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神是誰?蹺二郎腿真的和二郎神有關係嗎?

二郎神

文:北辰

一手牽著哮天犬,一手握著三尖刀,二郎神那天眼一開,便可看盡六道輪迴。

說起二郎神,我們腦海中不僅會想到孫悟空,還會想到哮天犬。但關於二郎神,我們依然一頭霧水,二郎神究竟是誰?為什麼沒有大郎神?我們今天蹺的「二郎腿」跟二郎神有關係嗎?

 電視劇《寶蓮燈》中的二郎神

李姓二郎神:大郎神的兒子

說起來,二郎腿還真和二郎神有關。

戰國時期,時任蜀郡太守的李冰在岷江流域主持修建了許多水利工程,其中就包括直到今日仍哺育著天府之國的都江堰,李冰次子也在都江堰的修建中出了不少力。這項利在千秋的水利工程不僅為當時的蜀地百姓帶來富庶,還直接造福了整個川西平原。百姓們深為感佩,於是逐漸流傳出李冰父子降龍的傳說

當年,為引岷江之水灌溉川西平原,李冰父子率民眾鑿玉壘山、開寶瓶口,分出了「離堆」。在開鑿離堆的過程中,相傳彼處「有龍為孽」,時常盤踞在灌口禍害一方百姓。因此,李冰父子合力將孽龍降服,將其永遠鎖住。

蜀人為感恩和紀念李冰父子,便為他們修建了寺廟,時時祭拜。在後來的民間信仰中,李冰被奉為「大郎神」,其次子則被奉為「二郎神」。

鳥瞰都江堰

說來大家可能不信,在都江堰的二王廟中,這名二郎神的塑像最開始是翹著二郎腿的。二郎腿不是很不正式嗎?為什麼人們要把神像做成這樣的姿勢呢?其實,這是在變相地頌揚李二子的治水之功。

蹺二郎腿的二郎神畫像

相傳在大禹治水時,大禹因一心治水,三過家門不入,由於長時間盡力溝洫,落下了偏枯之病,一條腿徹底僵死了。為了模仿大禹的形態,人們便將二郎神的塑像做成右腿架在左腿之上的樣子,意在將李二子與大禹比肩。而這種坐姿便被後人稱為「二郎腿」。

都江堰二王廟

那麼,李姓二郎神是如何走入官方祭祀體系的呢?

自李二郎被民間奉為二郎神起,直到唐代,「二郎神」的名號才始見記載。唐人崔令欽在《教坊記》中記錄了唐開元時期的教坊制度、藝人軼事以及三百二十四個教坊曲名。其中,「二郎神」作為一曲名,列於《北門西》《煮羊頭》和《河瀆神》之間。後來,到了五代十國之前、後蜀時期,《宋會要輯稿》明確記載了作為李冰次子的二郎神形象:

「郎君神祠。永康崇德廟廣佑英惠王次子。仁宗嘉祐八年八月,詔永康軍廣濟王廟郎君神特封靈惠侯,差官祭告。神即李冰次子,川人號護國靈應王。」

直至北宋仁宗時,二郎神信仰才開始被朝廷承認。北宋開寶七年時,朝廷將李冰由五字王改封為三字「廣濟王」,而對其次子則直接削去王號。至嘉祐八年(宋仁宗時期),由於二郎神一直流行於蜀地民間,朝廷才在蜀人的接連請求下將以李冰次子為原型的二郎神納入官方祀典,並封其為地位不怎麼高的「靈惠侯」。

隨著蜀地越來越頻繁的對外聯絡,二郎神信仰日漸走出特定地域,京城也有了二郎神廟。在民間信仰的進一步推動下,二郎神於元祐二年(宋哲宗時期)被封為「靈惠應感公」。至宋徽宗時期,二郎神在官方信仰中的地位大幅提升,稱其「能出雲雨,遂殄醜類」,並將二郎神又封為「昭惠靈顯王」。至此,人們對二郎神的崇拜已經超過了對李冰的崇拜。

李冰父子雕像

隨後,在政和八年時,宋徽宗將二郎神改封為「昭惠靈顯真人」,徹底將其納入道教神靈譜系。北宋末年,二郎神信仰已在全國範圍內深入人心,每逢六月二十四日為二郎神誕辰之日,東京都有大型集會。

