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很多電影消失了,它們都去哪兒了?

刀背藏身

作者:伊文西

這一年,很多名字消失了,很多歌消失了,很多書消失了。

當然,還有不少電影也消失了

偏偏我們還是個整日價聒噪著「不忘」「勿忘」「歷史」的國家。

刀背藏身

1

2019年最後一天,國家電影局發布數據,全國電影年度總票房642.66億元,同比增長5.4%。其中國產電影411.75 億,占比64%。

無論如何,官方數據保持了穩妥向上的奮進姿態,維持了中國電影的相對體面,也讓一些人暗暗鬆了口氣。

但數據的增長並不能掩蓋寒意,這一年的冷清淒涼隨處可見。高光的大片一定程度掩蓋了市場的涼意。

蕭條總會滯後,最壞的時刻,尚未來臨。

2019年中國電影總票房642.66億元,同比增長5.4%;國產電影總票房411.75億元,同比增長8.65%,市場占比64.07%;城市院線觀影人次17.27億。

市場變冷只是行業艱難的一個側面,與凜冬相伴而來的,還有電影作為意識形態載體,地位日漸被放大與提升。審查紅線進一步繃緊,題材與類型尺度不斷收窄,來自官方、民間及資本三方的力量,都在驅趕和催促創作者不斷向更 「安全」的地帶集中,類型和故事變得越來越狹窄。

縱然製作者越來越熱衷於趨利避害,以更加嚴苛的標準進行自我審查,以更多的資源投入到公關,觀眾還是在這一年裡,看到了太多突然發生的「消失」。

這一年究竟有多少電影經歷了改檔或撤檔,具體的數據難以統計,稍微盤點,就有《一秒鐘》《少年的你》《蘭心大劇院》《盜夢特攻隊》《好萊塢往事》《八佰》《刀背藏身》《情聖2》等。

既有張藝謀這樣頂級大腕重演多年前《活著》的悲劇;也有《八佰》這樣的年度重磅之作被再三行刑,當然,還有看上去完全人畜無害的動畫片與愛情片也難逃羅網。當然,婁燁的名字毫不意外再次出現,《風雨雲》幾經反覆,而《蘭心大劇院》又一次在上映前失去蹤影。

《一秒鐘》最終因「技術原因」無緣柏林電影節,在國內上映的時間也尚未明確。

2

重新梳理時間線,來看看2019年那些失約的電影。

追根溯源,發生在2018年,崔永元掀起的一陣風波,成為影視業整個寒冬的開端。誰也沒料到,原本一個充滿八卦的娛樂事件,會引發如此的蝴蝶效應,成為席捲整個行業的滔天風暴。 

張藝謀的《一秒鐘》同樣完成於2018年。這部以「文革」為背景的電影原計劃參加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卻在影展開幕前突然宣告因「技術原因」而退賽。自此,該片徹底杳無音訊,而張國師的後兩部影片《堅如磐石》和《懸崖之上》據悉都已經完成,而至於《一秒鐘》,面對媒體提問,他的回答是「還不知道」。

在柏林電影節消失的不止《一秒鐘》,《少年的你》是另一部基於「技術原因」退出的國產片。官方給出的理由更具體——「後期製作」。隨後《少年》宣布定檔6月27日,各種物料均按此檔期準備,大規模宣傳也隨之展開。但在上映前三天,情況再次變化,電影臨時宣布撤檔,這次的理由是基於「影片製作完成度和市場預判」。但更可靠的消息是,教育部門對電影提出了一點「建議」。

原定2019年12月初上映的《蘭心大劇院》臨時撤檔,影迷唏噓不已。4月份,婁燁導演的《風中有朵雨做的雲》上映前也險些出意外。

好在《少年》終歸是幸運兒,經修改後,電影最後於10月下旬上映,並獲得了口碑與票房雙收,電影最後總票房15.5億,成為整個2019年度的話題性電影,也算苦盡甘來。

另一部同樣在暑期失蹤、上映一波三折的電影——《小小的願望》卻沒有這樣的幸運。這部改編自韓國的性喜劇,原名「偉大的願望」,講述的是一個身懷絕症的少年想要破處的故事。這樣的題材從立項初就背負了沉重枷鎖,影片先是更名, 「偉大的願望」變成了「小小的願望」,顯然有人覺得「偉大」這個偉大的詞彙不該在此場合出現,而下半身的故事用「小小」更符合國情。片方毫無意外地把責任推給了「市場需求」,又悄然在暑期撤檔。

