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為什麼愛八卦?

八卦

文:埃利姆斯韋斯科特  

我們愛八卦

古希臘神話裡有這麼一個傳說:國王麥德斯(Midas)目睹了太陽神阿波羅和牧神潘之間的一場音樂競賽,直言不諱地告訴大家他認為潘更具音樂才華。阿波羅很生氣,他向麥德斯施咒,讓他長了一對驢耳,以此來象徵他的愚蠢。從那時起,麥德斯王就總是戴著一頂特製的帽子,遮住驢耳,企圖掩飾這個羞恥的秘密。而國王的理髮師知道這對驢耳的存在,他被警告說,如果敢告訴別人這個秘密,他就得死。很多年裡這位理髮師一直極力保持沉默,但想要把這個內心秘密說出來的願望卻越來越強烈。

直到有一天,他實在忍不住了,於是跑到樹林裡,挖了一個洞,對著洞大喊: 「 國王長了對驢耳朵!國王長了對驢耳朵! 」然後他將洞填平,如釋重負地回到王宮。不幸的是,第二年春天,青蘆葦填滿了他曾經挖的洞,每當有風吹過時,蘆葦叢就低鳴: 「 國王長了對驢耳朵!國王長了對驢耳朵! 」很快這個消息就傳到了樹林和鳥兒中,不久後便鬧得滿城風雨。

這個故事裡,我們所有人都同情這個理髮師,都理解他想要把國王的秘密告訴別人的迫切心理需求。告訴彼此我們知道的關於他人的事,這是一種基本的人性慾求。八卦(gossip)是如此自然而然的一件事,但人們始終認為應該以懷疑的態度對待它,這種矛盾在某種程度上真的令人驚訝。另一方面,也許這恰好解釋了道德家覺得需要樹立禁令的原因——來壓制一種自然的,具有潛在危害的原始衝動。不管怎樣,麥德斯國王的理髮師的故事證明了這一事實:八卦乃人類本性的強烈需求。

一直以來,八卦並未受到道德哲學家的特別關注。這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它並沒有重要到值得被哲學嚴肅地關注。另一個原因可能是它被許多人自動認為是不良品質;事實上, 「 八卦 」一詞本身就含有許多否定蘊意和內涵,以至於想要對其進行中立的評價幾乎不可能。但是圍繞八卦的倫理議題還是很值得探討的。雖然 「 我應該把我知道的關於B的事兒告訴A嗎 」 這類問題聽上去不是那麼重要,但它是大多數人經常遇到的道德困境。大家都帶著輕蔑地態度來使用 「 八卦 」一詞,這並不利於我們解決這樣的道德困境。

極少數當代思想者圍繞八卦討論過一些道德問題,通常他們會使用八卦的標准定義,或者試圖構建一個更複雜的定義,以此進行研究。這兩種方法都是從一些公認的八卦定義等方面著手,研究涉及它的各方面和主要的負面影響——例如,空虛、瑣碎、侵略性的、惡意的、潛在危害性。我們可能會接著問:這些負面影響是其必然的特徵嗎?八卦有些什麼積極作用呢?在何種程度上八卦積極的面向會超過消極的面向?

儘管我也會探討其中的一些問題,但首先我的方法大有不同,我的方法會更加抽象。我所感興趣的道德困境的種類有常規的表現形式:我應該告訴一個人(先管他叫亞當吧)關於另一個人(管他叫傑克)的一些事嗎?顯然,對這一問題的回應引發了一個更高層次的問題:就我對亞當說關於傑克的事而言,什麼樣的道德考量控制著這一點?為了回答這些問題,我們並不需要有一個八卦的定義在手頭。我們需要的是一般規範性原則,就像它們能被應用於其它道德不確定情境中一樣,這些原則也能應用於我們談論別人的情境。

我相信存在這樣一個普遍原則,通過它我們能區分可允許和不被允許的關於他人的談論。

當然,對這一決定做任何的理性辯護,都必須訴諸這一原則,即使這一原則並不能證明我們的行為是合理的。直覺算是道德推理中的一種原則,但是針對某個特定的道德困境,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甚至是相衝突的直覺反應,這個簡單的事實打消了將其簡單訴諸直覺判斷的企圖。因此我提議,至少剛開始時,我們可以建立一個過濾體系,這個體係由由普遍接受的道德原則組成,這樣,直接被反對,或者被接受的八卦行為就先被過濾出去。然後我們能夠將注意力更準確地放在八卦的類型上,在這個範圍內通常能提出最具爭議和有趣的問題,當然也可能是毫無爭議和毫無樂趣的問題。

自始至終,我最關心的事都聚焦在規範性問題上:什麼時候談論別人的事是道德上可接受的,什麼時候是不可接受的?就像討論其他倫理問題一樣,我絕不認為只存在一種對所有人都有約束力的正確答案。但是在某個特定的文化里,通常都會有一套確定的被廣泛接受的原理、共享的價值觀、共同利益和共同推崇的理念。這意味著對這一文化的參與者來說,還有別的立場可以選擇;也意味著建立一個可信的參數,所有的道德觀點都能涵納進來。認為文化體系只提供給我們一種立場,未免太武斷,或者說,必然地,當一個觀點保持內部的一致性時,就能滿足這種需要。近年來,伴隨著互聯網的出現,出現了一些新穎的有爭議的想法:是否應該控制人們的網上言論?是否應建立某些規範?因而上述對共享道德標準的認識被強調。但是我們有理由認為,反思 「 我們的判斷怎樣才是合理的 」,能澄清這些分歧的本質,因此能擴大共識並促進寬容。

縮小領域

我們探討的領域鎖定為談論他人。你不能談論動物、電腦、或者任何其它非人的東西。你也不能八卦你自己或者你傾訴的對象,當然,儘管你可能在談論自己的時候披露他人信息。有關說話者本身和對話者的談話內容,當然會有一些道德限制,但是這些限製完全是另一回事。簡單來說,我們設定正在談論的話題自始至終都是交談者之外的一個人,從原則上講,被八卦者一個還是多個毫無區別。我們的首要任務是把沒有爭議的問題放在一邊,縮小範圍,完全弄清哪些談話種類可能引發道德反對。就普遍適用性而言,下面我引用的基礎性道德原則是被廣泛接受的。

1)惡意或自私自利的謊言

關於他人的故意且惡意的謊言可以被直接排除,因為它們違背了被普遍接受的道德原則。說謊當然跟簡單傳播關於他人的錯誤言論不一樣。儘管後一種談論可能是誹謗性的,但如果我認為我說的是實話我就沒有責任。不管我是否有錯,在何種程度上犯錯都取決於兩個因素:

  a)我有理由相信我說的是真話嗎?
  b)我說的話對這個被談論的人造成了多大傷害?

談話造成的傷害越大,我就越有義務確信我說的話是真的。不是每個人都會同意這一點,但它確實與我們普遍的道德信仰和實踐是一致的。相比跟別人說傑克被告性騷擾,我告訴亞當說傑克有時把襯衣反著穿,會讓我有較少的認識論上的顧慮,我確信這一點。

第一個排除項限於惡意或自私自利的謊言,因為現實中大多數人都認為善意的謊言更能被道德接受,這種情況很多。幾乎我們所有人都會說些不真實的東西來不讓別人傷心、來增強別人的自信、來保護名譽、來避免危險的複雜情況等等。這並不是說好意的謊言永不會錯。但是當撒謊者的動機是傷害別人或滿足某人一己私慾的時候,我們大多數人都會自發地譴責他們。

針對第一個排除項,一些人可能提出以下懷疑。八卦通常是間接的敘述,比如當我說 「 夏娃告訴我傑克被控性騷擾 」。這種情況下,我能完全確定我說的是真的,因為嚴格地說,我只不過是在報告我自己經歷過的一些東西:也就是我和夏娃的部分聊天內容。因此我不需要關心夏娃說的真假。

這是明智之舉,事實上它鞏固了我的觀點。一個人能夠負責任地八卦,也可以不負責任地八卦。我告訴亞當,夏娃對我說的關於傑克的事,和我告訴他(基於我所聞的基礎上)傑克被指控性騷擾——就像這是一個既成事實一樣——這兩者是不一樣的。但是大多數情況下,我不能以這種辯解來逃避我八卦他人的責任。我可能用報導的形式來陳述夏娃說的內容,但事實上它還是關乎傑克的。