南宋時期,時任川陝宣撫處置使的張浚,意圖在川陝地區發展經濟,認為可以利用祭祀來獲取利源。在道教祭祀規範中,教義不允許人們血祀神靈,所以此前被朝廷封為「昭惠靈顯真人」的道教神靈二郎神便不可接受大規模的血祀。而灌口血祀一直是一大利源,念此,張浚便上奏朝廷,請求將二郎神改封回「昭惠靈顯王」,如此便可照舊接受血祀。隨後,在改回封號後,二郎神於紹興六年又被封為「英烈昭惠靈顯威濟王」,名號有八字之長。

從此以後,二郎神在人們信仰體系中的地位到達頂峰,並愈發流行於江南一帶,乃至在山西這樣的北方地區也可見二郎廟。

《咸淳臨安志》第七十三卷載:「東京有祠,即清源真君」

不過,雖然二郎神的封號已在南宋時期由「真人」改回了「王」,但在民間詩歌、文學作品中,仍有不少將二郎神稱為「清源真君」的表達方式,並且十分流行於南宋百姓之間。只是在祭祀方式上,仍和朝廷一樣,以血祀為主。

可以說,李姓二郎神在宋代的神靈信仰中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卻有一個趙姓二郎神「逆風翻盤」,占據主流,這是為什麼呢? 

趙姓二郎神:誕於道家筆下

元代時,新的二郎神形象出現了,並逐漸從官方走向民間。他就是以趙昱為原型的趙姓二郎神,也是由道教主動製造的二郎神形象。

趙昱是隋代嘉州太守。據傳,當時犍為(今四川樂山一帶)的一潭中有條老蛟龍,長期禍害百姓,將過往船隻沉至水底,淹死了不少人。趙昱知道後大怒,「率甲士千人及州屬男子萬人夾江岸鼓譟聲振天地」,提著刀就下了水。不久後,一潭水被染得猩紅,趙昱一手提著龍頭,一手拿著刀,從浪中走來。見惡龍被斬,當地百姓頗為感激,便為趙昱在灌口修建了二郎廟以表紀念,並將其尊為「二郎神」。

趙昱斬蛟

等等!這個故事怎麼好像之前在哪裡聽過?

沒錯,不論是惡龍還是被禍害的百姓,不論是英勇降龍還是在灌口修廟,這段傳說的大致內容都和李冰父子在離堆降龍的故事差不多。

據史學研究者對元雜劇《灌口二郎斬健蛟》的考據,也發現這裡所說的故事除了名字與姓氏不同外,其他情節與李冰父子降孽龍之傳說別無二致。

不難看出,這個後來「空降」的二郎神其實和李姓二郎神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與此相應,有研究者指出,趙姓二郎神實為道教杜撰以重立二郎神崇拜之產物。據宋代《龍城錄》記載:「趙昱,字仲明,與兄冕俱隱青城山,從師道士李珏。」

從這裡可以看出,趙昱居住在灌口、師從道士的背景都與民間盛行的二郎神信仰和道教源流頗為符合。且在後來元代的《新編連相搜神廣記》中,作者秦子晉又將之前的相關史料精心加工,有心利用前人對趙昱的記載,將北宋時明確為李姓二郎神的「七聖」「彈弓」「清源真君」等要素直接嫁接到趙昱身上,還將其稱為「清源妙道真君」,在文本上為趙姓二郎神給予了存在的合理性。

 《監門:清源妙道真君像》(首都博物館藏)

但是,這個被道教杜撰在書籍之中的二郎神,是何以走向百姓之間並成為信仰之潮的呢?別忘了,戲曲雜劇在元代頗為興盛。隨著以趙昱為二郎神本體的戲曲創作的增多,趙姓二郎神在民間不斷深入人心,於雅俗共賞中逐漸占據主流。

除了觀念上的傳播,當時朝廷還組織修建了一大批祭祀趙姓二郎神的寺廟,遍布各地,如江西「洪源廟」、陝西「真君廟」等。有了寺廟,便有了眾人參與的祭祀活動。因此,通過觀念與現實行為的結合,趙姓二郎神逐漸趨於立體與完整,人們也越來越以趙姓二郎神為主要祭拜對象。

《清源妙道真君》

那麼問題來了,既然李姓二郎神已經在官方和民間享有如此盛譽,為何道教還要製造一個新的二郎神出來呢?有史學研究者指出,這還是與前文提到的血祀有關。

李姓二郎神的封號經歷了多次變化,在其被封為「真人」而納入道教神靈譜系後,理應遵守道教教義,不再接受血祀。而之後李姓二郎神又被朝廷改封「王」,在官方許可下接受血祀。這可把道教徒為難壞了:

若說李姓二郎神不再為道教神靈,可是不論在官方還是在民間,人們仍舊將其尊為「真君」,怎能輕易把他排除在神靈譜系之外?可若說李姓二郎神還是道教神靈,那如此成規模地接受血祀實在不妥。

於是,到元代後,道教徒索性根據已有信仰,再深挖史料,用文字製造了一個合道教教義、便於正常祭祀的二郎神形象。

不過,李姓二郎神也並未因此銷聲匿跡,仍流傳於官方與民間。後來,在明代人看來,「二郎神有二」,趙姓二郎神乃「清源妙道真君」,而李姓二郎神乃「今祠清源真君也」。 

楊姓二郎神:神通廣大,影響深遠

雖然李姓二郎神和趙姓二郎神有著深遠的歷史源流,但是他們在另一個興起於明清小說中的二郎神面前,都顯得不那麼矚目了。這個神通廣大的二郎神便是為眾人熟知的楊戩,主要見於明代小說《西遊記》《封神演義》和清末說唱藝術「沉香救母」之故事中。

86版電視劇《西遊記》截圖,二郎神

說起楊戩,人人都會想到一個這樣的形象:長得帥,個子高,有三隻眼,手裡緊握三尖刀,身邊常伴哮天犬,時不時還有一些愛恨糾葛。

二郎神楊戩究竟有多帥?在《西遊記》中,二郎神是一個端正、優雅又不失貴氣的高傲能力者:

「儀容清俊貌堂堂,兩耳垂肩目有光。頭戴三山飛鳳帽,身穿一領淡鵝黃……力誅八怪聲名遠,義結梅山七怪行。心高不認天家眷,性傲歸神住灌江」。

而在《封神演義》中,楊戩又是一個風度翩翩、自帶仙氣的美男子:

「這道人戴扇雲冠,穿水合服,腰束絲絛,腳登麻鞋」。

不過,雖然兩本小說都盛讚了楊戩的顏值,卻均未提及他最強大的技能——天眼。目前,對二郎神天眼因何而來並無定論,大致的推斷是其來源於古蜀之地人們在「崇目」心理下形成的神靈想像。

而且,與有著實體原型的李姓二郎神和被道教護送「出道」的趙姓二郎神不同,楊姓二郎神不僅帥、有三隻眼,還有著「天神」身分,並致力於整頓神魔世界的秩序、維護神人之間的倫常。

《西遊記》中的二郎神籍貫在灌江,被稱為「顯聖二郎真君」,是玉皇大帝的外甥、仙姑與凡人之子,曾在孫悟空「大鬧天宮」時助了玉皇大帝一臂之力。

 新版電視劇《西遊記》截圖,馮紹峰飾演二郎神

事情是這樣的:孫悟空歷經波折終被天庭封為「齊天大聖」後,本以為可位列仙班,卻未被邀請赴約蟠桃會。他一路來到仙界,大肆偷吃蟠桃,明目張胆地竊取仙酒。發現孫悟空此行徑,玉皇大帝震怒,他當即命李天王帶領十萬天兵天將,布下天羅地網「捉拿妖猴」。可誰知,即使面對如此陣仗,練就了一身本事的孫悟空仍舊打敗了九曜星君、四大天王等神仙,還使用分身術完敗十萬天兵。

86版電視劇《西遊記》截圖,孫悟空大戰二郎神

那麼,果真沒有辦法降服孫悟空了嗎?觀音菩薩見此狀,特薦玉帝外甥二郎神前去捉拿。二郎神及梅山六兄弟在花果山與孫悟空交手後,雙方大戰三百回合仍不分高下。接著,二郎神與孫悟空又數次交手,仍舊拿這猴子不住;孫悟空不僅多次變身,甚至還暗中來到了灌口的二郎神廟中。後來,太上老君趕來助陣,用金剛琢打中了孫悟空的天靈蓋兒。正當孫悟空眼冒金星、跌了一跤後欲起身逃跑之時,哮天犬一躍而出,咬住了孫悟空的腿肚子。在多方壓制之下,孫悟空最終被捉拿回天庭,到斬妖台問斬。

由此可見,二郎神絕不是徒有其表,即便是與大鬧天宮的孫悟空對決,也難分高下。而且,他還很守信用。花果山一戰後,楊戩答應孫悟空絕不屠殺花果山的猴兒們,之後他也確實沒有這麼做。
而在《封神演義》裡,楊戩並未被稱作「二郎神」,是玉鼎真人門下之徒,也被稱為「清源妙道真君」。不過即便如此,和《西遊記》一樣,楊戩在《封神演義》中也是帶著英雄光環在關鍵時刻雪中送炭的角色。

