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尕慫:我火嗎?為什麼我還這麼窮?

文: 黎小軍 

《甘肅有個大夫叫霞霞》火了以後,姑姑張榮霞的快手漲了很多個粉絲,張榮霞特意錄了一段視頻,感謝侄子。很多甘肅醫務工作者聽了這首歌,「聽哭了」,他們說,「這是西北人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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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尕慫是在大理他開的「尕鋪子」二樓陽台,一個可以吃西北菜聽西北民謠的根據地,接受采訪的。那是個溫暖的下午,他坐在椅子上,任由太陽不遮不掩地打在身上,兒子狗娃哭鬧著上來,他抱起兒子,「寶貝兒,媽媽罵你了?」狗娃嗚咽著,情緒很快又高漲了,「寶貝兒,和媽媽說要一瓶啤酒,冰鎮的。」曬太陽,喝點兒啤酒,不時接待來店裡找他,更多的是通過手機聯繫上他的陌生人。白天就這麼過去了。

「早知道在家待了這麼久,我也不會只買兩包紅蘭州,早知道村里封了路口,我就應該多拉拉妹妹的手…..」2月15日,這首《早知道在家呆這麼久》一經上傳,微博轉發將近四萬,有兩萬多條留言。

視頻中,張尕慫身穿灰色對襟棉襖,頭戴護耳雷鋒帽,鼻樑架一副茶色眼鏡,黑色口罩捂著下巴,露出一張粗獷的鬍子臉,典型的西北漢子。他用一張銀行卡代替撥片,彈三弦,操高亢的西北腔,聲音洪亮,生機勃勃。背景是一個院子,用紅磚和泥土砌的牆,隱約能嗅見黃土的味道。這段視頻在快手等短視頻app迅速下沉,隨後,媒體跟進報導。歌手龔琳娜說:「難得聽到的民歌傳遞出新的生命活力,西北好民謠,真喜歡。」

歌的動機很簡單。本來張尕慫家過年買了很多菜,他是個大家族,他爸爸有十二個兄弟,到他這兒,平輩就有二十多人。除了張尕慫,他還有三個親兄妹。到了初八,家裡的菜快吃光了,因為疫情,村子封路,張尕慫的妹妹說:「早知道在家呆這麼久,應該多買點菜。」張尕慫就把這句話唱了出來。用的是西北民間曲調《倉啷啷令》,民謠歌手趙牧陽、野孩子樂隊也唱過。

還有一首歌叫《甘肅有個大夫叫霞霞》,寫的是他的姑姑張榮霞。姑姑是一名醫護人員,過年期間張尕慫突然找不見她人,才得知她去了武漢。姑姑喜歡刷快手,在快手上,他看到了姑姑在武漢抗疫的生活,很擔心她。他為姑姑寫下了這首歌。

4月25日,張尕慫在微博上發布了這首歌的MV,剪了快手上有關醫護人員的短視頻作為素材,這支視頻的觀看量超過1306萬次,並迅速登上微博熱搜。歌手老狼、鬱可唯,樂評人鄧柯、耳帝,演員大鵬等,甚至連官媒新華社都轉發了這條視頻。鄧柯評價歌曲,「穿插其中的三弦和硬朗的方言給人以強烈的親切感——這也是民間音樂最大的魅力。」

就這樣,來自甘肅省白銀市的西北青年張尕慫,肉眼可見地火了。

熱鬧是外人的熱鬧,落在他身上的,卻是糟心事居多。他在微博舉了三個佔他便宜的例子:老家政府搞了一個鄉村旅遊節,因為疫情,大型歌舞沒有了,只能在一個小亭子裡給開幕式的領導唱唱,領導點名要他去,主辦方聯繫他,但沒人掏錢;一個紀錄片想用他疫情期間寫的歌,問到有沒有預算,對方答這是公益活動;還有一個電視劇,想用他的歌作插曲,問他們有沒有預算,乾脆不回復了。

也有願意掏錢的,叫他發一些帶廣告的視頻,他不願意發,叫他去演出,他不樂意去,他說這不是「裝逼」,「別人讓我幹的我幹不了,面對巨大的誘惑,我不會一下子掉進去,你明白嗎?」

他就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境地——名氣大卻賺不到錢。 「真的太窮了」,張尕慫哀嘆道,「要不咱們報導的標題叫《張尕慫太窮了》。」

張尕慫彈唱《早知道在家呆這麼久》 圖源視頻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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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尕慫從高中開始彈吉他唱歌。那時,他用普通話寫小清新的民謠,對著台下的姑娘唱,「喜歡你,美麗的眼睛,喜歡你,可愛的表情」。那是稚嫩的青春期表達,他還沒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

他在湖南上的大學,中南林業科技大學,想畢業後可以回家鄉種樹,他很快厭煩了大學沉悶的生活,一頭心思地搞音樂,也許是搖滾樂。有一天,他在大學宿舍彈吉他,「小時候稀奇古怪的旋律又重新出現在我的心田」,他後來在日記中寫道,他上網查資料,「原來這些傳統的廟會,小時候瞎哼的調子在西北的一些地方還繼續保留著。」等到暑假,他決定去西北各地尋找民間藝人,拜師學藝。