2)侵犯他人權利的談話

就像惡意的謊言,如果談話基於或者涉及對他人公認的權利的違背,它很可能會受到譴責。例如,傳遞通過非法渠道——比如電話竊聽——獲得的信息。在保密成為製度的領域,比如法律規定的領域或在心理諮詢中,洩密就會受到譴責。這裡援引權利的概念不需要任何復雜的元倫理來解釋。對於我們的目的來說,重要的僅僅是它能夠在我們的文化中——一個人享有我們所討論的權利——被廣泛認可。大多數這種權利是被法律保護的,但不是所有的都受法律保護。

3)忽視他人訴求的談論

這裡的 「 訴求 」(claim)是指一種期待,它缺少制度保護,但被公認是合理的。舉個例子來解釋這種區別。如果我是個醫生,我告訴亞當關於傑克陽痿方面的醫療諮詢,我侵犯了傑克的權利。如果我從秘密渠道——其他醫生的機密文件獲得這一信息,那也是侵犯權利。但如果我偶然了解到傑克的陽痿——比如收到一封寄錯的郵件——這樣的話,我傳遞機密信息的行為就不會被大多數人視為侵犯了傑克的權利。儘管如此,我們都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傑克要求我保持沉默是他的正當訴求。相比之下,如果我從舊報紙上了解到傑克曾在監獄呆過,我就沒有明顯的義務保守秘密。

由於訴求是遠不及權利的分量的,所以我們說 「 忽視 」訴求而不是 「 侵犯 」它更合適。但為了達到我們的目的,權利和訴求之間不必有清晰的區別,因為不尊重這兩者的談話都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內。很明顯,就像二者自身的定義範圍一樣,這種區別是與文化相關的。我不認為這是什麼大問題。參考學術著作後,我認為權利和訴求在我們的文化里同樣是 「 被廣泛認可的 」。我這麼做是為了避免由於引入明確的標准定義而帶來更多問題——在真的有必要這麼做之前。

然而,訴諸被廣泛接受的觀點——事實上我從一開始就以這種方式做了太多假設——可能會遭到反對。一些八卦忽視了某人公認的訴求,可能在道德上被接受。當然,學術界的論理學家可以毫無困難地設想出常見的懷疑場景——恐怖分子、戰犯、種族主義暴徒、持刀強姦犯牽涉其中——都是撒謊或洩露機密的情形。這些例子確實證明我們一直所援引的道德禁令並不是絕對的。但如果我們只涉及常規情況下的八卦,那麼這些例子的存在就不會妨礙我們的討論。例外也是允許的,僅僅限於特殊情況,比如防止更大的傷害、促進良善、糾正嚴重的錯誤。接下來,我們會在常規的情形下運作這一法則,此時這些原則不會失效,不會給我們帶來太大的壓力。

在縮小範圍之前,我需要指出一些關於機密洩露的額外注意點。排除侵犯權利或忽視訴求的談話,我們事實上排除了所有機密洩露的情況。這也包括這種情形:我並不是直接洩露一個秘密,但我意識到,我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別人洩密了。因此,如果傑克悄悄告訴亞當他在找工作,而亞當告訴了我這件事——雖然他對我說,傑克讓他不要告訴別人——那麼我覺得我有必要停止這條傳播鏈。如果我繼續這麼做,會因為自己洩露了秘密而愧疚。無可否認,如果被討論的人是個公眾人物,因而信息很快被眾所周知,這條規則看起來就不那麼嚴格了。例如,我們總對媒體報導邁克爾·傑克遜或比爾·克林頓的私生活津津樂道,而這些消息都是他們身邊的工作人員透露的,儘管我們知道這種透露已經涉及機密洩露。在這種情況下,似乎我們確實樂意洩露秘密而並不會為此感到內疚。為什麼會這樣也的確是一個有趣的問題。也許共同分擔罪惡感會讓每個人更輕鬆。更合理的解釋是:相比最初的信息洩露對當事人造成的傷害,我們認為,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言辭已很難增加更多的傷害了。因此我們會開心地毫無負擔地八卦,也許這就是名人八卦非常受歡迎的一個原因。

4)直接產生益處而非危害的談話

在排除了謊言和任何侵犯他人權利或忽視他人訴求的談話後,現在是時候引入實用性考量標準了。前文的限制條件滿足後,下一個需要問我們自己的問題應該是:我們的談論會直接帶來更多的益處而非傷害嗎?如果答案是 「 是 」,那麼在道德上就是合理的。如果不是,那麼可能需要追問更多問題。

我們必須澄清一下這裡引入的評判標準。首先,我們所說的 「 益處 」包括避免傷害。因此,如果告訴亞當傑克的婚姻遇到了麻煩,這樣可以防止亞當失禮,說出尖銳而讓人尷尬的言論的話,這應該算是一個明顯的好事。第二,我們所說的 「 好 」不應該包括八卦者所享受的樂趣。並不是因為這種樂趣毫無價值,而是因為如果把它當回事,就意味著提前設定了這一點:那些將八卦視為 「 罪惡的快感 」的人是錯的。

八卦帶來的即刻的愉悅我們稍後再講。第三, 「 直接 」一詞意味著語言交流和我們說的 「 益處 」的連接點是足夠簡單而清晰的,不包含更進一步的因果關係。例如,如果我告訴亞當他想僱傭的保姆有嚴重的吸毒問題,這樣他會僱傭另一個保姆,以降低寶寶陷入危險的可能性。我告訴他這個消息和他避免風險的行為是直接相關的。稍後我會討論八卦帶來的直接益處,但是現在還不在我們的考慮之列。

5)直接促生危害而非益處的談話

如果我認為傳遞關於他人的信息可能直接產生更多危害而非益處時,我就不應該傳播下去。例如,在一個小群體裡談論很多年前傑克因為逃稅而被監禁過,這可能就是個錯誤的行為,因為我知道這可能導致傑克和他的家人被鄰居們疏遠。

條件4)和條件5)顯然是有密切關係的。事實上,對於應先考慮其中哪一條並沒有原則性的要求。顯然,一些閒談能同時直接造成極大的益處和重大危害。

在引入功利性計算的理念時,我們可能會遇到某些常見的對功利主義的反對意見。例如,有人可能指出,某人的行為的結果通常很難被準確預料(就像麥德斯國王理髮師的故事給我們的難忘啟示);同時,一些積極和消極的影響也難以比較與衡量。但是在這裡,這些反對意見都是不合適的。現階段我們要做的是粗略地說明某種類型的談話是合理的還是違規的,以此縮小討論領域。我們不能完全準確地預見我們所說的話會帶來什麼影響;但是我們能夠(也應該)對可能的結果做出有根據並且合理的判斷。當然也會有問題存在。比如可能的好處或壞處不能被簡單地相互權衡之時,會出現問題;我們也可能在這方面存在分歧:某個總體的結果能否證明行為是合理的?但是這些關於功利主義的問題不會妨礙我們的研究。 4)和5)所提出的功利性計算是很粗糙的。如果談論他人總的結果可能明顯是好的,那麼就繼續談論吧。如果明顯是壞的,那就停止。如果兩者都不是或不清楚,那麼就需要更進一步的思考。

目前研究的路徑可以由圖表 「 道德上有爭議的被排除的談論 」的上半部分所表示。通過每一個問題,我們都能夠將明顯壞的和明顯好的放在一邊,以直接將目標導向這兩種情況都不屬於的談論範圍。另外兩個問題使我們可以進一步縮小範圍。

6)不違背被談論主體的意願的談話

大多數我們認為錯誤的行為都明顯是違背他人意願的。根據現有的考量標準,如果我說的話並不被認為是錯誤的,並且如果我可能理性地認為它沒有違背被談論的當事人的意願,那麼它幾乎不可能遭到反對。因此這種八卦就可能被認為是道德上可接受的。這類情形事實上涵蓋了大多數我們關於他人的談話。傑克昨晚去了哪家酒店;他上的哪所大學;他開什麼車;談論這些問題的時候我們絲毫不會感覺到良心不安,因為我們認為傑克不會對此有異議。在進一步討論沒有通過這一階段的評判的八卦之前,有兩個限定條件需要申明。

