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捂蓋子」,書記罵艾醫生:你是罪人!

艾芬

文:沈默克

繼李文亮醫生之後,艾芬成為一個活著的英雄。

艾芬是武漢中心醫院急診科主任,12月27日接診第二例新冠病人。30日,檢驗結果出來,化驗單上標註有「SARS冠狀病毒」字樣,艾芬她把這份檢測報告拍成照片發給了一位私下追問的大學同學,並用紅圈對「SARS冠狀病毒」進行標註。當天下午,流傳到同院李文亮醫生那兒,並由他發在同學微信群。

武漢衛健委馬上就給醫院發通知:關於不明原因肺炎,不要隨意對外發布,避免引起群眾恐慌,如果因為信息泄露引發恐慌,要追責。作為疫情信息的源頭,艾芬主任被醫院約談,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嚴厲斥責。領導說,「我們出去開會都抬不起頭,某某某主任批評我們醫院那個艾芬,作為武漢市中心醫院急診科主任,你是專業人士,怎麼能夠沒有原則沒有組織紀律造謠生事?」

艾芬自稱為「發哨人」。她沒吹哨子,但把哨子發給李文亮醫生和其他吹哨人了。武漢和湖北醫護人員在此次疫情中損失慘重。

中央指導組成員丁向陽在發布會上說,今年一月份和一月之前,湖北有超過3000名醫護人員被感染。而武漢市中心醫院超過230人被確診感染新冠肺炎,四位醫生死亡(李文亮、江學慶、梅仲明、朱和平),三個副院長和多名職能部門主任、多個科室主任目前正在用ECMO維持。艾芬因此對被封嘴非常後悔,「早知道有今天,管他批評不批評我,老子到處說!」

昨天《人物》公號刊出的這篇採訪「發哨人」艾芬的稿件,旋被全網刪除。但各家自媒體公號集體「起義」,以繁體字、長圖、火星文、豎排、倒文、外文等多種形式避過審核予以轉載。

艾芬的採訪稿裡,最關鍵的信息點是兩個:一個是醫護人員大批感染,一個是院領導和更高級別領導壓制疫情信息。而這兩者是互為因果的:因為領導們壓制疫情信息,甚至不讓醫院內部同事們互相知情,所以導致了醫護人員早期對此或不夠重視、或不敢重視,紛紛感染病毒。

譬如:1月11號艾芬所在的急診科護士胡紫薇感染,醫院緊急開會,會上則指示要把「兩下肺感染,病毒性肺炎?」的報告改成「兩肺散在感染」;1月16號周會上一位副院長還在說:「大家都要有一點醫學常識,某些高年資的醫生不要自己把自己搞得嚇死人的。」另一位領導說:「沒有人傳人,可防可治可控。」一天後,1月17號,甲乳科主任江學慶住院,10天後插管、上ECMO。3月1日,江學慶去世。

江學慶醫生的專業是甲狀腺和乳腺外科,本身不了解傳染病情況。他是個工作狂,平時要麼在手術室要麼在門診。艾芬說,「他也沒有時間和精力打聽這些事,他肯定就大意了: 『有什麼關係?就是個肺炎。』這個是他們科室的人告訴我的。」

有人查看了江學慶醫生的筆記本,上面一頁記錄了領導傳達的精神:「不明原因病毒性肺炎,不易(宜)使用新型冠狀病毒,沒有人傳人的證據,講政治,十條紀律規定,保密紀律,不准到處亂講亂談……」

而在3月11日南方週末推送的《四人殉職,四人瀕危——武漢中心醫院「至暗時刻」》一文裡,武漢中心醫院一線醫生楊珥說,他聽到多位同事提及,1月上旬,江學慶主任戴口罩去開會,被院領導批評曰:「大驚小怪,擾亂軍心」。此後,該院多位醫生都看到他沒戴口罩。此外,一位和江學慶同科室的醫生回憶,江主任曾提醒他們「別戴口罩,影響不好。」

醫院退休職工於林1月13日下午最後一次見到江主任,他在專家門診,午飯在旁邊放著。江學慶對她說,「大姐,你來這兒幹什麼?這裡很危險,你辦了事趕快走。」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被病人圍著,沒戴口罩。

