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學術界與工業界的經历

我在學術界與工業界的經历

想寫這篇文章的緣由是有一位博士(博後)小朋友問我問題,大概意思是說她現在很迷茫,想問我為甚麼離開學術界,為甚麼去工業界?在工業界的體驗是甚麼。

說真的,這些問題真的是小馬過河,每個人的體驗不一樣。我只能寫自己的想法。

因此我這篇文章分成以下幾個部分:

1. 為甚麼我離開美國學術圈

2. 為甚麼我不早找工作,做了第二個博後?

3. 是誰激發我去做職業生涯的探索的?

4. 為甚麼我回國之後沒有去高校?

5. 我在公司獃的體驗如何。學術圈出身的高管與工業界的摩擦緣由是甚麼。

6. 其他學術圈出來的高管的體驗是甚麼?老板怎麼站位?

7. 從長期看,象牙塔與工業界的磨合應該怎麼能夠產生共贏?

我在學術界與工業界的經历

1. 為甚麼我離開美國學術圈?

這個問題我以前回答過。與其說是混不下去了,不如說是卷累了。我在美國做博後的五年,每年都有教職的面試,到後期我還中了 NIH 的 funding。

但可惜的是,我不是面試中遇見了大牛人,就是遇見了小年,要不就是遇見了面試完了職位取消的尷尬情景。

具體的故事我在另一個帖子講過。

後來我考慮到年齡大了,也離父母很遠,於是在 2017 年決定離開美國學術圈。我自問已經算是堅持到自己的極限了。

2. 為甚麼我不早找工作,做了第二個博後?

我在 2014 年就得到過幾個外企的 offer,其中一個外企的領導(老外)不知道為啥,非常欣賞我,當時起薪就是 50 萬(這是八年前,博士剛畢業兩年的起薪)。

我當時很動心,因為當時北京的房價還沒有漲太高,以這個薪水,三年能買房也不是啥夢想(我家裡就是北京人,因此沒有房租開銷,省吃儉用還說可以的)。但是我思考了一下,還是認為需要更高的平臺,因此拒了這個 offer(但是還說感謝這個外企領導)。

我指的這個平臺就是第二個博後的老板。他在我們這個領域還是有很大能量的,如果我當年不是實在卷不動了,相信現在他肯定幫我找到了好的教職。

我的理念是,捕獵的關鍵是要能等。不能太早竄出去。

當然另一個原因是這個公司是個日企,有比較強的等級制度。我相信我的性格不太合適。現在從後往前看,我的決策還說正確的,並不是因為我在學術圈混出來了,而是因為後來外企都衰落了 (這是我當時沒想到的)。

如果我當時去了,估計買完房就會被裁員的。

3. 是誰激發我去做職業生涯的探索的?

我 2015 年參加 SfN(世界最大的神經生物學年會)聽了一個討論版:alternative career(另外的職業規劃), 其中一個女嘉賓的演講,我至今記憶猶新。

這個女嘉賓也是生物學博士,博士畢業後,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走學術路線。她經過思考,認為自己寫作能力很強,可以當高級期刊(比如 science 或者 nature)的編輯。

但是進 science 和 nature 是相當難的,她需要一個平臺和靠山。這時候正好有一個大的老板招博後,她就面試去了。

這個大老板不是一般人,是個院士,並且還是諾獎獲得者。實驗室像工廠一樣龐大。有幾十個博後,帶著上百個博士工作。這個一個龐大的科研組織,大老板本人是無法每天監督每個人的。

她在這個環境下,繼續磨練自己的科研寫作技能,並且做了幾個好實驗。最終被這個大老板(也是諾獎獲得者)推薦去了 nature 編輯部。

她利用在 nature 當編輯的時間,結識了很多世界上的大科學家。要知道,如果有一個人,大科學家們也要討好的話,那就是 nature 的編輯。

她讀了很多世界上最精華的文獻,知道世界上最牛的實驗室的最新進展。她還可以出差去各個地區實驗室,看看進度,問問大科學家們最近有啥想要投稿的。當然,她會得到最詳細的解釋,和最熱情的款待(畢竟背著 nature 編輯的身份)。

由於她的人脈,後來紐約大學(NYU)要組建新的腦科學院,需要招攬很多大科學家入駐,就讓她當了 dean(實際上的系主任)。

我聽了這個經历目瞪口獃。我這是第一次見到,一個人沒有經過學術圈的階梯(從助理教授,到副教授,到正教授)一步步往上爬,但是能直接做到 dean 的。

最後她說,我們以往認為博士就應該走學術圈路線,當教授,把不當教授的博士的職業路徑叫 alternative career。但我認為這樣說不對,我們就應該把這些其他的路徑叫 career,它們也是正經的職業路線,不是沒有辦法才選擇的 alternative。

她的話給了我很大的震撼,我回去想了很多。當然沒有馬上行動。

4. 我為甚麼回國以後沒有去高校?