那是2011年的夏天。他的人生拐上了另一條路。

他先去的西寧,去聽花兒,認識了花兒歌手尕馬龍,他和尕馬龍說,「我是一個學生,很喜歡花兒,想學著唱,能不能傳授我一些技巧方法?」尕馬龍請他唱一曲,聽聽他的嗓音,他害羞地,輕聲地給他唱,結果跑調了。尕馬龍鼓勵他,「你要敢唱,放開了唱!」接著尕馬龍很大聲地唱了一句,把他「震了一跳」,尕馬龍對他說,「這就看你對你的嗓音自不自信。」

此後,張尕慫每年有三個月在西北采風,五月底去一次,那是西北舉辦花兒會的時間,國慶一次,過年一次。 2006年的張尕慫還熱衷於跑迷笛音樂節,可當他去了花兒會,他就不去音樂節了。花兒會在一個山口,幾十萬人,每個人都可以即興對唱,他被歌聲包圍,看每個女孩都是花兒,每個男孩都是少年。他認為這是真正的流淌在人血液中的音樂。

他跑遍了大西北,「我能爬上去的小山坡,能跳過去的小水坑,我都去過。」拜訪的民間藝人不計其數,能記住名字的就有一百多個,這一百多人中,有四五位藝人是他固定拜訪的。

比如,定西的魏文清,表情嚴肅,不和人說話,是個古板的人,但當他唱起歌來,張尕慫的心就融化了,人好像被他的歌聲帶走。還有武威的馮傑元,唱涼州小調,眼睛看不見,開一家按摩店,性格孤傲,記者採訪他,他連門都不開,但他只要抱起琴,「整個人散發著光芒」。馮傑元的姑姑叫馮蘭芳,每天彈琴唱歌,「她跟你說話都有節奏」。

張尕慫喜歡和他們待在一塊兒,把他們視作創作的源泉,「這種感覺就可以影響我很久,好像充了電,一年都忘不了」,他把他們的歌錄下來,存了好幾個硬盤,這給了他底氣,「我有這樣的導師,一直一動不動地在西北,我怕什​​麼?我怎麼能不創作出這麼多好的歌曲?」

張尕慫再也沒有用普通話唱過歌,他用西北方言唱,每一句都唱得格外舒服。有段時間,他甚至只說方言,普通話失去了「骨子裡的親切」,迫於現實,無奈地放棄了。張尕慫有口吃,話說快會結巴,但是唱歌他不會,朋友說,因為他太喜歡唱歌了。

張尕慫彈吉他圖源張尕慫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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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尕慫討厭別人叫他「網紅」,「誰說我是網紅我捯死他!」他給自己的定位是藝術家。

當代音樂人中,張尕慫喜歡趙已然、野孩子、小河、五條人、李劍鴻、馬木爾,等等,他認為這些是「非常屌」的人。民間藝人,他特意提到了賈福德,甘肅人,八十歲,鬍子花白,牙齒幾乎掉光,唱歌有多厲害呢?張尕慫說:「我像看見了大海。」

「這些人是我要模仿,要學習,或者說我要致敬的,是我這一輩子要走的。你說有這樣的人,像一個明燈,他們一直在那裡,就踏踏實實地這麼呆著。這些人都是創造者。」張尕慫說。

只有回到甘肅,張尕慫的創作力才能被激發出來,「你有這麼多素材,有這麼多激情,老家又有這麼好的磁場,出來的作品一溜一溜的。」他聽見風吹動草地,聽見鄰居喊家裡孩子吃飯了,拖著西北人特有的尾音,」吃飯咯——「,聽見雞叫,狗叫,鳥叫,聽見奶奶的嘆息聲,他的靈感就來了。疫情期間,他被困在老家,陸續寫了十幾首歌。

人紅了,是非就多起來,有人說喜歡,有人說不喜歡。面對褒貶,張尕慫說:「我相信一個人的情緒或者心情有春夏秋冬,他今天不喜歡你,明天會喜歡你,他會變的,如果一個人一成不變,那就很恐怖。」以前他特別想紅,上了幾個電視節目,以為這樣能掙到錢。每年有三個月,他去各地巡演,「我去演出沒有人不喜歡,別人說,我的眼睛像個調皮的孩子。」2011年,他定居大理,2015年,他結婚,在大理開了家店,什麼都賣,吃的,啤酒,衣服……大理是個適合生活的地方,閒著沒事幹,他就陪兒子看《奧特曼》和《小豬佩奇》,「太好看了,這種東西不用思考,騰訊視頻上《小豬佩奇》的彈幕都是我發的。」

總之,他能掙錢,但掙不了大錢。

張尕慫喜歡快手,他在快手上看到很多普通人,「感覺在我們村子都能找到原型」,他原來采風認識的一些民間藝人也開始在快手直播,有時候,他會去看他們,給他們打賞。

《甘肅有個大夫叫霞霞》火了以後,姑姑張榮霞的快手漲了很多個粉絲,張榮霞特意錄了一段視頻,感謝侄子。很多甘肅醫務工作者聽了這首歌,「聽哭了」,他們說,「這是西北人自己的聲音。」網友評價,「中國有一群大夫叫霞霞,不知道她們的名字,也看不清她們的臉。」在網友們看來,張尕慫的民謠記錄了這個時代。

「我姑姑支援回來了,有多少人能記得?過了明年,大家就忘了。但有這首歌不一樣,人的記憶會消失,但是歌曲會留下來。就像我送給她一對耳環,或者一隻口紅,她可能不會戴,也不會化,她放著,但是個念想。你知道那兩個字嗎?思念的念,想像的想,就是這樣。」張尕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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