幾天後,江學慶便被感染、確診,之後做氣管插管、上ECMO也沒用,逐步衰竭,直至死亡。 

可以說,江學慶是冤死的。他明知疫情凶險,但遭受過領導批評「擾亂軍心」後,便不敢再戴口罩,結果活生生丟了一條性命。

按照艾芬透露的情況,壓制疫情信息的更高級別領導來自於武漢衛健委。根據是武漢衛健委給醫院發的那份「不准泄露不明原因肺炎信息,否則追責」的通知,還有在會議上點名批評艾芬的那個某某某主任——武漢中心醫院是市屬醫院,這個主任應該就是武漢衛健委主任。

其他媒體的報道可堪佐證。

如《中國青年報·冰點週刊》公眾號一週前推送的文章《武漢早期疫情上報為何一度中斷》。

該報道點明,國家衛健委有一個「覆蓋全國全境的信息直報系統」,對於任何可疑的傳染病,包括新發和再發的,在6個小時之內會立刻知道。但武漢、湖北兩級衛健委在早期疫情報告中,並沒有使用這個直通國家衛健委的信息直報系統。

實際上,2019年12月,武漢醫院裡採集的不同病例標本,並沒有按照2007年衛生部的規定,送給國家衛健委中國疾控中心進行檢測,而是送往多家民營機構做過檢測。艾芬所看到,並輾轉傳給李文亮醫生的那份「SARS冠狀病毒」檢測報告,就是來自民營機構。直到2020年1月2日,中疾控才等到了來自武漢的第一份病例標本。

中國疾控中心副主任馮子健稱,武漢直到1月3日才開始通過「網絡直報」方式上報不明原因肺炎病例,而在1月上旬後忽然停止。

馮子健說:「(去年)12月底、(今年)1月初,國家衛健委介入調查之後,要求武漢把病例通過網絡直報報上來,有這個要求,他們確實報了,但是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又停下來了。」

中國疾控中心原副主任楊功煥也對記者證實了上述說法。她說,自己諮詢過國家CDC相關人員,得知去年12月沒有接到「直報」。「他們說1月3日到1月10日左右,接到過武漢直報過來的信息,但後面就忽然停了。直到1月24日新冠肺炎加入到網絡直報系統中後,才恢復上報。」

參照財新客戶端3月10日推送的報道《李文亮所在醫院為何醫護人員傷亡慘重?》,武漢衛健委突然停止上報疫情病例,與1月11日湖北「兩會」開幕有關。

1月4日起,武漢衛健委向醫院下發國家衛健委專家組起草的工作指導手冊,指示對於疑似病例,院內須12小時內組織專家會診,不能排除時應即時上報傳染病報告卡。但到了第二天,江漢區衛健局組織各醫院開會時又稱:疑似病例,各醫院組織院內專家會診不能排除的,應上報區衛健局,由區裡組織專家會診,不能排除後再上報傳染病報告卡。這是平添了一道區級門檻。

到了1月11日,湖北衛健委執法監督處徐姓處長到武漢中心醫院督導,作出指示:傳染病報告卡報告需慎重,需要省市聯合確定後才能報卡——也就是說在區級之後,又平添了市、省兩級會診。1月13日,武漢市衛健委疾控處吳風波處長到中心醫院本院傳達最新精神,「不明原因肺炎病例要慎重上報」。且具體要求:發現的病例首先要在院內完成各項檢驗和相關檢查,經院內專家組會診為不明原因肺炎後,再報區衛健委會診並通知區疾控採樣,經區、市、省級逐級檢測,依然為不明原因肺炎後,經省衛健委同意才能進行病例信息上報。

這裡說的傳染病報告卡,即《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報告卡》。

按照現有規定(《傳染病信息報告管理規範「2015年版」》),醫生在診療過程中發現傳染病病人或疑似病人後,應立即填寫《傳染病報告卡》。醫生只要在電子病歷系統中輸入傳染病名稱縮寫,系統就會自動彈出傳染病報告卡供其填報。

