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你要是活的這麼「於連」,進了城也拱不到「白菜」

紅與黑

文: 海邊的西塞羅  

「於連」們的人生悲劇,在於他們狂信弱肉強食,而鄙視普通人的生活。

法國小說家司湯達寫《紅與黑》,有一段情節非常有意思:出身鄉邨的於連在市長家做家庭教師,面對市長夫人的求愛,正直的於連本來是不打算答應的,可是某天早上,市長因為一點瑣事叱責了於連一通。自卑的於連一下子改變了主意:

「這個家夥,僅僅因為命運的眷顧,就占盡了財富帶來的種種好處,若我能當著他的面占把他妻子搶過來,不是嘲笑他最好的方式嗎?」

於是於連跟市長夫人談起了戀愛。這次戀愛中沒有愛情,而只為了填補於連的自卑感,並對市長進行報複。

其實這個小情節,幾乎預言了於連一生的悲劇之所在——一般人為愛情而戀愛,為幸福而生活。但於連則為虛榮而戀愛,為複仇而生活。

出身寒微的他深感命運的不公,於是他把自己的人生化為利刃,向著世界,也向著所有周圍的人揮刀砍去。

他立誓「死一萬次也要出人頭地」,為此不惜賭上自己和他人的一切。

這樣的人,作為小說主人公可能有種特殊的人格魅力,但現實生活中你如果遇到了,最好離他遠點,因為他們無論活的是好是壞,對他身旁的人來說都是種災難。

在他順風順水時,周圍人會是他拼命向上爬的墊腳石——比如後來被於連騙到手的那位侯爵小姐。

而一旦當他倒霉以後,周圍人又很有可能成為他絕望之下憤怒的發洩對象,比如後來被迫告發與於連往日私情、遭到其射殺的市長夫人。

所以貌似「奮進、勵志」的於連式性格,對自己和他人都是很危險的,因為他們內心已經被自卑、仇恨和野心所填滿,無論外表再怎樣溫文爾雅,其實都是個一點就爆的火藥桶。

「我就是一只來自鄉下的土豬,也要立志去拱了大城市裡的白菜!」

這兩天,憑借這句演講詞,衡水中學高三同學張錫峰火了。有朋友讓我點評一下這事兒。

其實光看這句話,本來我以為這事兒是不值得寫的。一句開錯了的玩笑而已麼。

諸葛亮教訓後主劉禪,告誡他「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張同學很不幸這兩條都犯了:把自己稱作「鄉下的土豬」,這是妄自菲薄。把大城市裡的機會或妹子比作「白菜」,這是引喻失義。

所以他這樣說,無論和他一起爭「拱」的「土豬」還是待「拱」的「白菜」,以及「白菜」的父母,都不會高興。

但這只是個技術性錯誤,就為這麼一句話把人一棍子打死,總歸不好。何況人家還未成年,也算童言無忌。

可看了他演講的完整視頻之後,我覺得還是應該寫幾個字。

提前聲明,對事不對人,我們只借此反思這種時下普遍存在的思潮。

看了整個視頻,我發現不僅僅是那句話失言,而是整場演講,都透露出一種讓人很不舒服的戾氣。

一個好的演講是應該煽動情緒的,但張同學的演講卻是在發洩情緒。而且是一種咬牙啓齒、有類複仇的情緒。

整個演講中,演講者的情緒是過分激動的,語氣是急切嚴厲的,手不停地在做下劈和撕碎動作。這個人應該正在遭受極大的壓力,並將壓力轉化為極強的破壞欲。

因為這層戾氣和火藥味,他的演講似乎也不是在演講,而是更像是戰前誓師。

聽說這位同學的母校確實經常搞這樣的「誓師大會」。

而他為自己提出的一些目標,也讓我感覺害怕,他立誓要考上名牌大學「逆天改命」,並在演講中毫不掩飾的表達了對「普通人」的鄙夷:

「請你千萬不要去做一個平庸的人,做一個普通人」。

「總有一天我會站在金色的舞臺上,聚光燈打向我,攝像機對準我,所有人的目光註視著我。我能站在臺上侃侃而談,此刻世界就只有我一人」……

我覺得這裡面透著一種非常可怕的人生哲學,認為只有站在「世界的頂端」才是好的,普通人則都是nothing。

作為勉強也算「名牌大學」出身的前輩,面對這些不切實際、宛如囈語般的演講詞,我很想勸這位同學一句:同學,高考真的不是你想象中那樣,即便你真的能考上名牌大學。十有八九最後也只會成為一個平庸的普通人,像我和我大多數同學一樣每天為衣食奔波。

是的,即便考上了名校,我們大多數人仍很平庸。大學的本職工作是培養專業人才和合格的公民,不是《儒林外史》裡的古代科舉,說你一朝得中,就能成龍成鳳、一飛沖天、從此「站在金色舞臺上」,別人都得喊你老爺了。

那樣的「終南捷徑」在現實社會中不存在,在一個現代社會中也不該存在。

所以,如果你考上名校,發現自己仍是你所鄙視的凡人,到那個時候,你打算咋辦?