電影進行了大刀闊斧修改,「破處」變成了「談戀愛」,片方在上映時還特彆強調自己是一部「脫離了低級趣味的電影」。最後電影在中秋檔期上映,但傷筋動骨地改動讓整個節奏與故事變得無比古怪,「低級趣味」作為電影的最大賣點慘遭拋棄,所以最後評論冷遇並不意外。

「性」好像是國產電影大忌,稍有逾矩都要出問題。匈牙利動畫《盜夢特攻隊》因為片中出現了露點油畫,最後在已開始預售的情況下,倉促撤檔。

《少年的你》幾經波折,刪刪改改,終於問世,成為2019下半年最引人矚目的影片之一,為低迷的電影市場貢獻了15億票房。

也不是所有的問題都來自審查。比如《情聖2》,就因為主演之一的吳秀波一波奇葩操作,把自己逼成了失蹤電影。古怪的是,這部電影在新聞曝光後,居然神奇地來了一波逆風提檔。當然最後電影還是撤了,搞笑的是,《情聖2》一再變換檔期,卻逼著另一部電影《大偵探霍桑》跟著三進三出來回調整。後者心機至此,最後依然避免不了炮灰命運,也成為2019年一次荒唐的小風波。

昆汀的新作《好萊塢往事》失約內地,則是因為這個神經刀莫名其妙嘲諷了一把李小龍。大洋彼岸的李小龍之女李香凝女士不幹了,信直接寫給了電影局。掌握剪輯權的導演一根筋地不肯刪剪,只能撤檔,可惜了電影片頭那麼醒目的博納影業及於冬的名字。即便生於美國長於美國,李香凝依然對中國式的思考路徑及解決問題的方式表現出了高度的熟練,巧妙地用我們的套路解決了一個美國導演對另一個美國演員不恭敬的問題。

相比之下,婁燁《蘭心大劇院》的撤檔反倒讓人覺得毫不意外了。頻繁的撤檔與修改已成為「婁燁作品」的常規操作,不來這麼一下,觀眾們反而覺得不踏實。電影的撤檔聲明沒有讓「技術」和「市場」背鍋,倒是非常婁公子范兒地來了句「初心不變,相遇可期」。想起2019年正自上而下深入開展「不忘初心」主題教育,這個詞彙巧妙際遇,無論巧合或刻意,都別有一番機鋒和趣味。

在我國,演員的私德問題也是電影被撤檔的一大原因。吳秀波的桃色事件引起眾怒,他主演的《情聖2》離上映也遙遙無期了。

孔二狗的《東北往事之二十年》也毫無意外地消失了,在全國「掃黑除惡」轟轟烈烈的當下,想要瞞天過海上一部黑道電影,確實有點過於拎不清。

全年最引人注目的失蹤項目,自然還是由管虎執導的抗日題材電影——《八佰》。該片先是定於6月15日作為上海電影節開幕,後以「技術原因」為名取消,隨後又在7月初開啟預售後,宣布撤檔,至今杳無音訊。

3

華誼的危機只是2019年整個影視行業的一道縮影。事實上,有媒體統計了光線傳媒、北京文化、華策影視、萬達影視、華誼兄弟等頭部公司的電影上映情況,表現都談不上讓人滿意。

坐擁爆款《哪吒》的光線,原計劃在2019年上映的電影項目有23個,真正實現上映的只有11個,僅完成一半。

推出《流浪地球》的北京文化同樣有23個項目計劃上映,但登上大銀幕的只有9部。

萬達曾在「2019萬達之夜」公布了20個電影項目,實際上映的數量則為7部。

幾乎所有影視公司都出現了利潤增長下滑,甚至大幅虧損。很多公司表示未來會削減籌備項目數量,規避風險。這意味著,我們所看到的2019年,從電影數量及投資規模而言,尚處於寒冬前夜 ,市場的變化,要從2020年開始,甚至更遠的未來,才會真正顯現出蕭條。