我剛回國的時候,也有很多人讓我去參加各種 「人才計劃 」,或者拿各種「 科研補貼 」。這些 「科研補貼」 看似很多,一百萬人民幣一類的。

但是我仔細想過這個問題,我不能為了幾百萬人民幣的補貼而隨意做職業計劃。除非有些人想騙補貼,否則其實一百萬人民幣要是認真做科研,是不經花的。花完了之後呢?你能建立起自己的學術地位嘛?有自己的特殊貢獻嘛?

我自我評估,我去國內的頂級高校(比如清北這些),我是卷不動的。頂級高校,現在真的青年教師,是進行國際評審的。

甚麼叫國際評審呢?拿清華來說,如果你申請在清華當教授,清華是要把你的簡历和 paper 發給 9 所世界排名比清華高的大學(比如哈佛,耶魯,斯坦福這些),其中至少 5 所回信說它們肯定會僱你,清華才會僱你。

也就是說,清華僱人的標準,tenure 的標準,和升遷的標準,已經與世界一流大學匹配了。我相信北大啊,浙大啊,這些本領域頂級大學也是類似操作。

另外,我在這些頂級大學認識的青年教師(我師兄師弟還是有不少教授的),都跟我說了這樣一個情況:青椒科研時間是非常少的。要填各種表,要開各種會。每天白天要在開會中渡過。只有晚上有一點點科研時間。

這就是為甚麼國內很多好的 paper(發 science,nature 那些),還是在做給歐美科研界打工的項目。比如說,大的數據採集,結構實驗,大的連接組等等。中國人做這些數據密集型的項目,才能發好 paper—- 因為這樣全世界就可以看到我們公布的大數據了。實際上,歐美人有時候估計把這些數據密集型項目讓給我們,拿中國的科研經費,做世界共享的數據庫,何樂而不為呢?

而歐美人就踩在這些數據庫上去做真正的創新項目。

中國的青椒,不是不知道這個問題,也不是不想改變。但是壓下來的科研任務太重了,沒有時間細想,如果不做就會 「非升即走」。另外,受過良好科研訓練的青椒,時間都被用來開各種無聊的會,很多大的實驗,是讓青澀的博士生去扛。

博士生還沒有畢業,如何去跟世界級的科學家拼科研上的創新思想呢?除此之外,我認識的青椒能堅持下去的,多半老婆是白富美,或者老公是高富帥,還要補貼家裡。青椒很多本身需要尋找經濟能力比自己強的另一半才能支撐家庭、生育兒女,或者只能先選擇不結婚。

不論在美國,還是在中國,「銀發父母」(silvering parents)的問題都十分嚴重,很多學術圈的人都是接近四十才有孩子(或者四十以上)。

所以,在頂級大學,生存壓力是有點大的。

那有的同學可能問,你可以去一般的 985 或者 211,找個普通的教職啊,混著教書也可以。

這確實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感覺不能發揮我盛年時期的能量。國內因為高等教育資源非常不平衡的問題,隨著大學層級下降,學生的科研能力呈指數下降(沒有侮辱任何人的意思,就是客觀情況)。

到了普通的 211,孩子們幾乎自主科研能力為零吧,要從頭手把手教。當然每個孩子都不會承認這一點,都會覺得自己很牛(我年輕時候也有這個階段,是非常可以理解的)。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從科研上客觀敘述,這些孩子帶起來就很難了。

這還說比較好的情況,更現實的問題是,根本沒有那麼多博士生。隨著學校等級的下降,博士生越來越少,而招博士生的老板越來越多。往往一個系有 20 個老師有博導資格,但是只有一個博士生。當然那個博士生就被系主任薅走了。

