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南山:我早就上報了疫情,是誰在阻止公開?

疫情

導語

鍾南山:疫情我們早就上報到湖北、武漢和國家疾控中心了,疾控中心的地位太低了。

新冠病毒肺炎疫情已經兩個多月,人們對病毒的認知還十分有限。

誰是第一例新冠肺炎患者,至今沒有消息,有人甚至已悲觀地預測,會像SARS第一例患者的追尋一樣,無疾而終。

上海的基因測序,莫名受阻

2月22日,南方醫科大學學者通過對39條新冠病毒的基因序列進行研究,發現病毒可能出現在2019年11月左右。

這一結論與官方認定的最早病例出現時間相符:衛生部門與疾控系統普遍認可第一例病例發生於2019年12月8日,《柳葉刀》的一篇論文則認為是2019年12月1日。

兩個月了,新冠病毒是否在人群中持續進化,傳播力是否加強?目前仍不為所知。

病毒傳播力的變化,與病毒基因組序列的變化相關。需要科學家對疫情不同階段、不同地區的病毒序列進行比對研究。

然而,這一工作的開展正受到阻滯。

首個將新冠病毒的序列公布在virological.org網站,供全球研究者共享的,是中國疾控中心研究員、復旦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兼職教授張永振的團隊。他們在北京時間1月11日上午提交了序列。

序列提交是非常重要的,相當於原始數據,是分析病毒變異進化、特性等工作的基礎源泉,足夠多的序列,對於科學研究至關重要。

然而,據知情人士透露,張永振所在的上海公共衛生臨床中心P3實驗室,在1月12日便迎來有關部門的調查,並在1月13日關停整頓。

該實驗室在提交了整改報告之後,未得到明確答覆。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一切都發生在基因序列公開之後的第二天。重新申請活病毒的培養等相關的研究,也無法得到審批。」一位上海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工作人員說。

而他們實驗室由於還處於整頓期間,目前只能做一些臨床檢測。上述實驗室的一名合作方告訴《財經》記者。

該實驗室關停的原因是什麼,在整頓後何時可以開展相關的試驗工作?截至發稿,上海市衛健委未予回應。

「鑒於當前疫情的嚴峻形勢,選擇不公開病毒相關的數據,是有悖科研道德的。」

武漢的基因測序,受阻

回望2019年12月底至今年1月初的那幾天,原本應是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關鍵時刻。但彼時,公眾對這種病毒日後會引發的後果,渾然不知。

種種證據顯示,在去年12月底之前,有不少於9名不明肺炎病例的樣本,被從武漢各醫院採集,基因測序顯示病原體是一種類SARS冠狀病毒,這些檢測結果陸續回饋醫院並上報給了衛健委和疾控系統。

直至1月9日,專家組正式宣布病原體為「新型冠狀病毒」。

一位基因測序公司人士透露,2020年1月1日,他接到湖北省衛健委一位官員電話,通知他武漢如有新冠肺炎的病例樣本送檢,不能再檢;已有的病例樣本必須銷毀,不能對外透露樣本信息,不能對外發布相關論文和相關數據,「如果你們在日後檢測到了,一定要向我們報告」。

1月3日,國家衛健委發布了一份名為《關於在重大突發傳染病防控工作中加強生物樣本資源及相關科研活動管理工作的通知》,文件稱:針對近期武漢肺炎病例相關樣本的運輸,應當按照原衛生部《可感染人類的高致病性病原微生物菌(毒)種或樣本運輸管理規定》要求進行;病原相關實驗活動應當在具備相應防護級別的生物安全實驗室開展。

文件進一步規定,各相關機構應按省級以上衛生健康行政部門的要求,向指定病原檢測機構提供生物樣本開展病原學檢測,並做好交接手續;未經批准,不得擅自向其他機構和個人提供生物樣本及其相關信息;已從有關醫療衛生機構取得相關病例生物樣本的機構和個人,應立即將樣本就地銷毀或送交國家指定的保藏機構保管,並妥善保存有關實驗活動記錄及實驗結果信息;疫情防控工作期間,各類機構承擔病原學檢測任務所產生的信息屬於特殊公共資源,任何機構和個人不得擅自對外發布有關病原檢測或實驗活動結果等信息,相關論文、成果發表須經委託部門審核同意。

至於哪些機構屬於「指定病原檢測機構」,文件並未提及。

有病毒學家透露,甚至中科院武漢病毒所都一度被要求停止病原檢測,銷毀已有樣本。「因為按現行《傳染病防治法》,僅有國家和省級的疾控系統機構,才有權進行傳染病病原學鑑定,中科院武漢病毒所顯然不在此列,更何況那些未經授權的商業科研機構」。

或許正因如此,12月30日拿到病毒樣本的中科院病毒所,2020年1月1日進行病毒分離,1月2日完成了病毒的基因測序,1月5日分離得到病毒毒株,1月9日完成國家病毒資源庫入庫及標準化保藏。