首先,在我們現階段的審查中,我們應該同等對待已逝者的意願與生者的意願。一個人的逝去通常會減輕我們對其意願的關注(儘管有些情況下也會加強這種關注)。但是極少有人會極端地認為一旦人死了他的意願就一文不值了;大多數人承認我們有一定程度的尊重逝者願望的義務——或者至少是某些逝者。這種看起來隨著時間流逝而減輕的責任感,稍後我們會考量。

第二,有些情況下,儘管被討論的當事人對談論內容沒什麼不快,而第三方可能會不高興——這也是八卦招人反對的情況。例如,傑克可能一點也不介意我告訴亞當說他是個同性戀,他已經皈依天主教了,他因用刀傷人而坐牢;但是他的父親可能會為此感到羞恥。這些談論沒有違背傑克的意願,而是違背了另外一些人的意願,但也可能被認為是討厭的。

這就引發了其它一些複雜問題。當我們與被違背意願的當事者關係親近,內心的忠誠要求我們保持沉默時,我們就會希望設置一些例外。先不說這些例外的可能性,就這個問題本身而言,它能夠通過如下途徑來解決。如果傑克和這個第三方非常親密(例如,如果此人是傑克的父親),並且如果亞當認識傑克的父親,那麼在某種意義上,談論傑克的八卦也相當於在談論他的父親。相比在我們的文化里,這一點可能在個人主義較弱的文化里更加明顯,比如那種個人名譽與周遭群體的聲譽緊密相關的文化里。在這種情況下,八卦言論就違背了群體中任一主體的意願,此時傳播八卦就不能被認為是可接受的了。但是,如果這個被冒犯了感情的人與傑克並沒有親密關係,或者亞當不認識他——也就是說亞當並不知道傑克與此人有關係——那麼我們就可以忽略這個主體的意願,否則我們的談話會受限。例如,我們被迫顧及所有我們尊敬的人的意願,當然也包括批評者,以及所有我們想拿來做談資的公眾人物了,這顯然荒謬。你討厭任何人說任何詆毀Lady Gaga的話,這很難成為你限制他人說話的理由。

7)僅違背了被談論當事人的願望的談話

我們已經聲明,不違背他人意願的八卦是不會招致反對的。但是,對違背他人意願的八卦,有一個漸變的光譜:從極其厭惡到完全接受。在極其厭惡這一端是侵犯了他人權利的行為。緊接著的是漠視他人合法訴求的行為。落入這其中任一類型的八卦言論已經被排除了。在漸變譜的另一端是做出了違背主提意願的事,但根據普遍慣例被當事者接受並允許。例如,擊出全壘打,對某個房屋要出高價,或者在選舉中為某人投票:這些行為分別違背了投手、買家和競爭對手候選人的意願。這些慣例很少被明確地闡述出來,但是它們明顯存在於很多情境中。由於 「 違背主體意願但根據普遍慣例被當事者接受並允許 」的表達難記又繞口,我將滿足這一原則的行為簡稱為:與主體 「 所希望的 」相反的行為。

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理解這一類社會慣例很重要。因為小孩子不能區分二者:與他們 「 希望 」相反的行為,和真正違背他們意願而,他們有正當理由抱怨的行為。因此,不管你打牌贏了他們還是搶了他們的冰激凌,小孩可能同樣會被激怒。兩種行為都立即被宣判為 「 不公平! 」此外,我們試圖從某些角度來了解這些慣例,而不是其它角度。家長們時不時會互相討論他們十幾歲的小孩。孩子們可能全力反對大人討論他們的事,但是絕大多數時候他們的意願都被毫無顧忌地忽略了。事實上,這也是青少年不斷向他們的朋友抱怨的事之一——全然不顧其父母是否願意被一群少年批判討論。

現在我們可以再一次提問,以便縮小範圍:儘管我們的八卦言談違背了某些人的意願,那麼它是否僅僅與他們所希望的不相符?一個公眾人物在選舉中批評競爭對手候選人的立場,或者就下屬的工作表現,撰寫一篇負面的年度評論——這類談論都可能表達了關於工作的不滿觀點。如果我們的談論屬於這一類,那麼它在道德上是可接受的。如果不是,那麼它的道德可接受性依然不能被我們現有的標準所確定,並且因此可能成為一個有爭議的事件。

現在我們的注意力要集中在前面所有程序都沒能過濾掉的談話種類上:沒有惡意或出於自利目的的;沒有侵犯任何人的權利的;未忽視任何人的合法訴求的;基於簡單的功利性原則,既不能被認可也不能被譴責的。這些八卦言論違背了被談論主體意願(wishes),不過不符合他們的希望(hopes)。為簡單起見,後面我將用 「 八卦 」(gossip)來指代滿足這些要求的談話,除非它被指出有明顯不同含義。使我們能夠在嚴格意義上定義 「 八卦 」的限製過程由附表決策樹展示(見 「 道德上有爭議的被排除的談論 」)。

隨著互聯網和隨之而來的博客圈、社交網絡的出現,隨著一系列瞬時傳播技術的出現,信息可以遍及全世界,在這種背景下,我們該如何談論別人?是時候思考相關的規範了。因為互聯網改變了其中一些變量。博客上的一條針對少數人的評論瞬間被數百萬人閱讀。在博客圈發出一條評論,可能無法被移除,或者甚至不能被有效刪除(我們可能會想起大約3000年前赫西奧德抱怨說: 「 閒談是有害的、輕浮的,是很容易發生的行為,它讓人難以忍受,也很難擺脫。當許多人都在談論的時候,閒談很難消亡。 」) 數字信息可能的傳播速度和潛在的受眾數量,意味著信息來源和所發布信息的影響都是巨大的。毫無疑問,互聯網降低了隱私門檻:那些伴隨著互聯網成長起來的一代,與他們的父輩相比,更容易將個人生活隱私公之於眾。

雖然我們這裡的 「 談話 」更像是博客日誌,而不是咖啡館的閒聊,但我們援引的這類原則仍然是合理且實用的。例如,很多人都經歷過這樣的事情:別人在網上發布關於他們的虛假信息,引發了嚴重的後果。這種案例有無數個。如果這種錯誤是故意為之的,那麼幾乎每個人都會將它視為謊言而譴責它,就像他們在面對面交談中會做的那樣。而如果是無心之過,那麼對作惡者的譴責會不那麼嚴厲,但本質上還需要引入前面的考量條件來做判斷。被廣泛傳播的確信事實有多可信?它對被談論主體造成了多大傷害?顯然,互聯網的本質意味著潛在危害是非常大的。一夜之間一個人就可能成為大家的笑柄​​,或者成為被陌生人諷刺的對象。就像丹尼爾·斯洛文(Daniel Slovone)觀察到的: 「 互聯網缺少村落裡矯正性的親密感。 」因此,我們在網上發布任何關於別人的消息前,有責任確認我們所說的是事實,並且仔細考量可能帶來的影響,不管我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們所遵循的道德戒律並沒有太大的不同。我們需要注意:在博客上寫東西跟與別人耳語是不一樣的,地球村與真實的村莊是大不一樣的。

儘管我們已經很大程度上縮小了討論的範圍,但剩下的領域仍然很廣闊。事實上,它包含了大量我們通常意義上說的 「 八卦 」。此外,剩下的這些都不能通過我們現有的方式來篩選。現在,我們將不同的道德考量因素進行合適的排序,多少可以進行系統的研究了。這麼做的時候,我們就能更接近公認的說法,也許在某種程度上能夠證明其正確性。但是有兩個理由使我們不能再以這種方式進行下去。第一,關於我們所說的 「 八卦 」的道德判斷是相當複雜的,它要求我們衡量許多不同的考量因素,這些因素反對任何用邏輯順序來排列他們的企圖。第二,我們不可能訴諸 「 公認的 」原則或價值觀;因為在我們的社會裡不存在關於八卦是否能被道德接受的共識。

