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青年今何在?好死不如賴活著

五四

文:南洋富商

1匡互生

匡互生是一個有血性的人。他打開曹宅大門,點火燒房子。有人說放火的是梅思平。梅思平有沒有點火無據可查,第一個點火的肯定是匡互生。

他從小習武,武功高牆,爬窗戶,徒手砸爛玻璃,徒手弄彎鋼筋,跳進去,再打開大門。這種技能,普通人是沒有的。

匡互生有一個鐵哥們,叫周予同。周予同說,遊行隊伍逼近曹宅時,「互生兄首先用拳頭將玻璃打碎,從窗口爬進,將大門洞開,於是大家才一哄而進。」事後返校,周予同「見互生兄正在盥洗室洗手,兩手滿染著鮮紅的血,我問他怎樣,他說沒有什麼,只是在打碎玻璃窗的時候,受了點微傷。」

匡互生的另一個同學張石樵稱,匡互生一拳打破窗戶躍身而下,然後打開門槓,放學生們進入,張本人也隨著匡互生從窗口跳入。

對於愛國反帝反封建之類的話題,我興趣不是很大,作為prepper的鼓吹者,我想強調的是:學武術,會爬牆,練習翻越、攀爬、破窗,都是很有用的技能。

同時,火燒趙家樓這件事也提醒大家一個道理:房子的安全一定要做好。和平年代,你住宅別人不敢進入,到了非常時期,什麼都可能發生。窗戶是房子最薄弱的環節,曹先生並不窮,不應該在窗戶的鐵柵欄上省錢。若是他捨得花錢,有一點prepper思維,怎麼可能讓人徒手就從窗戶進屋了呢?

學生走進曹宅,先要找賣國賊,找不到,匡互生取出預先攜帶的火柴放火。遊行領袖段錫朋阻止匡互生說:我負不了責任!匡互生回答:『誰要你負責任!你也確實負不了責任。』

可見匡互生是有備而來,隨身帶著火柴。隨身帶著可以點火的東西,經常可以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一個prepper的求生背包,甚至EDC小包裡,都會隨時放一塊打火石。也有人喜歡把小塊打火石掛在鑰匙串上。

他們縱火的細節,據北大學生肖勞回憶說:「兩位穿長衫的學生,從身邊取出一隻洋鐵扁壺,內裝煤油,他們低聲說『放火』。然後進入四合院內北房,將地毯揭起,摺疊在方桌上面,潑上煤油,便用火柴點燃,霎時濃煙冒起。」

這說明他們非常懂行,首先,他們帶來煤油助燃。其次,他們把地毯摺疊起來澆上煤油,火可以燒得更厲害。為了便於空氣流通加大火焰,或者為了讓火可以更快燒到地板和天花板,他們還把地毯疊放在方桌上。這就是專業精神。

隨身攜帶火柴和煤油,說明縱火是有預謀的,絕不是到了現場才意氣用事燒房子。

有些事情站在不同的角度,會有不同的結果。如果站在學生的角度,這是一次偉大的愛國運動,正義凜然。痛打賣國賊,火燒趙家樓,絕對解恨,還振奮民心,甚至帶來一個國家的巨變。

但是站在曹先生的角度看,就是一群人闖入住宅,砸爛各種東西,打人,放火。其中還有曹先生的老父親和其他家人,也承受這般驚嚇。

事後軍警抓了來不及逃走的32人。匡互生認為打進曹宅和點火都是他做的,想要去「自首」以換出被抓的32人,經過周予同等人力勸乃止。勸阻的理由是:這是集體行動,如果你一個人去坐牢,等於抹殺了大家的功勞,所以要讓大家捆綁在一起。

這個道理,也符合生存哲學:一個人是很難生存的,要打造自己的團體,把大家捆綁在一起。

匡互生雖然有血性,卻不是革命家。他主持湖南一師的時候,破格提拔一個小學老師來任教。這個小學老師,叫毛澤東,後來成為一個革命家。

2、周予同

周予同是匡互生的好友。他既沒有砸窗,也不放火,也不打人。但是他是五四運動學生聯合會的代表之一,學生領袖這個身分,還是逃不掉的。

五四運動的大多數學生領袖最後都走上了「學而優則仕」的道路。周予同作為以第一名成績畢業於北高師的學霸,卻認為知識分子不應該當官從政。

1937年,在一篇面對中學生的筆談中,周予同希望青年一代可以擺脫「士大夫的末運」,「變為知識分子或生產技術人員,對於國家民族有所貢獻」,而且痛切於自己一輩人的墮落:「眼看見一批一批的青年們以革命志士的姿態踏上抗爭的路,而終於以腐敗的官僚、政客、土劣的身價送進墳墓裡去。甚至於借著一切可利用的幌子,在任何機關裡,進行其攫奪的私計。變了質的士大夫的醜態真可謂扮演到淋漓盡致了!」

跟中學生說這種話,等於是指著民國那些大員的鼻子罵,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不和諧。

為了避免這種變質士大夫的醜態,周予同大半生都小心翼翼避免介入實際政治。

周予同有厭世心態。比如說1933年,匡互生死後,他寫過悼文。

「這樣的局面,活著也是苟生,死了似乎倒反乾淨些——悲憤之下,有什麼話可說呢?……這幾年中國社會大轉變的時期,有朋或認識的,聞名的青年不知有多少遭了橫死。……這樣不長進的野蠻民族,不整個毀滅是沒有天理的。……我們所把握著的,不是比死更難堪的幻滅嗎?