「只要醫院上報傳染病報告卡,醫院所屬的區(縣)、市、省,以及國家CDC都能實時收到信息。」

一位武漢市三甲醫院的醫生告訴記者,醫生在接診過程中,只要在電子病歷系統中輸入傳染病名稱縮寫,系統就會自動彈出傳染病報告卡,供醫生填報。

這就是所謂的網絡直報系統,可以直達中國疾控中心。

本來按照國家衛健委專家組起草的工作手冊,規定12小時內由醫療機構會診,不能排除的立即上報傳染病報告卡。

但武漢和湖北衛健委進行了行政干預,在這道會診程序外,添加了數道區、市、省的關卡,層層壓制,最後還得省衛健委同意才能上報國家。這直接導致工作手冊和傳染病信息報告規範根本形同虛設。

武漢衛健委特意設置的道道讓全市醫院均無法上報疫情的行政干預,從1月12日起,到1月17日止,剛好是湖北省「兩會」的會期。

這段時間,武漢市衛健委每日例行通報,均稱前一日「本市無新增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而實際上,到了1月16日下午,僅武漢中心醫院接診的新冠肺炎疑似病例已達48例。

不單如此。即使在1月12日之前,武漢衛健委也在挖空心思地刻意提高確診標準,使確診病例儘可能減少。如1月4日他們給武漢唯一集中收治「不明原因病毒肺炎」的金銀潭醫院下發所謂《入排標準》(指導一線醫生對病人能否診斷為某種疾病並上報的納入和排除的原則標準),強調患者必須要與華南海鮮市場有關,否則無論症狀多像,一概不予收治,更不予確診。該《入排標準》一直在各醫院通用,導致了大量病人被漏診。

事實證明,正是武漢和湖北當局捂蓋子,強行壓制疫情信息,才導致武漢和中國錯失了防治新冠病毒的最佳黃金窗口期。以該病毒驚人的感染速度,武漢疫情由此一發不可收拾,進而蔓延全國,引向全世界。

現在反思,武漢和湖北起碼在如下四個方面嚴重失職失責。

其一,是瞞報事關重大的疫情信息,動用行政手段壓制前線醫護人員上報。

其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讓大量疑似和輕症病人「回家隔離」。這導致了他們感染家人、鄰居和路人。全城陷入交叉感染的恐怖循環。

其三,未向前線人員提供足夠防護物資,早期甚至不讓他們戴口罩,導致大量醫護感染。

其三,宣布離鄂通道封閉之後,仍然放任人員流出。

沒錯,有證據表明,自一月底湖北進出通道封閉之後,有段時間管控鬆散,一些人可以辦證離開湖北。

百度遷徙地圖證實了這種情況。

百度遷徙地圖數據證實,從2月11日到2月16日,均有不少人離開武漢,占比為全國同日遷移人數的0.39%~0.43%不等。這些離開武漢、離開湖北的人,究竟有沒有、有多少感染者,不得而知。

上述情況應是新書記上任後才終止的。2月17日起,百度數據就不再顯示有人口離開武漢了。
回到艾芬事件。

根據中國新聞週刊報道,艾芬在1月1日被醫院監察科約談,當面批評她:「作為專業人士沒有原則,造謠生事,你們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導致了社會恐慌,影響了武漢市發展、穩定的局面」。艾主任提及這個病可以人傳人,但沒有獲得任何回應。

一名急診科醫生對南方週末記者爆料:「主任第一時間向上預警,『SARS回來了』。但被院領導訓斥,很多人在場。訓斥她用了三句排比句,大意是說擅自發布未經證實的新聞,造成嚴重社會輿情,如何負責,把我主任當時嚇得著實不輕。」

而根據南週記者說,這裡有兩個隱去的細節:

1. 訓誡的三句排比實際上是:「你視武漢市自軍運會以來的城建結果於不顧;你是影響武漢市安定團結的罪人;你是破壞武漢市向前發展的元凶。」  

2. 三個月不去病房的書記,卻在接到衛健委命令24小時在醫院之後,安了床、裝了淋浴、還不忘讓工作人員裝上浴霸,因為她「洗澡怕冷」。

痛罵艾芬,稱她「罪人」的,是武漢中心醫院的書記蔣莉。疫情爆發以來三個月不去病房,一去駐紮醫院,就讓人先裝個浴霸的,也是這位蔣書記。

多位中心醫院人士都表達了對書記、院長的不滿:「他們一個原來是搞教學的,一個是衛生部門官員」,「有官威」,「什麼都不准說(新冠病毒),哪個說就追責」,「人家提意見,也不讓說,不重視,搞得我們底下人憤憤不平。」

微博上還流傳著「五問醫院管理層」的公開信,署名為「原武漢中心醫院職工」。

正是從上到下都充斥著這些作威作福的官老爺,才搞得病毒肆虐,武漢數千戶家破人亡,數萬人疾病纏身,幾百萬人被隔離。

武漢市中心醫院的醫生接受財新採訪時感嘆道:「1月中旬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捂蓋子,從省裡到市里到院裡,省裡不讓市里報,市里不讓院裡報,院裡不讓科裡報,就這麼一層層捂下來了,導致黃金防控期一再錯過。」

據稱現在疫情已到「尾聲」,那正是到了這些武漢官人追責的時候。

不說別的,就說周市長當時口口聲聲「依法披露」所依的法,即《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防治法》,第九章「法律責任」,就明明白白規定:

地方各級人民政府未依照本法的規定履行報告職責,或者隱瞞、謊報、緩報傳染病疫情,或者在傳染病暴發、流行時,未及時組織救治、採取控制措施的,由上級人民政府責令改正,通報批評;造成傳染病傳播、流行或者其他嚴重後果的,對負有責任的主管人員,依法給予行政處分;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第六十六條 縣級以上人民政府衛生行政部門違反本法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由本級人民政府、上級人民政府衛生行政部門責令改正,通報批評;造成傳染病傳播、流行或者其他嚴重後果的,對負有責任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依法給予行政處分;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一)未依法履行傳染病疫情通報、報告或者公布職責,或者隱瞞、謊報、緩報傳染病疫情的;

    (二)發生或者可能發生傳染病傳播時未及時採取預防、控制措施的;

    (三)未依法履行監督檢查職責,或者發現違法行為不及時查處的;

    (四)未及時調查、處理單位和個人對下級衛生行政部門不履行傳染病防治職責的舉報的;

    (五)違反本法的其他失職、瀆職行為。

 第六十七條 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有關部門未依照本法的規定履行傳染病防治和保障職責的,由本級人民政府或者上級人民政府有關部門責令改正,通報批評;造成傳染病傳播、流行或者其他嚴重後果的,對負有責任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依法給予行政處分;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第六十八條 疾病預防控制機構違反本法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由縣級以上人民政府衛生行政部門責令限期改正,通報批評,給予警告;對負有責任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依法給予降級、撤職、開除的處分,並可以依法吊銷有關責任人員的執業證書;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一)未依法履行傳染病監測職責的;

    (二)未依法履行傳染病疫情報告、通報職責,或者隱瞞、謊報、緩報傳染病疫情的;

    (三)未主動收集傳染病疫情信息,或者對傳染病疫情信息和疫情報告未及時進行分析、調查、核實的;

條文寫得很清晰,無論地方政府、衛生行政部門還是疾病預防控制機構,未依法履行傳染病疫情報告、通報職責,或者隱瞞、謊報、緩報傳染病疫情的,除了給予行政處分,構成犯罪的還可以追究刑事責任。

六六在她那篇舔文《武漢第二天》裡跟帖回答讀者質問「前期隱瞞的動機何在」時,說「我問了這部分情況,回答非常羞澀,說兩方面原因:1.習慣匯報等指令2.兩會前要面子3.完全沒意識到這個疾病如此凶險。」換言之,武漢官員也向她承認了隱瞞疫情。

今天,新冠肺炎全球大流行。八萬多位中國人染病,三千多人因病死亡。造成如此惡果,武漢那些曾經作威作福的官人們,究竟是否應該依法承擔刑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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