因此,我打算依次考量兩種針對 「 八卦 」的可能的態度,兩種考量都相當常見。兩種觀點:(a)認為所有八卦都是很討厭(b)所有八卦都能被道德接受。我會討論這一點:支持(a)觀點的論辯,沒有一個是有說服力的。對(b)來說可能會好一些,但這樣的判斷也太簡單了。因此我更贊同第三種立場,(c)認為有些八卦在道德上是令人反感的,有些是可接受的,但總的來說大多數八卦都應被視為不惹人討厭的。 (a)和(b)觀點揭示了許多考量因素,這些因素在特定的案例中為我們提供了依據,而且揭示了這種判斷的高度複雜性。為(a)和(b)的辯護間接支持了(c)的立場。

譴責一切八卦的理由

譴責說人壞話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摩西告誡以色列的子民: 「 不可在你的族民中往來,搬弄是非。 」約瑟夫·特魯施金(Joseph Telushkin)評論說,這可能是摩西五經中613條戒律裡最少被遵循的一條了。不僅如此,我們也經常看到,有人認為所有八卦(採用未被分類的廣義定義),或者幾乎是所有的八卦,都是讓人厭惡的。遵從這條規則的人可能會接受我們上面介紹的限定條件(例如,當它不違背任何人的意願時):什麼時候談論他人是允許的,什麼時候是不允許的。 。但由於缺少這些限定條件,他們只好提倡盲目的全盤譴責,把所有不同類型的八卦行為都囊括在內。這種態度並不是絕對錯誤的。有不少論辯支撐這個論點,大多數都訴諸於深植於我們道德文化中的原則和價值觀。但不論是這些論辯不足以為其立場提供合理解釋。現在我將審視一下我認為最有說服力的論辯。

1)當我八卦時我,不能真誠地將這一準則推及他人

這顯然是康德的主張。根據康德的理論,每當我做出某種行為時,我都遵循著某些準則或定律。例如,如果我圖便宜買了無機蘋果,而不是有機蘋果,那麼支配我的準則就是:經濟因素決定我買什麼食物。準則的普遍化(universaliz)指的是將這一準則當成每個人都遵循的規則。康德認為,如果我遵循的準則無法推及他人,那麼矛盾由此產生。例如,如果我以偷竊而非工作為生,那麼我就做了一件不是每個人都可能會做的事。由此可以反駁認為,我的行為是不理智的。

當然,依據這個論點,我們很難將說閒話排除在外。當我跟你八卦夏娃的事,我遵循了 「 談論他人在道德上是可接受的 」這個準則(假設我沒有故意說謊,侵犯他人權利,忽視他人的合法訴求或明顯給他人造成傷害——這些條件已經被 「 八卦 」的定義排除在外)。我可以毫不矛盾地將這準則推及他人嗎?很難說有什麼問題。我們很容易想像每個人都大肆八卦的場景;事實上,大多數人說閒話都相當隨意,而地球仍然轉動。一個充滿八卦的世界是可能的;也沒有明顯的理由來解釋為什麼我不能由衷地希望棲息於這樣一個世界裡。

2)當我八卦時我做了我不希望別人會對我做的事

在這個案例裡,嚴格的康德學派學說也許不合適也不太有說服力。儘管如此,反對八卦的觀點仍然會為大多數人讚同。其的核心觀點是:我不想讓別人八卦我的事;因此我也不應該八卦別人。因為如果我八卦了別人,我就違背了 「 黃金法則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對於這條全盤否定八卦的論辯,我們有許多理由來懷疑它。

首先,這條法則沒說清楚它應該如何被運用,因為法則本身沒有告訴我們 「 誰的 」意願是應該被優先考慮的。如果我決定不把有損傑克聲譽的事告訴亞當,那麼我可能對傑克做了我也希望他會對我做的事。要是亞當非常想听我講傑克的秘密,如果拒絕洩密,我就不得不違背亞當的意願。為了尊重亞當,我破壞了這條黃金法則,因為如果我是亞當我也會很想知道。顯然,涉及某個特定的人時,要證明黃金法則的正當性,必須引入另外的法則。

第二,如果沒有進一步指明哪個意願是應該被考慮的,黃金法則就不能被應用。早先我們講過,違背他人意願的行為和僅僅違背他人希望的行為是不同的,這裡正好指出這一點。如果我違背某人的希望——比如當我扑出一顆點球,或者拒絕某篇文章——照字面來講我無條件地違背了黃金法則;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必然做了錯事。背景稍有不同,也可以運用這一點。讓我們設想一下,如果我是這樣的人,在討論的時候,喜歡被別人攻擊,因而我也這麼做,對我的對話者進行攻擊性的挑戰,把他們駁地直掉眼淚。這種情況下我可能是錯誤的,然而從最明顯的意義來看,我對別人做了我希望別人也能對我做的事。同樣,儘管許多人不喜歡那些會損壞他們名譽的談論方式,但有些人可能不在乎,就像奧斯卡·王爾德所說: 「 世上只有一件事比被別人八卦還要糟糕,那就是根本不被人提起。 」

對這個推理,黃金法則的維護者的自然反應是:以更概括的方式來描述這種行為,使其成為主體明顯不喜歡的東西。這樣就變成了:雖然我喜歡挑戰性的談話,但我不喜歡被弄得虛弱、焦慮和害怕,那麼我會忍住不做那些讓人虛弱、焦慮和害怕的事。這樣,通過訴諸更簡單的原則,而有效地維護了黃金法則:不要對別人做他們不喜歡的事——或者換句話說,不要做違背他人意願的事。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這種原則不能被無條件接受。此外,用這條原則來譴責八卦並不算是論證。畢竟,根據我們的定義,八卦總是違背某人意願的。因此而假設八卦總是錯誤的,是很武斷的,除非更進一步的論證能證明這個原則。

因此,簡單地引用黃金法則,不能證明 「 所有的八卦都是討厭的 」。黃金法則當然植根於我們的道德文化里,在遇到道德困境時,它是我們參閱的第一個原則。但它只有與其它道德原則結合在一起時,才能應用。另外,我們通常只是把它當做實用性的經驗法則,而不是本身就具有權威性的規則。人類在許多方面都非常相似,考慮自身的喜好,來猜測他人的意願是什麼,也是合理的。只有不考慮 「 違背他人的意願 」這個說法可能有問題,黃金法則才適用,否則它就是多餘的。

八卦的批評家們可能回應說,即使黃金法則不像它經常被認為的那樣,是一個根本性的原則,但是其潛在的普遍原則無非如此。這個原則簡單講就是:如果沒有充分的理由,不要違背他人的意願。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列舉了數種違背他人意願的合理的理由:例如,這麼做的時候僅僅是違背了他們 「 所希望的 」,促成了明顯的好處。但是在那些有道德爭議的關於他人的談論中——就是我們定義的 「 八卦 」——這個原則就缺乏合理性了。主宰這些情形的原則就不是 「 沒有充分的理由,不要違背他人的意願 」。為了進一步證明這一原則,除了說不違背他人意願這個理由,只需要說他們不喜歡八卦!

有三個不能接受這種論證的理由。首先,它並不能幫助我們解決誰的意願、哪一個意願更應該被關注這個問題。第二,就像我稍後會論證的,在功利性上,大多數八卦都能被證明是合理的,這一點我們還有考慮到。這就是傳播八卦的人會有愉快的經驗;整個社會傳播流言也會帶來很多微妙的、非直接的好。換句話說,我們仍然擁有好的理由,能為違背他人意願的行為辯護。

第三,還有一種八卦也屬於 「 僅僅是違背被談論主體的希望 」。仔細想想,這個意思是說:儘管違背了此人的意願,但根據廣為接受的社會慣例,這種行為仍然會被認為是合理的,比如一個評論家批評某個作家的著作。對於此,我會這樣辯解:在我們的文化里,用這種方式,很多八卦都可以被合法化。很少有人希望自己被別人說三到四。但我們接受,被人說三道四是必然會發生的,這種認知也影響我們的行為以及我們八卦他人的意願。有時這種形式的交流甚至是半慣例性的。例如,我的同事如何才能知道我是一個好老師呢?最基本的方式也許是慣例性的:坐在教室裡,閱讀學生和同行的評價,評估我的教學大綱等等。但他們從同事、學生、曾經的學生、學生的朋友們、學生的家長等等人非正式聽來的東西同樣影響他們的想法——的確是這樣的。如果這些人傳遞了關於我教學的批評意見,他們顯然做出了違背我意願的舉動。但是我不能就此說他們這麼做是不道德的。在我工作的時候,我非常小心——事實上我希望人們都誇我的工作做得很棒。當輪到我評價別人工作的時候,我也用同樣的方式參與進去。早先,我們將八卦定位在忽視某人的合法訴求和僅是違背他的希望二者之間。現在我建議擴大後一種分類範圍。這樣,很多我們說的八卦應該更接近於寫了一篇否定性的書評,而不是洩露了秘密。