此外,隨著大學等級的下降,學生的就業壓力越來越大。我在清華的師弟,哪怕不想繼續做研究了,只要頂著清華博士的名號,基本都有大廠接著。

隨著學校層級的下降,找工作難度也是指數級上升。孩子們沒法潛心科研,因為前途渺茫。

因此,在這些大學,只有不圖名利,好好做教學一條出路。但是我覺得我還沒到那個歲數,不想過一成不變的日子。

我想過,等我五六十了,已經有一些財富了,我哪怕不要工資,不要編制,免費在大學裡義務教書都可以(只要還有人要我),但是我才三十多,現在去混日子,不行。

有人可能說,你去混一下,拿國家工資拖個底也可以。但我這個人一向自負:我覺得一兩萬,兩三萬的工資,以我的能力,怎麼都能賺回來,何必占著茅房不拉屎,搶奪機會呢。

我有幸,能考上清華,用納稅人的錢把我培養成材,我就應該學會不再吃奶,獨立行走。高校是做貢獻的地方。這點道理,我還懂。

5. 我在公司獃的體驗如何,學術圈高管與工業界摩擦的緣由是甚麼。

每個人在公司高層,都會參與人事的鬥爭。但是這些鬥爭都是極其主觀的,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因此,我在這裡,不想談我和公司其他高管的鬥爭和對錯,因為我不能保證我的立場就是對的,人家就沒有道理。那樣顯得給人潑髒水,不太好。

我只談一些各個方面大家都認可的道理。這些道理,我用一個故事舉例是最為恰當的。我去年看了一本書,叫《Creative Selection: inside Apple』s design during the golden age of Steve Jobs》。這本書的作者是蘋果的早期工程師,Ken Kocienda。

裡面講了這麼一個故事,Ken 負責第一代蘋果行動電話的觸屏鍵盤代碼(當時蘋果行動電話還是一個祕密項目,對公司內的人都保密,當時項目代號為 purple)。觸屏鍵盤有這樣一個問題,就是你以為你按的是 「n」,但實際上你的手指頭是很大的,你很可能是按的 N 旁邊的任意一個字母,比如 b(在鍵盤 N 的左邊),或者 m(在鍵盤 N 的上邊),或者 J(在鍵盤 N 的上邊)等等。因此,當你想打 「apple」 這個詞的時候,你可能實際打出來的是 「sookw」(這幾個字母都在正確的 apple 的拼寫的不遠。

Ken 需要寫一個糾錯算法,讓用戶打了 「sookw」 的時候,顯示出來是 「apple」。但他不是算法專家,他應該怎麼解決這麼問題呢?

他找到領導,問我能不能去問 NLP(自然語言處理專家),領導說你可以問,但是你不能明著問,現在這個項目還是保密期。

Ken 只好找了個公司內的專家,拐彎抹角的問。專家給他講了半天 2-gram,3-gram 的概率,以及構建電子詞典等等 NLP 的算法。Ken 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理解,一無所知。

沒辦法,他回家一個想了一個新的思路。能不能通過打字的路徑來猜測詞?雖然 「sookw」 跟 「apple」 差的很遠,但是在鍵盤上的運動路徑是很像的。如果他構建了英文大多數常用詞在鍵盤上的運動路徑,糾錯算法不就有了嗎?

於是他就按這個思路搞,於是很快就做完了鍵盤算法,實際上成了巨大成功,他在蘋果也升職了。

通過這個故事,我想生動的告訴你們:Ken 這種人,是很受工業界領導喜歡的。而我們學術界的大多數人,受的訓練,是 NLP 專家的那種訓練。

也就是說,學術圈的人不是不能解決問題,但是 「解決問題」 這四個字,在學術圈的人的腦海裡,是徹底解決問題,不能留下隱患,但是在工業界老板的腦海裡是 「你給我把這個問題迅速 hack 了」。 當然一般工業界老板,不會用 「hack」 這麼精準的詞,但是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你認為的解決是從機理上解決,他認為的解決是 「能用就行」,最好能趕快品牌宣發,最好能趕快上市。這就是認識上摩擦的最根本的第一來源。

老板會認為花三年用 NLP 算法解決鍵盤糾錯的人是書生,只有 Ken 這樣能迅速花兩個月 hack 出來的人才是可堪大用。

這是我所認識的所有從學術圈到工業界的橫跳的人,都會面臨的認知差異。這個差異從陸奇這樣的大牛人,到達摩學院的大牛,到我們公司的技術高管,再到我自己,凡是我聽過的故事,見過的人,這個認知差異上的摩擦都是主旋律。

當然除了這個摩擦,還有一個次級摩擦,就是公司技術型人才與銷售型人才的互相不信任。雖然嘴上不說,但是緊張的氛圍總是在的。技術型人才,會覺得銷售型領導都是土鱉。銷售型領導,會覺得技術團隊,都在靠我們辛辛苦苦賺錢養著,也不知道每天在搞甚麼,臉上帶著那種 「咱們也不懂,咱也不敢問」 的輕衊。

這種互不信任的氣氛,在很多大公司都有。一旦領導不管,一失控,就山頭林立。別說幹出成績,別說不被排擠了,哪怕想要不成為矛盾的中心,你都要小心謹慎:所有銷售型領導,公司人力,公司大大小小混飯吃的人,都覺得學術圈出來的肯定好欺負:江山不是你幫老板打下來的,你就是一個象牙塔來的專家,讀書多社會經驗不多,一旦有矛盾,轉移到你身上,是最保險的。

這就是很多學術圈大佬在企業背鍋的原因:在企業上層,其他人都經历過專業的甩鍋訓練,只有你,沒有甩鍋過,只讀了個 PhD。

6. 其他學術圈出身的高管體驗是甚麼?老板怎麼站位?

