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7 月 12 日

中國妖物志:木客

文:蟲離先生

木客是隱身黑暗的山林疾風,贛南、閩西、浙、桂山林幽邃之處,掩藏著這些神祕的影子。

木客身形似人而特別矮小,大抵與山魈相仿,爪指鋒銳如鐵鉤,攀崖援木,如履平地。稗乘家言,木客一抓之力,足以破顱貫腦,致人死命。

比起獨足反踵、不脫怪形的山魈,木客更像人類,智力亦較山魈高超,古書記載說:

「平樂縈山多曲竹,有木客形似小兒,歌哭、行坐、衣服不異於人,而能隱形。山居崖宿,至精巧,時出市易作器,人亦無別。就人換借,此皆有信義,言語亦可解,精器木理也。」

從這段魏晉之際廣西昭州的記錄可見,木客不僅如山魈般掌握了人類語言,而且「歌哭、行坐、衣服不異於人」,能歌哭談笑,像人類一樣行坐穿衣,此皆山魈所不及。尤其特別的是,木客還能製作精巧的木器,用來與人交易,堂堂正正換取所需,無疑比偷鹽挨打、偷蟹被殺的山魈高明多了。

木客與人類的交易方式十分原始,它們不會懷抱木器走到人類的集市擺攤叫賣。事實上木客排斥與人類接觸,想要同木客交易,只能是人類進入木客棲息地,留下刀斧布匹之類受木客歡迎的貨物,然後遠遠離開,少刻木客自會尋至,取走人類之物,留下木器木材。整個交易過程雙方都不曾照面,但山民深悉木客的誠信無欺,不會待在附近監視。相反,木客若嗅到人氣,則隱匿不出,那麼生意便做不成了。

這種古老的「默商」交易,在近代東南亞一些少數民族,如馬來半島的枯布人、塞芒人、林區維陀人等族群間仍然可見。馬來居民在與裡姆巴的枯布人市易時,就會在原始森林外的某處放下刀、斧、棉布等枯布人最樂意換取之物,接著撞響大鑼,自行離開。附近的枯布人聞聲而來,放下願意交易之物,也自行離去。少停,馬來人復還,估量枯布人的東西,若同意這筆買賣,就把枯布人的東西拿走;假如嫌枯布人給的太少,就把他們自己起初放置之物拿走一些。

除了周邊山民,有時官府也會與木客交易。木客能深入人跡難至之處,採伐可供製造戰爭器械、殿宇船隻的巨木良材,因此官府每有征伐、土木之事,良材難求,輒遣人進山,尋找木客購置。東晉義熙五年,劉裕率大軍北擊南燕,國內兵力空虛,始興太守徐道覆趁機起事,就曾使人進入南康山林,向木客購買木料造船。那些隨同進山的士兵和木工,得以了解到許多關於木客的事蹟。一位南康學者旁搜博採,訪問了眾多參與其事的當事人後,在他收錄本郡地理風物的筆記中寫道:

「山間有木客,形骸皆人也……能砍榜牽著樹上聚之。昔有人欲就其買榜,先置物樹下,隨量多少取之,若合其意,便將去,亦不橫犯也,但終不與人面對交語作市井。死皆知殯殮之,不令人見其形也。葬棺法,每在高岸樹杪或藏石窠中,南康三營伐船兵往說,親睹葬所。舞唱之節雖異於世,聽如風林泛響,聲類歌吹之和。」

士兵和木工們實際未曾目睹活著的木客,只是遠遠聽聞木客吟嘯長歌,聲如風林泛響,異於世間歌謠。僅就能作音樂這一點而言,木客顯然已非尋常妖怪可比,更有甚者,此物死而知殯殮,木客死後,其他木客會將死者屍首殮入棺木,懸上樹巔、峭壁或藏埋石窟,這儼然與南地某些少數民族的懸棺葬如出一轍。

此外贛州——也就是兩晉南朝時期的南康郡當地傳說提到,木客嗜酒,偶見酩酊的木客闖進民居醉吟詩賦,可惜山民大多目不識丁,不解其意,也就無從記錄。只有為數極少的「木客吟」流傳了下來,其中一首是這樣的:

酒盡君莫沽,壺傾我當發。

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

既知殯葬,又會吟詩,木客的行跡,何以肖人如斯?稽諸古卷,最早記錄木客存在的《越絕書》披述了一種解釋,書中言道,木客本是越國的一批伐木工。當年越王勾踐伐吳成功,取得霸主之位,欲遷都琅琊以號令中原,為此發動大批人手進入浙中群山,砍伐松柏製造海船。其中一支兩千八百人的伐木隊伍,不知什麼原因,陷在了山中,再也沒能出來。

還一種說法則指出,木客的先祖,是被秦始皇奴役的伐木奴隸。秦始皇併吞八荒後,大興土木修建阿房宮,將原山東六國的十萬降卒派往南方伐木。秦政苛酷不仁,這些充任苦役的謫卒稍有懈怠過失,輒遭監工虐殺。故國已然淪喪,自己又被流放到瘴癘之地,終身無法解脫,他們不堪其辱,更熬受不了這了無希望勞役生涯,與其做苦力累死、被監工打死,何不放手一搏,逃出生天?其時天下已盡歸暴秦,人間再無立錐之地,行險者們只有逋逃深山這一條生路。他們深知一旦被追捕者發現,必死無疑,於是瘋狂向最幽深荒蕪的山藪逃去,極力隱形匿跡,並告誡後人,絕對不要與外界來往,以免暴露身分,遭罹秦兵抓捕屠戮。

不論是越國遺民還是秦朝逃犯,這批先民就此滯留深山,與豺狼為伍,隔絕於世,忘卻了歲月,忘卻了世事,甚至忘卻了自己的身分。為適應山林生活,漸漸獸化、怪物化,長出了鋒利的爪子,學會了在絕壁密林間騰躍隱身,有些更與山魈、贛巨人之類怪物結合,誕下了更怪異的後代。歷經千百年演進,這一族群演變成了一種非人非獸的東西,被塵世的文化印象視作異類,歸入山鬼、木怪之列。但他們身上人類的痕跡終究不曾徹底泯滅,仍然頑強地保留著生而為人時的歌哭、穿衣、棺葬、市易,乃至銜觴賦詩的習慣和記憶。

悠悠秦越,千載以後,有一個名叫蘇軾的文人游涉南康,遙見青山縱橫,雲煙出沒,想起詼詭譎怪的山妖傳說,慨然嘆道:「誰向空山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詩。」

也許就在東坡居士遙對山嵐之時,那幽邈的參差群巒之中,明月下,絕峰上,亦正有木客俯眺著人間燈火,懷望千古,呼嘯吟風。

南朝宋.郭仲產《湘州記》

南朝宋.鄧德明《南康記》

南朝梁.顧野王《輿地誌》

東漢.袁康《越絕書》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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