至少在小說中,於連在刺殺市長夫人之後就覺得「一切都完了」,於是破罐子破摔,拒絕上訴,做到了真正意義上的「躺平等死」。

說到成龍成鳳,時下很多城市中產們歧視所謂「鳳凰男」,甚至「嫁女與鳳男,不如棄路旁」。搞得城鄉關系很緊張。

而「土豬拱白菜」論一出,張同學儼然成了「後補鳳凰男」,我不知現在有多少城市父母正對著視頻教育自己女兒說「瞧見沒有,將來找男友千萬別找這種’鳳凰男’。」所以,張同學付出的代價已經非常慘烈了。

但鳳凰男究竟是甚麼?

其實,如果用貶義的「鳳凰男」稱呼所有從農邨奮鬥出來的男青年,是很不公平的,我所認識的大部分農邨出身的朋友們並沒有那麼「魔怔」,他們有他們自己熱愛的生活,努力把自己一個「平凡人」的生活過好。中國人上追三代都是農民,根本談不上誰瞧不起誰。

但也確實存在一小部分於連式的「鳳凰男」,過於貧困的出身和過於慘烈的競爭,讓他們的整個人生都幹涸了,立誓出人頭地成為了他們人生中唯一的目標。他們以自己的生活滿懷一種複仇式的恨意,行為糢式是叢林法則和精致利己。

當這種人的女友、妻子甚至同事、朋友,都是危險的。因為你在他們眼中就是世界的代言,他們得意時,要通過徵服你來徵服世界。他們失意時,則要通過報複你來報複世界。

這樣的「鳳凰男」,是西裝革履的野蠻人、會說話的「負能量」、行走的炸藥包。他們最大的問題,在於腦中沒有做個「普通人」的正常概念。人生境遇在他們眼裡只有赤貧和「出人頭地」兩個極端。

所以他們撐得下去時,要強裝光鮮的、「出人頭地」的樣子,要「拱大城市的白菜」,要娶白富美,還要妻子對他百依百順,在鄉裡鄉親面前充「能人」的樣子。

萬一撐不下去,則瞬間在思想和行為上退回破罐子破摔的赤貧狀態,宛若等死的於連。

總之,「不成功,則成仁」,這是一種非常於連、也非常鳳凰男的活法。它本質上是一種對世界狂妄、幼稚而社會達爾文主義化的幻想。即認為這個世界愛與道義皆為虛幻,唯有贏家與盧瑟兩種人。

這樣的人格是非常可怕的,哪怕他有一副於連那樣的好皮囊。

而這樣的人格為何會產生,是讓人深思的。

小說《紅與黑》所反應的法國十九世紀社會,最大的問題在於階層的分化。

正如托克維爾所言,洶湧的法國大革命僅僅消滅了一批貴族的肉體,卻沒有填平法國貴族與平民間的階層鴻溝。

一方面,大革命並沒有給法國帶來一個像同時代英國那般堅實的中間階層,從「工人貴族」到「小店主」階層這些在英國扮演主角的中層群體,在法國中從未成為有話語權的主流。就像小說中的於連,棲身地層的他的人生偶像只有拿破侖。社會中層在當時法國這個階層金字塔中,不僅很薄,而且透明。

另一方面,底層精英通往上層的進身之階也是阻隔重重的。小說《紅與黑》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正因為主人公於連相繼選擇了教士(紅)和軍隊(黑)這兩條向上爬的道路。而無論走哪條路,如果不採用一點非常極端的方法。於連根本爬不上去,,於是必須不擇手段。

階層的分化與階層溝通的不暢,最終就導致了於連這樣的人,他們為了實現幾乎不可能的階層躍遷而不惜扭曲自己的一切。

比如,於連在追求市長夫人、侯爵女兒的時候,目的都不是出於對對方的愛情,而是虛榮、複仇或向上爬的動機。或者更形象的說,就是在「拱白菜」——把對方當做一種器物在攻略、占有。

而看過《紅與黑》的人都知道,無論被「拱」的那些女性,還是「拱白菜」的於連,最後都很悲劇。因為他們的愛情和人生是扭曲的。

我在想,如果讓於連重活一次,他也許樂於生活在一個能舒服當「普通人」的社會裡。一個底層奮鬥者不用總想著「死一萬次也要出人頭地」的世界,才是真正幸福的。

 

來源    海邊的西塞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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