在我所知道的半徑範圍內,其他學術圈出身的高管一致反應,國內的民企是不可能給你時間安心做科研,或者科研轉化的項目的。

受我的專業所限,我認識的人多在教培領域,計算機領域,互聯網公司,部分人工智能技術公司,和小部分醫藥公司。有一些其他領域,比如移動通訊類的公司,像華為的研發部是啥樣,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能說,在我知道的事情裡,在我認識的人裡,民企老板能夠堅持長期穩定投資一個科研或科研轉化項目,堅持兩年以上的為 0%,能堅持一年的不足 20%。

民企老板目前對人民幣的站位還是 「只許進,不許出 」。當然這我是可以理解的,一般這一代民企老板還是過過苦日子的,哪怕家財萬貫,公司財務支出良好,對於幾千萬研發投入,也是要暈過去的。

如果研發投入占到了公司利潤的 8%-10% 以上,你已經能從大老板的臉上看見心疼的表情,和一種壯士斷腕的決絕。

大老板曾經親口說:「不要進行內容創新,那就是花錢做東西給別人抄。」 相信這種站位,在民企的其他老板中也是相當盛行的。

因此總結來說,公司對你的期待是這樣的:

1. 以科學家的身份給公司站臺(當然如果公司的產品非常好,這倒也不算尷尬。產品不好的就有點尷尬。好在我前公司的產品還都是非常好的)

2. 產出幾個迅速能成型的東西。

3. 但是成型的東西不能完全靠自己創新和生產,要產出 idea 給業務部門做。這種在公司叫 「賦能」。賦能的意思是,你不能獨立產出產品,這樣你影嚮了業務部門,而是要把你的算法和想法,無償給業務部門用。當然,結果很可能是遭到業務部門唾棄。

滿足以上要求後,你還要學會甩鍋,和一些爪牙獵犬一般的 HRBP 打周旋,這樣才能生存下去。

7. 從長期看,象牙塔與工業界的磨合應該怎麼能夠產生共贏?

我上面的那些話,並不是想說任何人壞話,這個生態是大家共識的。我們在學術界受的訓練就是 1-2 年做一個大的項目。如果你在公司這樣搞,老板嫌你浪費時間,其他業務領導覺得你老黃牛大傻子。這是他們的角度,從他們的立場來說,沒啥問題。

另外,公司絕大多數人,是不會聽你解釋原理的。他們只有用眼睛看見 demo,才能明白你要做甚麼,看不見 demo,你說得再清楚,他們也不會花時間聽的。

目前的生態就是這樣,在生態沒有改變之前,就要麼自己跳出來學會商業思維,要麼帶著半熟的項目進入公司,要麼趕快融入公司環境。只有這三條路。

對於比較成熟的研究者來說,帶著 「半熟項目 」進入公司,也就是說 demo 已經出來了,老板已經能用眼睛看見了,這個時候要期權要福利,再進入公司。

當然,如果你的半熟項目,是前景非常好的,建議你在簽期權協議的時候,找一個靠譜的律師看一下。期權協議是可以挖坑的,大筆的期權交易,僱律師不虧。

對於剛剛畢業的博士生來說,進入公司,則記住我說的下面幾條:

1. 老板是視覺動物,不能講理念,直接給 demo

2. Under promise, over deliver(盡量少承諾,盡量多產出)

3. 不要鄙視業務領導,不要鄙視銷售型人才。他們不是真土鱉,是深入市場,了解市場脈絡的人。你能從業務領導那裡學到很多。多結交業務領導,問問門道。

4. 面對 HRBP 類的狗腿子,少說一個字是一個字。不論參加甚麼公司的團建,甚麼公司的拓展,甚麼心理課程,都不要對 HR 吐露真心說實話。永遠提防 HRBP。你基本可以認為他們就是公司的東廠。你看明朝那些大臣,怎麼應付東廠,你就怎麼應付 HR。

當然,隨著中國的民營企業蒸蒸日上,老板們的水平越來越高,這樣的生態就會有所改善。

就像我在前面所提到的那位美國的女士所說,終有一天,工業界的工作,對於 PhD 來說,不僅僅是 alternative career,就是 career 本身。

來源:屠龍的胭脂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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