是彼此唯一的玩伴。他常常拉著我去小溪裡摸魚抓蝦,每次他從石縫裡抓到一條小鮎魚,都會興奮得喊:「妹妹,你快看」。那副天真爛漫的少年糢樣,至今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夏天的夜裡,母親會在門口的水泥地鋪上一張涼席,我們頂著滿天星鬥,躺著地上,一邊乘涼一邊數螢火蟲。

image

圖 | 鄉間小路

沒過幾年我家搬到了鎮上,哥哥很快有了新玩伴,漸漸和我疏遠。他不再叫我 「妹妹」,我也直呼他的名字。那時他對做飯產生了興趣,每天放學回家,他會用一個不鏽鋼鍋燒柴火飯。盡管他才十歲,但火候掌握得極好,燒出來的飯不夾生,也沒有半點多餘的水分。母親常常誇他燒的飯比她都好。

但是在父親的認知裡,男孩碰灶頭是沒出息的表現,不應該把時間花在這上面,此後便不再讓他燒飯。可他又不愛學習,一時間不知道要做甚麼,於是開始跟著鎮上的男孩走街過巷,為此闖出不少禍事。

有一次他被一個開藥店的大叔打傷,在居委會調解。我和母親趕到的時候,那大叔正指著哥哥的額頭大罵:「就算把你打殘廢,頂多也是賠你一點醫藥費。」

大叔指責哥哥勒索他兒子,哥哥說大叔的兒子借了他的錢,一直不還。雙方各執一詞,沒有結果,最後不了了之。回家後,父親並沒有教訓他,也沒問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是拿活絡油幫他擦淤青的膝蓋。

與父親一樣,我家叔伯們都是農民出身,一方面他們都對男孩寵愛有加,另一方面又都堅持 「讀書無用論」。堂弟們的現狀和哥哥差不多,早早退了學,有的在鎮裡做小生意,有的在外面打工,都沒混出甚麼名堂。

因為回家少,我和他們的聯繫也不多。上大學後,我和哥哥接觸的時間都很少,我不知道他在哪個廠裡上班,他不知道我在哪所學校讀書。我們仿佛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他一打來電話,一定是借錢,我們的血緣關系僅靠他借錢維系。

父親和叔伯們時常指責我感情冷漠,心裡沒有這幫兄弟姐妹,教育我不要讀那麼多書,早點出來賺錢,到時候幫扶一下兄弟姐妹。父親住院那次,表哥和表姐過來看父親,他們把我拉到病房外,整整兩個小時,一直勸我不要考研,回家考公務員,方便照顧家人。我知道他們的話不對,但沒做過多解釋。

2019 年 8 月,我被西南地區一所高校錄取為研究生,去報到前,父親讓我回家吃個飯。飯間,他問我畢業後是否打算回來廣東就業,有沒有考博的打算。原以為他是擔心我孤身一人在外求學,怕我辛苦,「你早點出來工作也好,到時也能幫你哥一把。」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只叮囑他要保重身體。

「我這輩子只能這樣了,沒給他留下甚麼家業,他雖然一事無成,好在還年輕,才二十七歲,可能還有點希望,你能幫襯就幫襯點。」 說罷,他仰頭喝一口茶,繞過飯桌往門外走去。停在門口,他又背對著我說:「不能幫襯也不會有人怪你,各有各的命。」

直到這一刻,我似乎才明白父親的想法,和他的無奈。徹底否定一個人太容易不過了,可父親沒那麼做。沒有誰能比父親更了解兒子,這些年哥哥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要說失望沒人比他更失望,但除了母親,他也是那個唯一還對他抱有一絲希望的人。

今年五一假期,我回了趟家,晚上哥哥開車到高鐵站接我。回去的路上,我們和一輛車發生輕微刮蹭,對方車裡下來幾個大叔,舉著行動電話,對著哥哥拍照。我想下車幫忙,卻怎麼也打不開車門,他把車門反鎖了。

坐在車裡,我望著他瘦弱的背影,置身於來往的車流中顯得弱不禁風。和幾個身寬體胖的大叔站在一起,他沒有底氣,但也並不懼怕,一副據理力爭的糢樣。等他重新上車,只是淡淡地說一句:「掉了點漆,沒事了,回家吃飯要緊,老豆為你殺了只雞。」

車緩緩駛向家的方向,路邊的桉樹從車窗上滑過,遠處有一盞燈時明時滅。

來源:真實故事計劃 微信號:zhenshigushi1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