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師,如何席捲東亞?

文 :陳璐

陰陽師文化

儘管陰陽師作為日本歷史上真實存在的職業已經隨著流行文化被大眾所知,但若要問起陰陽師到底負責做什麼?可能很多人還是一頭霧水。

日本文獻中,陰陽師是陰陽道的專門研究者。在前近代日本,受中國陰陽五行思想的影響,加以本土化形成的陰陽道,是足以與佛教、神道相提並論的三大宗教之一,被稱為「日本平安時代最興盛的民間信仰」。但和由民間主導陰陽術的中國不同,日本的陰陽師是朝廷專門設置的官職,他們觀星宿、通曉人相學,還會占卜、實行幻術、畫符念咒,不僅對天文曆法的制定握有主導權,而且具有一定的政治影響力。

12世紀時日本有部怪談漫畫《吉備真備遣唐繪卷》,講述吉備真備兩次遣唐期間發生的奇幻故事。吉備真備即被認為是日本陰陽師的鼻祖,傳說是他從唐朝學會陰陽道並將其帶到日本發展開來。這幅畫卷揭示了陰陽師的三個特點:一是能夠與鬼魂等異類溝通,二是能夠操控天象,三是應為飽學之士。

許多有關陰陽師的記載,都源自平安時代後期的歷史書與古典文學,包括歷史傳記《大鏡》、民間傳說《今昔物語》,以及鎌倉時期的《宇治拾遺物語》《古今著聞集》《十訓抄》《平家物語》《源平盛衰記》等民間文獻。作為日本民俗怪談文化的代表,陰陽師現在已作為一種流行文化現象席捲了整個東亞。但實際上,在上世紀80年代日本國內興起陰陽師文化熱之前,即使是歷史或者文學研究者,對陰陽師有所了解的人也屈指可數。

在日本,妖怪題材經久不衰,在這個虛構、幻想的世界裡,它們不只是單獨存在的傳說,也代表了人類世界的欲求與希望。(插圖|范薇)

1985年,日本作家荒俁宏最先重新發掘了陰陽師文化。他發表的小說《帝都物語》,曾獲得1987年第八回日本SF大賞,將真實的歷史人物安倍晴明——赫赫有名的陰陽師——從故紙堆中挖掘出來。但真正令陰陽師聲名大噪的,還是夢枕貘的系列小說《陰陽師》。1986年,夢枕貘在雜誌《oar讀物》上發表了短篇小說《琵琶之寶玄像為鬼所竊》,取材自《今昔物語》,講述安倍晴明和源博雅兩位歷史名人,從化作鬼魂作祟的天竺樂師手中取回琵琶「玄像」的奇幻旅程。

作為20世紀末最受歡迎的陰陽師文化題材小說,夢枕貘的《陰陽師》被譽為日本的《聊齋誌異》,它以遙遠的平安時代為背景,構建了一個人與鬼怪共存的神祕世界。這裡的鬼怪沒有隱匿於深山老林之中,而是潛伏在人類身邊,甚至就是人類恐懼和慾望的化身——因嫉妒而化作鬼的女子、貪戀凡塵無法成佛的僧侶、殘殺生靈而被報復的漁夫……為解決這些人與鬼怪之間的矛盾,戲謔人間的陰陽師安倍晴明與耿直敦厚的武士源博雅,如同名偵探福爾摩斯和醫生華生這對至交好友,聯手在奇特的平安幻夜上演一幕幕共同治退鬼怪的故事。

夢枕貘可謂故事新編,靈感多來自日本平安朝末期的民間傳說故事集《今昔物語》。在平安時代乃至鎌倉與室町時期,面對自然災害和重大威脅時,人們常常要進行陰陽道的占卜與祭祀。夢枕貘在《陰陽師》的開篇中寫道:「平安時代仍然是個民智未開的時代,有好幾成人仍然對妖魔鬼怪的存在深信不疑。在這樣的時代,人也好鬼怪也好,都屏息共居於京城的暗處,甚至在同一屋檐下。妖魔鬼怪並沒有藏身在邊遠的深山老林裡。」這便是故事發生的背景。