當我們覺得我們所討論的人值得成為評判的目標時,我們很可能坦然接受這些允許八卦的不成文的社會慣例。如果一個教授不斷與他的教學助手調情或者發生關係,他可能意識到自己會被八卦。相比我們傳播他的其他消息,例如,他的父親是個罪犯——我們不會認為他會為此負責,我們與他人交流調情的信息,通常不會那麼內疚。我們的內疚相對減輕了,部分原因是認為被八卦是他為舉止不道德付出的代價——他應該受此對待。因此,如果我們做出同樣的行為,我們也覺得自己應該遭受此懲罰——我們必須接受這個可悲的事實。

以上考量的目的都在於鞏固這個觀點:訴諸黃金法則不足以將所有的,或者大部分我們稱為八卦作為不道德行為而排除。

3)當我八卦的時候,我把別人完全當做實現個人目的的手段

這種辯解建立在被廣泛接受的康德學說的基礎上:人們有義務尊重每個個體的自主權。它意味著我們永遠都不能把別人當做實現個人目的的手段;意味著,當我以某種忽略他人意願的方式談論他人的時候,通常我不帶其他目的,而只是享受八卦帶來的即刻樂趣,我在利用此人達到自己的目的,因此八卦違背了這個原則。我沒能給予他們適度的尊重。

參與八卦(我們所定義的八卦)當然包括違背他人的意願。但是這跟 「 忽視 」他人意願還不太一樣。更準確地說,我認為在大多數情況下,我們認為其他事情比他們的願望更重要。其證據是:在不同的情況下,我們多多少少會為違背他人意願而覺得內疚。例如,當我們與一個人很親近,並且知道他非常不喜歡別人討論有關他的某件事——在這件事上他完全沒有責任,我們可能會選擇克制自己不去八卦這件事。這說明,我們並不是經常遺忘我們談論的人的意願;我們記得他人的意願,只是沒有足夠重視它們。

這是反駁 「 個人目的論 」的原因之一。然而,還有一個反對意見更為強烈:簡單地說, 「 個人目的論 」對大多數八卦的本質做了奇怪的、誤導人的描述。僅僅因為我違背了他人的意願並不意味著我損害了他們的自主權,或者沒能尊重他們的合理行為。損害他人的自主權應該是 「 我用蠻力、威脅或欺騙來操縱他人的行為 」,這樣描述才是合理的。如果我跟你借錢而我不還你,我就是在利用你。如果你早知道我不會還你錢,你可能會決定不借給我。因此我的欺騙損害了你的理性決策。這就是未能尊重他人的自主權。但是八卦並不會對其討論的主體產生任何影響。你的行為可能是人們談論你的原因,但談論你的人並沒有做任何影響你理智行為的事。因此,只有將這個原則延展至遠遠超出其初步的合理性,才能談得上八卦他人違背了這個原則。從個人目的論來看,可能一些八卦應該被譴責;但是很難說所有或者說大多數八卦都應該受到批判。

4)當我八卦時,我損害了某人的名譽,造成了切實的傷害

這個論辯是基於某種關於 「 名譽 」的觀點之上,也是莎士比亞名劇《理查德二世》所推崇的:

  世間最純正的寶藏
  是無暇名譽;沒有了它,
  人們只是被鍍金的泥或描漆的土。

毫無疑問損害他人名譽可能會帶來其他傷害,比如丟掉工作、特權、朋友,被別人瞧不起等等。被談論的人會遭受這些有形傷害;因此八卦者應該從實用的角度衡量他們所說的話對他人名譽造成的影響。但是,這種危害可能被其它有益結果所抵消。例如,我向亞當揭露傑克對老婆不忠,可能會導致傑克被別人疏遠;但是反過來,這可能是對其他出軌男的一種威懾,因此我的做法可能產生了更多的好處而不是壞處。

從根本來講,我會否認傑克在亞當那裡已經失掉了名譽——就傑克遭受的痛苦而言,這個損失應該被視為有形傷害。理由很簡單:這不是他實際經驗到的,這不算遭受痛苦。當然,很可能因為亞當對傑克評價降低,傑克會嚐到苦果,但那是進一步的行為帶來的後果:亞當對他的態度改變了,或者他被告知(被亞當或者其他人)亞當現在知道真相了。就八卦本身而言,人們對他人的看法無關乎善惡。

當然,並不是每個人都會同意,只有一個人親身經歷過才算是有切實的好處或壞處。但是不管原因何在,我們應該依據獨立於個人經驗的價值來判斷,仍舊承認有些切身利益是 「 未經驗到 」的,比如 「 知道真相 」。看到真相的工具價值很容易;正確的信仰幫助我們更有效地應對世界。為什麼我們應該認為知道真相在本質上是很寶貴的,和為什麼我們應該認為在他人眼中損失名譽在本質上是很糟糕的,這兩者同樣說不清楚。但是那些認為亞當對傑克降低了評價,因而形成了真實傷害的人,都應該同樣意識到,亞當對傑克有更真實的看法,也可以算一個切實的益處。

5)八卦在精神上是不健康的

「 在精神上是不健康的 」這個說法不太令人滿意,因為它包含了宗教或者形而上學的內涵,而這不是我們想要的。但其基本觀點是某種習慣和實際做法對個人精神和道德健康是有害的,就像吸煙或吃太多垃圾食品對人的身體健康有害一樣。從這一點來看,八卦不是因為違背了與他人交往的原則而不道德。它之所以受到批判,更多的是因為被當做一種不好的行為,八卦不屬於理想化的善,不屬於美好的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沉迷其中,它會使個體脫離美好世界。

為什麼八卦不能成為美好生活的一部分呢?支持這個觀點的有兩個原因。一個不靠譜的理由是八卦是在浪費時間,就像花過多時間看電視一樣。成天站在那里八卦別人的人很難有剩餘時間去做更有意義的事。這個辯解太無力了,因為它不完全算是對八卦的反對意見(並且顯然不是針對我們定義的狹義八卦)。一些人看了太多電視並不能說明任何人不能看任何電視節目。一些人不是作更有益的事,而是花了更多的時間八卦並不是譴責所有八卦的理由。這裡真正被譴責的是膚淺的生活——我們總是有新的方法來過膚淺的生活。但是沒有理由說明不參與八卦就能夠讓你的生活不那麼膚淺。相反,八卦的好處之一在於對人性和社會制度(見下)的深刻理解,似乎我們更有理由認為,人們樂意談論他人——有時候也包括八卦——可能是 「 反思人生 」的不可或缺的部分。這就是我們發現,蘇格拉底在《美諾篇》和《高爾吉亞》中柏拉圖式的對話裡,以哲學探究的方式自由討論他人缺點的原因。

將八卦視為精神不健康行為,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我們設想的理想的善或美好生活沒有任何惡意、幸災樂禍的痕跡,不會從他人的缺點中獲得快樂。這種道德純潔是聖人的特徵。此外,這種聖人般的理想狀態是以完全無私為特徵的:更願意遭受傷害而不是造成傷害;更願意犧牲個人樂趣和利益而不是反對別人的樂趣和利益。由於八卦他人時,經常伴隨著對他人的不幸感到快樂,並且從定義上來講,八卦包含了反對他人意願的行為,因此參與八卦,就不能使社會達到這種理想狀態。

不可否認,這裡描繪的聖潔理想是形塑我們當下社會道德觀的理想之一。但是正如經常指出的那樣,這種理想某種程度上是自相矛盾的,不能強迫大家無限制的讚美它。它自相矛盾,因為即便聖人在某種意義上展示出極端無私,但仍也能被視為完全以自我為中心。對於個人純潔性的追求,並教育我們也行為無私,也未必就是一種無私的進取心。這種理想並不那麼迷人,因為全身心投入他人福祉的聖人也是某種不適應社會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說的 「 白痴 」梅甚金公爵就完美地展示了這一點。他有聖人般的人格,但是正因為這個原因,他苦苦掙扎,努力適應社會;儘管是出於好意,但他對別人的干涉通常都造成了不幸的後果。