這些顯然日以繼夜才能完成的研究工作,遲遲未對外公布,僅僅在2月份面臨外界的傳言攻訐時,才給出隻言片語的披露。

鍾南山:我早就上報了

鍾南山院士在27日的 新聞發布會上說:其實我們在12月31日就明確了新的病原體,1月3日分離出了病毒株,1月7日就報告了地方和國家CDC(指武漢、湖北和國家疾控中心)。

「但我們的疾控中心地位太低了,是一個技術部門,特殊地位沒有得到足夠的重視。很多國家的疾控中心是可以直通中樞的,直接向社會通報。」這句話,你可以有多種理解。

兩批專家組調查,受阻

現在我們都知道,2020年1月20日,鍾南山接受央視採訪時表示,新冠病毒「肯定人傳人」。

鍾南山表態後,很多人才開始緊張起來。

但在1月18日鍾南山奔赴武漢之前,國家衛健委已先後派出兩批專家組,分別於2019年12月31日和2020年1月8日赴武漢調查,但兩批專家均未明確公開提及病毒會「人傳人」。

  • 1月4日,第一批專家組成員公開表示:未發現明顯的人傳人證據。
  • 1月10日,又有第二批專家組成員表示,整體疫情「可防可控」。

很多人都認為,兩批專家的調查結果和公開表態,可能誤事了。

為什麼前兩批專家組,未能在武漢調查時得出「人傳人」的重要結論?

《財經》近日專訪了第二批專家組的一位要求匿名的成員。對全文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搜索《追問衛健委第二批專家:為何沒發現「人傳人」?》

我看了這篇專訪,覺得這位專家確實功力深厚。他說,專家們一直懷疑有「人傳人」,但就是沒有證據。武漢方面不配合,又說謊。

記者問:「今天來看,你認為他們為什麼要隱瞞信息?」

專家說:「我相信在北京不是這樣,在廣東也不是這樣,在其他地方可能都不會是這樣。你看現在的防控就知道了。」

關於第一批專家組的調查發現,這位專家說,「沒有看到一個正式的報告,包括這個病是怎麼發現的、做了哪些調查、調查結果是什麼、最初發現哪幾個病例……這些我們都不掌握。後來我們都沒辦法,基本上就負責臨床救治了。

兩批專家組是怎麼交接的呢?「他們跟我們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主要是在病例的交接上。大家了解下基本情況,就完了。

記者問:「在你們之前,第一批專家已經去過武漢。為什麼還要組織第二批專家去武漢?」

這位專家答道:「他們待的時間太長了。他們在那過的元旦。」

待的時間「太長」,我揣摩有兩層意思:一個是很辛苦要換班,一個是那麼長時間都沒發現重要線索。

第二批專家組成員回來後,到國家衛健委開會,要對疫情判斷。當時有成員就說,疫情被低估了。我印象中,第二天衛健委態度變了,已經開始重視了。

來看看他們是怎麼調查的。

聽說哪家醫院有醫護人員感染了,就打電話去醫院問,結果人家都否認。

醫護人員的感染區他們沒看到,也不知道在哪,「這麼大的院區,我們怎麼去找呢?」

去醫院調查的時候,陪同專家們的,有武漢衛健委官員、院長、醫務處主任。有沒有跟一線醫生私下單獨了解情況呢?專家沒提到這一點。如果有的話,接受媒體採訪時,不可能不說。那應該就是沒有。

除此之外,專家還做了什麼呢?他們當時在武漢還有一個主要任務,「接待港澳台的代表團」。

原來你們專家組去武漢,就是走一走,看一看,問一問,別人不告訴你,你就不去調查了解。要是瞞著你呢?

另外,還有接待任務。

第二批專家組曾得出過「可防可控」的結論,來聽聽專家是怎麼解釋的。

「當時專家組掌握的情況確實是可防可控。41個病人你說可防不可防,可控不可控?主要的問題不是說可防可控的問題,這個病現在看肯定是可防可控,你們把這個要寫清楚,就是可防可控,不是說讓它不防不控。到今天我們防住了嗎?控住了嗎?問題是讓你防讓你控,你不防不控,那是誰的責任?所有的病如果不防不控它能控制住嗎?不防不控是今天造成的這個惡果,而不是說可防和可控這個觀念造成的。」

有沒有懷疑武漢方面隱瞞?

這位專家說,有。「我們聽說(醫護感染)消息,就聯繫院方,因為不知道具體是哪個醫生,聯繫完了人家不跟你說,不跟你說實話。我們也沒辦法,因為很明確是屬地管理,我們接到的這個指示是地方為主,國家專家組幫忙、指導、輔助。」

好吧,原來別人不跟你說實話就沒辦法,不深入調查走訪,也是遵從上面指示,打打醬油就好。

即使懷疑武漢瞞報,專家們也還是很軟蛋。聽聽這段對話。

問:既然有懷疑,為什麼沒有直接向當地的政府或者醫院發問?

答:當時我們討論的時候,我們讓他如實報。衛健委的領導當場就說了,他說,「你們是不是懷疑我瞞報啊?」他公開反問我們,專家組的都在場。他都這麼說了我們還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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