《哪吒》斬獲近50億票房,讓沒有完成KPI光線鬆了口氣,但其他電影公司就沒這麼幸運了。

自2018年開始的機構調整,電影被更強力部門接管。管控的話語權與控制力大幅增強,不可同日而語。「可控可管」成為凌駕一切的首要責任,宣傳職能高於一切,批判和反思功能則不必再提。

洞悉了變化的創作者以更配合的態度適應變化,喜劇與愛情成為搶手貨,「戰狼」崛起帶動了一批對上應景,對下得民心的強國題材,有事沒事抓倆外國人來揍,放鬆、解壓還振奮精神,也是票房靈丹妙藥。

尚有野心的人試圖打破獨立製作與商業製作的牆,也只能在尺度邊緣迂迴試探。《車站》裡,「斷頭」或許僥倖過關,但那口「精液」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直面生活已經萬般不易,更別說關注更加現實的問題,開展更加辛辣的批評。

過往可依循的潛規則和經驗,好像逐漸在失去效力。越來越模糊的標準和越來越多的禁忌正讓所有創作,都成為一場風險巨大的賭博,最基本的「法不溯及既往」原則亦告失效,各種突髮狀況都可能變成引發猝死的「黑天鵝」,沒有誰是絕對安全的。


許多片子無法如期上映的同時,單調的獻禮片卻一部一部接踵而至。

政治再不是絕對原因,商業也不是全部理由,社會公序良俗,歷史觀,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殷切期盼,對明星們近乎潔癖般的道德苛求,祖國花朵們的身心健康,友邦的情緒安寧,以至某重要行業同志們的觀感,某個早脫了籍的功夫明星後代的意見,都可能成為被考量被傷害的因素,成為犯禁理由。

變數出現在電影製作的每個階段,立項、拍攝、後制、審查、電影節展映前夕,甚至拿了龍標預備上映時,批文和龍標都不再是保命符,哪怕頗受到依仗的有關方面有力人士,也可能在極其微妙的博弈中失去力量。

4

規則不可窮盡,照本宣科翻找條文只能是自欺欺人。無跡可尋的高度自由裁量權,似乎把一切潛在的危害都放大了。當中自然也有責任推諉,責權不清,拉更多不相干的業務部門進入審查。

於是意識形態的、大是大非的、法律的、道德的、行業規範的、中央的、地方的、專業或不專業,都攪合在一起,更多的觀點,不同的立場,交錯編織成密不透風但十足安全的網絡。創作者匍匐其下,別說施展拳腳,連換口氣都困難。

而除了一些基於商業檔期因素的調整,普通觀眾完全無法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只有面對片方諱莫如深煞有介事的聲明而一頭霧水。

於是2019年成為國產電影最具技術范兒的一年,越來越多消失的電影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技術問題」作為撤檔的理由,以顯體面。


像《戰狼2》一樣的英雄主義愛國動作片或許才是導演以後的安全選擇?

這個神祕的「技術」,蘊含著某種特有的東方力量,在一種莫可名狀的混沌之中起到了安定乾坤的作用。所有流言蜚語、坊間猜測,都隨著這硬生生的「技術」問題煙消雲散,有關方面一副與我無關的姿態,這種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知道我們明明知道卻假裝大家都不知道的氣氛,無比迷離。

比起「消失」這個詞,我覺得日本常用的「神隱」似乎更符合當下語境。除了失蹤,「神隱」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指即「被神怪隱藏起來」,被其誘拐或受到招待,而行蹤不明。相對於失蹤作為一種事實狀態,「神隱」更強調了那看不見的神力,它操控一切,隱祕無比,人人皆知,卻難以捉摸。

更要警惕的是普通觀眾正在對這些「消失」變得無比麻木,在一次次變檔撤檔中把這本來並不正常的現象當作了尋常。大家習慣了看不見的手控制大家該看什麼,習慣了突然發生的暴力和不能談論的性,也習慣了每有不同的聲音便要捂住耳朵,習慣了不喜歡不贊同的事務就應該消失,並在一邊抱怨期盼落空時,一邊為另一些封殺鼓掌叫好。

這本不該成為尋常,一如那些「消失」不應發生。我們或許沒有力量左右電影的命運,但至少可以追問一句,它們去哪兒了?

 

來源:槍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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