聖人是一種超脫塵俗的形象,讓人想到修道院或原始洞穴。一部分人尊崇這種內心的聖潔理想,但也有一部分人輕蔑它——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們是社會動物,也許比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更喜歡談論自己和他人。這種倫理——在我們最喜歡的行為上放置不可能的限制,是誤導他人的,因為它與人性格格不入,就像我們的文化和絕大多數其它文化所表現出來的那樣。聖人代表著美好生活的理想化,但它只是其中一個理想,還有很多別的理想。簡樸、天真和純淨當然有強烈吸引力,令人眷戀,而相比其它理想,聖人般的生活更需要冒著降低富裕程度、複雜性、激情、冒險和挑戰的危險來成就,有人認為這才是不人性的呢。

6)八卦是錯誤的,因為別人的私事不關我們的事

這也許是那些反對八卦的人提出的最常見的辯解。但是它不是那種能夠經得起嚴格推敲的論辯。為什麼所謂的別人的私事就不管我的事?當然,他們認為:‘私人的’意味著我的事,而不是你的!這種解釋什麼也說明不了。八卦的辯護者輕易就能反駁,比如什麼算是 「 私人的 」應該有個分類。

另一方面,這種認為一個人的私事與任何人無關的說法——如果它不是自明之理的話,有很大缺陷。我們在什麼地方、以怎樣的理由能劃清自身事務與非自身事務的界限?為什麼這個簡單的事實——我對某事感興趣,就跟我沒關係了?更深入一點,我談論一些所謂的 「 不是我的事 」的事有什麼錯?這種問題就對以一種有效的方式來闡明 「 我的事 」這一概念的可能性提出質疑。是否能有效地闡明 「 我的事 」這一概念,這些問題提出了質疑。這些問題也讓我們質疑,這種解釋其實就是前面已經提出的反對意見:例如,八卦涉及違背他人的(我們已經知道的)意願,或者以違背他人意願的形式討論他人,在精神上是不健康的。

贊同這一反對意見的人可能試圖表明 「 八卦侵犯了他人的隱私權 」。因為我們早先已經排除任何侵犯他人權利的八卦行為,所以我們應該宣布這裡所說的八卦都是不道德的。這種辯解的問題在於其關鍵主張——八卦違背了他人的隱私權——本身是非常有爭議的。我們早先排除的是 「 任何侵犯他人公認的權利 」。它可能承認我們的文化里有某些公認的隱私權;這些權利當然是被法律認可的。但是,對於怎樣才算構成侵犯隱私權,還沒有達成共識。認為八卦他人(我們早先定義的那樣)侵犯了他人的隱私權,很難站得住腳。這種辯解實質上斷言我們有 「 權利 」讓自己生活的某些方面不被他人討論。但我們很難找到什麼東西來支持這種假定的權利。

對於道德上有爭議 的 「 八卦 」,有六種反對意見,我們已經討論過了。其中一些反對意見更值得仔細斟酌,當然它們確實也引發了合理關注。但是不管是單個理由還是加起來,都不足以證明禁止八卦是合理的。事實上,正如我們將會看到的,下面的討論將把八卦從傳統的道德懷疑中解放出來,這些討論是相當有分量的。

支持八卦的理由

既然反對八卦的單個理由和系列理由都不成立,那麼是否有理由認為所有八卦都是道德可接受的?這個問題還是值得探究的。同樣,我們會發現這些論辯也不足以支撐這種以偏概全的結論。這幾乎是可以預見的。然而,一旦一個人開始考慮這種功利主義的觀點,那麼很明顯他總能找到很多支持它的理由,這是不難預料的。

一個認可八卦的非功利主義觀點是:根據我們的定義,它並不侵犯任何人的權利。這種理論明顯是基於 「 只要不違背他人權利在道德上就是可接受的 」這個廣泛前提。這種思想通常與自由主義相聯繫,有它自己的擁護者。但它確實是基於一個毫無創造性的道德觀念之上。權利的概念——即使它能夠延伸至包括我們早先所說的 「 主張 」(claim)——也不足以作為唯一的標記,以此來區分可允許和不被允許的行為。沒有正當理由地公開羞辱一個人可能並沒有侵犯那人的權利。一個看似沒有任何錯誤的道德理論也可能與我們基本價值觀不一致。

另一個更有道理的辯護理由是建立在功利基礎上的。早先在我們排除那些有道德爭議的關於他人的談論時,在眾多標準中,我們採用了功利性考量標準。預計會帶來更多的傷害而非益處,這樣的談論就是不道德的;預計會有更多的益處而非傷害,則在道德上是可接受的(某種基礎性原則沒有被違反)。然而,這一階段的辯解,我們只考慮了某些方面的影響——也就是特定事件、情境或經歷(不包括任何說話者的即時享樂)。在決定八卦他人是否能接受時,這些方面的因素起到了主要作用。了參與八卦者所感受到的即時享樂,這是為了避免從一開始就假設那些批評者——他們相信這種樂趣都無關緊要,是錯的。我們也忽略了八卦帶來的可能的間接社會效益,因為這些也是有爭議的,因而在我們嘗試排除爭議情況的這一階段,不適合引入。現在我們來看看這些深層次的益處是什麼。

參與八卦者所享受的即時樂趣

八卦能引起不同的樂趣。這裡我簡單列舉一些我認為最重要的樂趣。顯然,很多是重合的並且相互關聯。

a)幸災樂禍:我們經常會從別人的失敗或者不幸中感受到一種惡毒的快樂。

b)洋洋自得:討論他人的失敗或者不幸能引發自鳴得意的感覺,讓我們對自己的美德、能力或者智慧洋洋自得。

c)權力的感覺:知道一些對他人名譽有害的信息給人一種權力感,不僅是對被談論主體,也包括那些還不知道的人。散佈這種消息的時候最能激發這種感覺。這也就是為什麼許多人都喜歡成為信息相關者,為什麼有時我們並不立即發布消息,為什麼散佈消息帶來的快感與我們觀眾的數量成比例。

d)瘙癢般的快意:由於八卦的主題通常與性、金錢、權力等人們內在的興趣點相關,因此它能使人產生瘙癢般的快樂感。

但是在許多情況中,八卦瘙癢的能力源於此:按照慣例,我們討論的這個人生活的某些方面是隱秘的。在這方面八卦者有點像偷窺者。知道某人的私事,並且散佈不該散佈的消息,對於這些人來說著實興奮。當然,如果我們不那麼清教徒,不那麼關心他人的隱私,一開始不那麼懷疑八卦,八卦所帶來的這方面樂趣將很大程度上消失。這就好比 「 性 」,我們做了那麼多神經質的禁令,使得性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快樂,這個快樂無法從其他方面獲得。如果我們不曾做這麼多的限制,情況就會好很多。

e)宣洩:八卦毫無疑問有精神宣洩的作用,比如發洩生氣、受挫、怨恨、嫉妒或者憤恨等消極情緒。八卦本身就能減輕這些狀態的痛苦的緊張感,如果不能用某種方式消除緊張感,就可能對我們的精神健康和幸福產生侵蝕性的影響。這是反對八卦在精神上是不健康的 」的又一證據。我們並不僅僅是在談論 「 說別人壞話 」的人——也就是對他人的人格、工作或者行為持尖銳批評觀點的人,記住這一點很重要。我們也在談論和傳遞和他們有關的信息。當然,某些情況下這麼做可能對相關的人或者別人造成破壞性影響。但是我們回想一下,可能造成嚴重傷害而非快樂的談話已經被排除在討論的範圍之外了。考慮到這些因素,應該對八卦的宣洩功能給予足夠的重視。它也許不是那麼偉大(儘管它可能是偉大的,就像麥德斯國王的理髮師那樣),但總得來說,就發洩某人對他人的消極情緒而言,沒有比八卦更好的了。

f) 「 人 」是談話中格外有趣的主題

對世上大多數人來說,交談是最讓人享受的娛樂活動,交談對人頗有益處。即便主題是人以外的事物也是如此。但是這些我們喜歡談論的事情中,人——他們的人格特點、行為和關係——自然是最吸引我們的東西。我們花了最多的時間去討論人而不是其他東西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當然,我們聽說過這樣的格言:明智之人談論觀點,平庸之人談論事件,卑微之人談論他人。但是不必執迷於這種諺語。相反,對自己的同類一點不好奇,可能相當愚鈍,就像對科學和藝術一點不感興趣一樣。至於為什麼其他人的事如此吸引我們,理由有很多:他們可能對我們的生活有重要影響;他們是神奇的複雜體;他們既不是完全可預見的,也不是完全不可預見的;某種程度上他們很神秘。也許最可能的是,他們跟我們一樣,這意味著每當我們在談論他人時,在某種意義上,在某種程度上我們也是在談論自己。

g)消除神秘

就像剛才強調的, 「 人 」很有趣的原因在於人會展現出來一種神秘氣質。即便是所謂的簡單靈魂也是如此。我們能夠觀察到的是人們的行為,包括他們的語言。我們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信仰、感情、動機和意願使他們如此行事?解釋清楚這些問題不僅能滿足我們的渴望,而且能使我們更好預期他們今後的行為,這是一種值得讚許的能力。