電視劇《封神榜之武王伐紂》截圖,韓棟飾演二郎神

在第五十九回「殷洪下山收四將」中,聞太師招來了魔家四將,將姜子牙打得昏頭轉向。正在緊要關頭,楊戩奉師命前來解難,被魔禮壽的花狐貂吞入肚中卻反將其殺死,並隨後扮做花狐貂,使用反間計打敗了魔家四將。

小說中,楊戩曾練過九轉玄功,有七十二變化之能與無窮妙道。在《封神演義》第九十二回「楊戩哪吒收七怪」中,可見他被作者塑造成了助力哪吒完成滅殷大業的好夥伴,並一路上都仗義出手、肝膽相照。

電視劇《封神演義》劇照,羅晉飾演二郎神

其實,不論是《西遊記》還是《封神演義》,二郎神楊戩的形象都比較正面。但是在清末廣為流傳的故事「沉香救母」中,二郎神卻顯得有點不近人情。

據傳,二郎神楊戩的妹妹三聖母喜歡上一名凡間書生,之後兩人墜入愛河,誕下兒子沉香。因私自與凡人通婚,觸犯天條的三聖母被其兄二郎神壓在了華山之下。為了救出母親,沉香一路走到華山腳下,卻仍不見母親蹤影,於是哇哇大哭起來。這響徹雲霄的哭聲驚動了霹靂大仙,於是他將沉香收為徒弟,日日教沉香武功;天資聰慧的沉香敏而好學、日益精進,在十六歲那天向師父辭行,下定決心去華山救媽媽。

電視劇《寶蓮燈》截圖,焦恩俊飾演二郎神

後來,沉香來到了華山黑雲洞前,一聲聲地呼喚著娘親。真切的聲音穿過層層石塊,傳到了三聖母耳中,三聖母心裡百感交集、頗為感動,卻也深知哥哥神通廣大,自己不可能輕易逃出華山。於是,三聖母讓沉香去找舅舅二郎神求情。沉香聽了母親的話,找到二郎神,可誰知鐵石心腸的楊戩並無半分讓步之意,反而對沉香大打出手。

兩人大戰幾百回合,驚動了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派四大仙姑去看看究竟。仙姑們知道事情原委後,決定在暗中助沉香一臂之力。由此,沉香最終打敗了二郎神,返回華山,劈山救出母親。

不過,二郎神雖在「沉香救母」的故事中是「反派」,但是縱觀明清小說與民間故事中的二郎神楊戩,都圍繞著秩序整頓與維護者的核心角色。比如,《西遊記》中楊戩為了維護天庭秩序助玉帝捉拿孫悟空、《封神演義》中楊戩為整頓神魔秩序而出手降服魔家四將、「沉香救母」中楊戩為維護天條與人倫規範而將親妹妹壓在華山之下。

所以說,不論楊戩如何冷酷無情、如何臨危受命,楊姓二郎神的形象都以秩序的守護者為基點,長著一張英俊脫俗的臉,並且堅守正義、神通廣大。 

五花八門的行業二郎神

在民間,還有著更多五花八門的二郎神們。

在梨園行,人們將清源師二郎神奉為祖師(戲神),其一意在「感德祖師,尋求庇護,抬高伶人的位置」,其二意在規約行業倫理,提升凝聚力。在酒業,據《陔余叢考》卷35記載:「陸放翁有《張王行廟神》,高翥《菊石間小集》亦有詩,為『輦下酒行,多祭二郎神』及祠山神而作,詩云:『簫鼓喧天鬧酒行,二郎賽罷賽張王。愚民可煞多忘本,香火何曾到杜康。』」可見在宋代時也卻有人祭祀酒業二郎神。

在雜技行,明代的蹴鞠家們以清源妙道真君為祖師,與梨園行一樣意在調節行業倫理關係。

此外,還有戰神二郎獨健、保護神蜀主孟昶等,皆曾在民間被作為二郎神信仰之一以祀之。
 
即便已經梳理了這麼多的二郎神形象,我們還是難以在一篇文章中道盡所有流傳於民間的二郎神信仰與二郎神傳說。

在此,本文特意為文中提及的二郎神形象等製作了表格,供讀者參考

但是,我們可以從這錯綜複雜的二郎神信仰版圖中發現,儘管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二郎神的樣貌、神跡和傳說都有所不同,但二郎神們的主要職責基本都包含了調整神界關係、神與人的關係、人與自然的關係以及人與人的關係,他們往往與「秩序」息息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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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國家人文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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