作為小說主角的安倍晴明,是日本歷史上最具傳奇性的天才陰陽師。他所創建的土御門陰陽師家族,是日本陰陽道界的兩大流派之一,其宗教理念和神道信奉對今天日本信仰仍有重要影響。甚至民間素有「不知源義經,但識晴明公」的說法。歷史文獻中的陰陽師雖然形體仍為人形,居住在人間,但內心通達鬼神,神魄能往返天地,類似於中國的神巫。而在有關安倍晴明的傳說中,他從出生開始便被賦予了神話色彩。

根據《簠簋抄》記載,安倍晴明出生在公元921年,擁有半人半狐的血統,其父親安倍益材救下的白狐是擁有強大靈力的天狐「葛葉」,葛葉化作人形,以身相許作為報答,因此誕生了天生就能夠看見惡鬼和怨靈的晴明。

關於安倍晴明的身世頗具爭議,但比較公認的是,安倍晴明是跟隨著名陰陽師賀茂忠行與賀茂保憲父子開始學習陰陽遁與天文地理的。夢枕貘在《陰陽師》開篇中也借用《今昔物語》提到了這一點:晴明隨賀茂忠行出行時,看到了青面獠牙的惡鬼,忠行因此發現了晴明的天資,將自己的法術如「灌水入瓮」般毫無保留地教授給晴明。而晴明很快在陰陽術上超越了師父,並開始遊歷學習,等到晴明30歲回到京都時,有關他的奇談也達到頂峰。記載他的史料基本都是從公元960年開始的,夢枕貘筆下的安倍晴明出場時也是近40歲的年紀。

夢枕貘塑造了安倍晴明的經典形象,「一位身材修長、膚色白淨、目光如水的飄逸美男子」,「浮現出典雅微笑的雙唇,有時也會浮現出卑劣的笑」。這種文雅端莊的形象源於陰陽師作為日本宮廷中的重要職務,不僅需要負責溝通陰陽,也要熟稔上流階層的風雅之事,和歌、漢詩、琵琶、茶道樣樣都要涉獵。而白狐的血統則為安倍晴明增添了狐媚狡猾的特點。

作者夢枕貘(左)和飾演安倍晴明的野村萬齋(右)

漫畫家岡野玲子加深了這一印象,她自1994年開始連載據《陰陽師》小說改編的漫畫,以水墨筆法塑造了一名清冷飄逸的貴公子形象,這部作品在2001年獲得第五回手冢治蟲文化賞,讓陰陽師和安倍晴明更廣為人知。2001年《陰陽師》還被改編為電影,由日本國寶級藝人野村萬齋主演。野村萬齋是傳統戲曲「狂言」的繼承人,被稱為「狂言貴公子」。他完美的演繹,令野村萬齋一度成為安倍晴明乃至陰陽師的代名詞。這部電影將陰陽師文化在21世紀推向高潮,安倍晴明轉瞬之間成為日本平安時代的代表人物。

咒」與名

夢枕貘在《陰陽師》中多次借安倍晴明之口探討了「咒」,認為「所謂咒,簡而言之,就是束縛」。安倍晴明告訴源博雅,「世上最短的咒,就是『名』」。他認為,「名字正是一種束縛事物根本形貌的東西。……假設世上有無法命名的東西,那它就什麼也不是。不妨說是不存在吧」。

當晴明給紫藤花命名為「蜜蟲」時,便給它下了咒,施法束縛了紫藤花的形態。蜜蟲是《陰陽師》中出現最多的一位式神。在陰陽師文化中,式神是非常獨特的存在。式神,又叫「識神」,是供陰陽師役使的靈體,其力量與操縱的陰陽師有關,傳說為安倍晴明首創,是後來江戶時代土御門神道的重要組成部分。當紫藤花獲得了「蜜蟲」的名字後,便被束縛在一名唐裝女子的形象之中,身著紫藤色的十二單衣,低垂著嬌小白皙的眼瞼,一雙白淨的小手接過火把,嫻靜地步向煙霏霧集的濛濛細雨中。

在日本的文化傳統中,人的名字與言靈有很深的關係。中國社會科學院日本研究所的研究員范作申在《日本迴避真名的習俗》一文中寫道:「名稱就如同身體的一個組成部分,稱名道姓就如同接觸了尊貴的身體,等於褻瀆了人的尊嚴。」所以在古代,日本人大多同時擁有假名和實名兩個名字,一般只把假名告訴別人,這樣真名就不會被他人知曉。因為他們相信,言語是擁有力量的,如果自己的名字被別人稱呼,靈魂就有可能會被控制。