當然,大多數時候我們都覺得我們手頭有足夠的信息。如果一個朋友在試駕新車,而我們恰好知道她現有有一輛舊車,安全上不可靠,需要好好修理,這些信息足以讓我們對她的行為作出清晰的,令人滿意的解釋。但是如果她忽然變換著裝,或者定期去另一個地方,或者拒絕參與所有社交邀請,或者突然過度奢侈地花錢,或者異常冷漠地對待我們,那麼我們自然會想要知道原因。一些人會說這種渴求簡直就是多事,但是他們也不得不承認這完全是正常需求。我們無法用現有的知識解釋這一行為,因此它就變得很神秘。我們需要更多信息,而最可能獲得這種信息的方式通常就是與他人交流——如果事主不算開口的話。當然,交換這類信息不需要用道德上有爭議的方式。但是有些方式可能會有爭議,尤其是如果涉及此人想保密的面向。在這種情況下,八卦能使模糊的事物變得更清晰,並為我們提供一種特殊的、獨特的人類娛樂形式。

h)了解是快樂的

就像亞里士多德說過的,求知是人的天性。因此滿足這一欲求也是快樂的重要源泉。顯然,我們不是對所有類型的知識都同樣感興趣,大量關於他人的瑣碎信息,甚至是我們熟人的私密信息,也會令我們厭煩。但對我們所熟知的人——不論是一個熟人還是一個公眾人物——的人格、動機、行為和關係有更好的理解是我們大多數人的慾求之一,這也是對整個人類的深層次理解。八卦對我們實現這種深刻理解是至關重要的。當我們知道一段看上去很快樂的婚姻觸礁了,一個讓人尊敬的大人物虐待家人,一個品行端正的傳教士揮霍無度,或者一個清醒的公民定期酗酒,我們便獲得了對人性的深刻洞察。年紀大了可能會有一些好處,也會獲得一些樂趣,那就是可以更好地了解人。但是,如果不是我們樂意討論他人,透過表像看到實質——大多數情況下,違背他人的意願,我們就不太可能獲得對人的更好的理解。

現在,根據習俗規範,我們首先得承認,剛才我們描述的這種快樂的天性在道德上是可疑的。幸災樂禍、洋洋自得或者因操控別人而自鳴得意,對這些現象,我們通常持批判態度,原因很簡單:把這些當做快樂源泉的個體被我們認為是自私自利的。人們不能相信他們會自發地關心他人福祉——尤其是那些與他們親近的人,而這一點對於交朋友以及建立戀愛關係是很重要的。因此,有人可能會爭論說,那些過度享受這些樂趣的人,人格會帶來一種負效應,這個負效應會抵消掉這種 「 罪惡 」的快樂。但我們沒有明顯的理由以陰暗的視角來看待這些快樂。相反,享受這些樂趣的人們也許可以更好地理解自己和他人,因此他們可能更富有同情心,成為更有價值的陪伴者。因此按照休謨的分類法,對人類懷有健康的興趣,無論對我們自身還是他人,都是有用的品質。此外,我們應當對生活為我們提供的各種享樂機會懷有感激之情,而不是心存愧疚。對別人講他人的事就是其中之一。出於對道德墮落的恐懼,因而克制這種天性是一種道德神經病。

《塔木德》的訓誡是這種神經質態度的極端表現: 「 不要說你的朋友的好話,因為儘管你從他的優點開始說,最終可能會說他的缺點。 」很難想像,如果我們對避而不談他人,甚至不談他人好的好的方面,還有人認為這個世界會變得更好嗎?也許這個訓誡是諷刺性的。不管怎樣,《塔木德》也說過,有一天 「 我們會因為未能享受到被應允的樂趣,被追究責任 」。

八卦帶來的間接益處

除了那些參與八卦的人所享受的即時快樂,八卦的行為還會帶來大量的益處,這些益處通常是社會性的,而不是個人性的。它們包括:

a)八卦促進我們理解社會現實

正如上面提到的,在某種程度上,我們大多數人都試圖更好地理解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這個世界裡一個非常重要而有趣部分就是其他人、人際關係、以及作為這些關係的基礎的社會制度。對個體的錯誤印象,包括他們的特徵、動機、興趣、行為和關係等,就像是研究者的錯誤數據。八卦經常發揮的一個重要功能就是糾正這些錯誤印象,因此能讓人和社會現像變得更容易被理解。通過八卦,我們測試我們對他人行為的理解是否正確,檢查他人看待事物是否跟我們一樣。更好的理解這些是有價值的,也給我們帶來了進一步的益處。

矛盾的是,八卦的名聲不佳,由此促進了道德反省。大多數人自然而然地運用形象思維思考,而非抽象思維。他們不太可能去追問一條行為準則是否能普及化,他們更可能問,昨天傑克的行為舉止與上周梅麗莎的舉止是否有什麼相比較的。這就是為什麼最有效的道德教育往往是通過比喻和寓言來進行的,比喻和語言的議題更加有針對性。因此,允許我們談論他人吧,允許我們談論他人的德行、善惡,這會給我們帶來好處。

b)八卦促進社會制度的運行

藉由我們對社會現實的洞察,這可能是八卦帶來的最重要的好處。事實上,毫不誇張地說,如果沒有八卦,許多複雜的社會制度幾乎無法發揮功能。就拿大學來說。一個大學要發揮其功能,教職員工和管理者必須合理配合。當教職員工想更好地理解行政決策,而不僅僅是執行時,不可避免地會遇到一些問題。這個人為什麼辭職?那個人為什麼被炒魷魚了?院長在找別的工作嗎?教務長對院長有什麼看法?董事會尊敬校長嗎?簡單看看管理者發布的官方備忘錄通常不會讓人對正在發生的事有充分而深刻的理解。然而這也不一定,因為管理層本身就喜歡神神秘秘的。有時——事實上是經常——將某些信息公之於眾是不太合適的。兩位院長彼此間的敵對情緒就不適合在官方備忘錄上公開。如果某人在會上表達了這一點,它可能也不會出現在會議記錄上。但是這些事也許需要教職工和管理層知曉,他們需要好好考慮這些,因為他們做出的決策會影響學術程序、課程安排、院系關係或者個人的職業等方面。這裡必須強調,一個人的求知欲是否得到了滿足在這裡並不是最重要的。如果人們要做出理性的、精明的決策,他們需要知道某些事情。如果官方渠道不能提供更多信息,那麼他們必須從非官方渠道獲得信息,其中最重要的一條途徑就是八卦。

c)八卦可以消解秘密

麥德斯國王不想讓他的下屬們知道他長了一對驢耳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那意味著他是個傻瓜。但是,對於統治者究竟是個傻瓜還是個明智之人,人們是有權知道的。從他們的角度看來,當理髮師將國王的秘密傳播出去時,他提供了公共服務。多數和少數人之間的利益衝突在等級社會裡隨處可見。