晴明和博雅一同去羅門城,希望從鬼手中取回琵琶的時候,鬼問道:「你們彈奏我的國家的音樂,說我的國家的語言,你們是什麼人?」當博雅回答「我們是侍奉朝廷的在朝人」後,鬼又追問:「姓名呢?」晴明卻未回答自己的真實姓名,而自稱「正成」。所以當鬼被激怒後喊道「不要動,正成」時,言靈的力量並沒有發揮原有的作用,因為名字喊錯了。這不禁也令人聯想起《西遊記》中金角大王和銀角大王那句著名的台詞:「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這就是日本所謂的言靈信仰。古代日本人相信語言中存在著某種力量,如果說吉祥的話語,就會帶來好運,反之會帶來厄運。《古事記》曾記載了這樣一則故事。作為日本祖神的伊邪那美和伊邪那岐是兄妹,也是夫妻。伊邪那美去世後,伊邪那岐去黃泉國找她,卻無意間看到她醜陋的樣子,便慌慌張張地逃跑了。生氣的伊邪那美詛咒道:「今後,每天都要奪去你國家千人的生命。」而伊邪那岐則說:「如果發生那樣的事,我打算每天建一千五百個分娩室。」從此之後,每天都有一千人死亡,以及一千五百人誕生。

因此,這種言靈信仰又在陰陽文化中形成了獨特的「咒」。咒分為白咒和黑咒。白咒術又叫作「吉咒術」,是祝吉祈福、助人益人、驅鬼治病時施用的巫術;黑咒術則是嫁禍他人時施用的巫術,即制人害人、詛咒他人之術。而根據人所說出的不同咒語,就會產生截然不同的結果。

只有依靠特定的咒術,陰陽師才能夠溝通虛幻和真實的兩界。咒語的力量取決於施術者本人的內心力量,此人的意志越堅定,產生的「咒」的力量就越大。在《陰陽師·付喪神卷》中,藤子希望能夠見死去的丈夫最後一面,但法師告訴她即使施展還魂術,沒有強烈願望,咒語也將毫無作為。

晴明和博雅曾多次討論人的本性和咒之間的關係,他說:「所謂咒,就是透過了人的內心的『空』。人在『空』這個佛法原理上,加上了人的氣息,於是成為所謂咒……把人的本性稱作佛,其實也是一種咒。所謂眾生皆佛就是一句咒文。如果人真的能夠成佛,那也是由於這句,才得以成佛的。」

這在許多日本文藝作品中均有體現。比如《千與千尋》中的白龍,被湯神婆婆奪走了名字,被囚禁在她身邊為她賣命。他告訴千尋:「湯婆婆依靠奪取他人名字的機會來控制他人,你平時可以把自己當作是『千』,然而,你一定要牢牢記住自己的真名,因為一旦忘記了真名,你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後來,在千尋的幫助下,他終於想起自己的名字——賑早見琥珀主,才得以恢復自由,重回白龍真身。

《夏目友人帳》中的夏目貴志,因為偶然間發現一本祖母留下來的記載著妖怪姓名的友人帳,獲得了能夠控制妖怪的力量。這些與祖母結締契約的妖怪,一旦被喊出真名,就一定會出現,並且聽從命令。而動畫片《你的名字》中,更是以姓名作為鏈接,讓本來時空永隔的少男少女互相呼喊名字,終於重逢並記起彼此。

德國幻想文學家米夏埃爾·恩德曾表示,「幻想文學的目的就是為了恢復人性」。在《陰陽師》的世界裡,妖怪常有人心,而人類常有鬼性,善惡都只在一瞬之間,就像晴明所說,「執著心過分強烈的話,人有時也會變成魔鬼」。

當人類居住的現世和鬼魅橫生的異世——這原本互不干擾的兩個世界——因為人心的強烈渴望而被打破平衡,向對方傾倒之時,就需要陰陽師運用咒術來調和與重建。而普通人行走人世間時,並不用考慮太多,就像晴明勸誡的一樣:「放心吧,博雅。人,做一個人就行了。博雅做個博雅就行了。」 

(本文刊載於《三聯生活週刊》20203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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