一個沒有秘密的理想社會——每個人的境況、關係、行為和動機都公開接受大家的審查,不僅是不可實現的,也是沒有必要的。在現實社會裡,通常都有很多讓人反感的秘密,尤其是關於當權者的秘密。有權人和當權者本能地反感別人知道他們有多少錢,財富的性質、來源和使用情況,盡量不讓他人知曉。在許多社會制度中,包括公共和私人領域的,有一個非常普遍的趨勢應該受到譴責:管理層掌握著信息,但拒絕向為他們工作的人透露——這是一個將後者排除在外,不讓他們參與決策的策略;在這一群體被允許參與決策時,不掌握信息對他們來說是不利的。而八卦能將秘密消解,對於反抗根深蒂固的權力和統治系統,八卦是有用的,甚至是核心工具。當然,那些行使權力的人也可以利用八卦來為他們服務;J.埃德加·胡佛( J. Edgar Hoover)的檔案就是一個典型案例。總的來說,傳播關於工資差異、獎金、級別津貼、回扣、裙帶關係、特權利益、利益衝突等方面的消息對無權階級來說是更有益的,顯然,相比權力階層,無權階級沒什麼好隱瞞的。

d)八卦加固社會習俗

那些違反社區規範和慣例的人更容易成為人們的交談對象,被人們批評。知道這一點後,那些可能的越界者也許就不會胡作非為了。當然,被法律強制懲罰,或者諸如陶片放逐法一類社會施加的懲罰,通常更加有力。不過,羞恥感或者可能的羞恥感,對大對數人來說能夠產生相當大的壓力,就像人們希望別人說自己好話而非壞話時,會約束自己一樣。如果在我們的群體中八卦是稀有而陌生的,這種恐懼和慾求自然就少了動力。

顯然,嚴格執行社會習俗並不總是一件好事。這取決於具體的習俗內容。知道某人的行為會被大家批判,可能會制止一些人通姦,或者虐待妻子,但這也是男男同性戀者、異族關係的伴侶們恐懼或焦慮的根源。正因為此,我們不得不承認,傳播小道消息鼓勵人們遵從道德規範,但著並不總是好的。考慮到它給人帶來的傷害,我們不得不掂量它的好處。

e)八卦增進親密

在八卦帶來的最直接的好處中,這不是最明顯的好處。但是,當相關人士渴望且享受八卦帶來的親密時,八卦就是一件好事,不應被忽視。有一種親密可能僅僅是因為雙方分享了他人的秘密,或者兩人在交談中恣意地批評他人。此外,在八卦和親密之間還有更微妙的聯繫。不閒聊,顯然會限制談話內容;在許多情況下,如果我們要向他人吐露秘密,或者要與別人交心,談論大家共同關注的事項,我們必須突破這些限制。我們最親密和最寶貴的友誼的質量取決於我們有多願意八卦,或者說,我們友誼的質量至少能被八卦行為提升。

早先我們已經探討過,當關於他人的談論不侵犯任何人的權利或忽視任何人的合法訴求時,一個原始的功利性考量可能就足以證明這種談論是合理的還是應受到譴責的。為了避免假設太多,我們排除了這一選項,也就是八卦獲得的即時享樂,以及八卦帶來的間接益處。正如我們已經了解到的,這種額外的益處非常多,種類不同種類,並且相當有意義。單獨來講,這些好處中沒有哪一個有足夠分量來作為支持八卦的理由。但是把它們加在一起,局面就不同了。

在我看來這就是有力的論辯,但是這些論辯並不能支撐 「 所有八卦都是可接受的 」這種以偏概全的結論。一個簡單的例子足以說明這個問題。假設我在一次會議上告訴觀眾某個同事的事情,我確信她不想讓別人知道這件事。例如,她是某個臭名昭著的恐怖分子的近親。這種信息是可公開獲取的,因此我沒有侵犯什麼權利和訴求。我的行為帶來的即時和長期後果很不好確定:一些觀眾可能會感覺很刺激;而我的同事則會很不舒服。我的行為顯然違背了她的意願,卻不是僅僅有違她的 「 希望 」,落入了我們定義八卦的最後一個問題中。直到現在我們也沒有清晰的規則來判斷這個行為是否道德。然而,我們大多數人都會毫不猶豫地判定它是道德錯誤的。

對於為什麼我們會譴責這種行為,我們不需要做詳細的分析。可以這樣說,在我們形成道德判斷的時候,會有進一步的考慮,這些考慮會使情況復雜化。例如,在這個案例中,想必我們會考慮其他因素,包括我的行為對同事的意願的違背程度、我和她的關係如何、我是否對她忠誠且忠誠度如何、對於我告訴別人這件事她應當承擔什麼責任等。此外,我們也應當將另一些議題考慮在內,諸如忠誠或者應得到的賞罰等問題,是與此相關的。然而,這些問題是相當雜亂的,因此,任何嘗試將道德審議簡單化,以便做出簡便的結論,都是困難的。

道德判斷的複雜性

就我們所定義的八卦進行完全的道德判斷是不可能的,上一部分結尾處我們所引入的案例也能支撐這個觀點。健全的判斷通常都極其複雜,要考慮許多因素。在任何實例中,當我們判斷八卦是否在道德上可接受時,可以簡單地標出主要的考量因此,這樣可以看出問題有多複雜,也能平衡我們做出的判斷。下面的列舉不完全,但是我相信這些問題包括了大部分的,需要格外注意的變量。

公正:我們在談話中涉及某人,此人對這件事——我們對他的議論,負有多大程度的責任?

嚴重性:我們的談話有多違背他們的意願?

動機:我們參與八卦的動機是什麼?驅動我們的 「 獲悉信息的渴望 」、討論的需要程度如何?我們多渴望從中感到幸災樂禍?

消息來源:我們是怎麼得到信息的?它是公開可獲得的嗎?它可信嗎?我們與被談論者的關係:我們與他們有多親密?他們在何種程度上要求我們不要違背他們的意願?有趣的是,我們對他人的義務感通常會受到死亡的影響——儘管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此,除非我們被一種強烈的忠誠感——通常只對親密朋友和親人才會有的忠誠感限制,否則大多數人都會興致勃勃地談論死者;他們去世越久,我們的內疚感就越輕,這大概因為我們相信沒有人(包括我們自己)會因為我們談論他們而遭受任何痛苦。當然,為已逝名人寫書的當代學者們好像很少意識到任何限制;他們通常也不會因為散佈這些大人物的骯髒的、損壞名譽的細節以及相關消息而受到譴責。大多數作者和讀者似乎都同意林頓·斯特萊切  (Lytton Strachey )所說的 「 傳記無需太謹慎 」。

我們與交談者的關係:我們與交談者的關係有多親密?我們是否知道這個人會拿我們所散佈的信息做什麼?值得注意的是,我們大多數人都可以和父母或愛人隨意談論他人,但和其他人就不會。這對那些普遍反對八卦的人來說也是事實。實際上,我們對愛人或者另一半八卦而不受對其他人說話時那些限制。對此例外最合理的解釋(部分理由)是,當交談者是我們熟悉的人,並且他與我們自身的利益息息相關時,我們就自然覺得與他們八卦不會造成不可預見的或者不好的後果。

信息接收者與八卦主體的關係:他們是熟人嗎?如果是,他們是什麼性質的關係?如果不是,他們以後可能會遇見嗎?

在特定的案例中,一個人不得不考量這些問題可能的相關性,才能做出是否應該八卦的明智的道德判斷,當然,還有許多別的相關問題需要考慮。

結論

我們的探索得出了三個概括性結論。首先,八卦並不一定是錯誤的(不像它通常被理解的那樣)。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有各種理由認為談論他人可能是錯的;但是它也可能完全被接受。第二,即使這一談話屬於我們先前狹義化的八卦,事實上它也不能被直接宣布是正確或者錯誤的。複雜的道德判斷是必須的,而且不能簡化,我們必須權衡不同的訴求和考量因素。第三,儘管也是最後一點,對於道德家們對八卦的傳統批判態度,我們應當持懷疑的眼光。正如我們所見,相比批評八卦行為,我們還有更多的理由去贊同它;相比反對八卦,我們還有更多的理由去支持它。對於個人和社會,它有很多可能被忽視的積極影響。正確地看待這些,能使我們不那麼譴責八卦,並且在八卦時也不那麼有罪惡感。

來源     異鄉客Outsiders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