這種話,充滿了負能量,頗有抑鬱症患者的風格。還可能會鼓勵青少年反社會、自殺。尤其是其中稱某民族為

「不長進的野蠻民族」,甚至詛咒「不整個毀滅是沒有天理的」,若是放在今天,他遭受的應該是網上正義人士和後浪鋪天蓋地的譴責。

周予同同情革命者,他本人卻逃避革命事業。當傅斯年、羅家倫、梅思平、張國燾、段錫朋、許德珩這些五四青年都踏上各不相同的政治道路,周予同卻選擇遠離。

匡互生雖然崇尚「西洋社會主義」,卻並不是馬克思主義者,而是無政府主義者。另一個無政府主義青年巴金,以匡互生為偶像,視為指路明燈。

作為匡互生好友,周予同其實也是無政府主義者。但是他沒像匡互生那樣早早病死,反而像巴金一樣苟活多年。

1962年在山東舉辦一次孔子研討會,周予同主持,據說說了幾句頗有才子風格的話。四年後,紅衛兵決定挖掘孔子墓地,要找個最能代表孔子孝子賢孫的人過來,於是就把周予同抓過來,逼他站在孔子墓邊上,看紅衛兵一鏟一鏟地挖墳。

周予同的致命錯誤,是批判《海瑞罷官》的時候堅挺吳晗,怒斥姚文元。這註定了他接下來十幾年的命運。

周予同是史學家,對歷史當然是了解的,也努力避免捲入政界,但是他依然無法逃離被批鬥學命運。

因為性格決定命運。他無法抑制自己說話的慾望,骨子裡是還個老文人。從生存狂的角度來說,他是不合格的。

周予同有一個有趣的觀點(迷信):一旦提倡讀經,一定有什麼大事要發生。徐世昌主張讀經,就有了袁世凱稱帝。教育總長章士釗主張讀經,就有了三一八慘案。

如今,國學又開始盛行,大家又讀經,還讓小學生學中醫,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大事。無論會發生什麼,都應該時刻準備著。

3張國燾

這個人,絕對是人才。五四時代,他被選為演講部主任,因為他的演講宣傳很厲害。後來他成為史上最牛創業團隊的創辦人之一,名列三大合伙人。

他不僅僅只是一個文人,也是武將。帶領軍隊打過很多仗,手下有不少傑出將領,他掌控的軍隊,曾經占整個共軍的一半以上。

紅軍時代的生活是艱苦卓絕的。每一次犧牲或清洗,都會導致人員稀少,為了保持戰鬥力又需要一次次擴紅。在極端情況下,那些八九歲的小孩,十一二歲的童養媳,六十多歲的老頭(那時候的六十歲已經很老了),都會被吸納到紅軍裡。張國燾的軍隊裡,就有很多這樣的人。靠這樣的軍隊創業,其艱難困苦,可想而知。

張國燾帶領這樣一支軍隊,歷經創業團隊內部的各種紛爭,分裂,反目,另立中央,又試圖穿重新團結。但是在陝北要清算他的錯誤時,他又亡命投靠國民黨。他和國民黨也不是一路人,最終孤零零住在香港。

張國燾具備優秀的領導能力,也具備警惕和冷血的警覺性。肅反殺了很多人,許多他親信的下屬,忽然被懷疑為特務或革命立場不堅定,就被殺了。

張國燾疑心病最重的時候,看到某個紅軍寫標語書法特好,或者文筆一流,馬上會懷疑這人不是工農階級出身,可能來自地主家庭,於是就會去查他的出身,一旦確定是地主家的孩子,就會懷疑他革命立場不堅定,就可能殺了他。於是,那些字寫得好的,文章寫得好的紅軍,都不敢露才。

但是,這個對階級出身如此敏感的張國燾,其實自己也來自官宦世家,家裡還有錢莊。至於這個富家子弟是如何走上和原有階級決裂道理,成為一個執著的馬克思主義者,似乎很少有人說明白。

張國燾的西路軍被全軍覆滅後,延安發起了大規模批判張國燾運動,無數的罪名和帽子扣在張國燾頭上。

百度百科這樣介紹張國燾:

「毛澤東甚至在延安公開羞辱張國燾。有一回看戲,演的是唐僧取經的內容。毛澤東突然對身邊的一個民主人士說:「唐僧西天取經誰最堅定?唐僧。誰最動搖?豬八戒。」接著他指著坐在他左邊只隔一個座位的張國燾,說:「他就是長征路上的豬八戒。」張國燾聞言大怒,哐啷一下站起來,向劇場外走去,罵道:「無恥。」毛澤東面不改色。面對這些羞辱,張國燾痛苦不堪,心灰意懶。」

這時候,王明從蘇聯回國,下令槍殺了張國燾手下的三位紅四方面軍高級幹部,罪名是「托派」。張國燾更加惶惶不可終日。

後來張國燾決定叛逃了。

自從1927年中國共產黨建黨以來,大約有接近一億個黨員。這一億個黨員裡,張國燾是唯一一個見過列寧同志的。

張國燾的故事說明一個人即使能力極強,即使曾經創辦最強創業團隊並且執掌最高職位,也可能最終離開叛逃,因為那個團隊已經不是當初的團隊。

或者等著被宰割,或者放棄名節叛逃保命,總得選一個。張國燾選擇了後者。

其實張國燾曾經想潛心學哲學,立志做一個著名學者。但是由於他政治上有問題,沒法繼續學業,只好改行成為一個革命家。

4、梅思平

梅思平也是個慷慨激昂的人,跟匡互生、張國燾一樣滿腔血性。他也曾想當一個學者,曾經跟周予同一樣當過商務印書館的編輯。

梅思平是個好編輯,這點毫無疑問。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大型現代叢書《萬有文庫》中的《中國革命史》一書,就是由梅思平編輯,蔡元培校對的。

梅思平也當過中央大學和中央政治大學教授。他當政治系主任的時候,兼任了江寧實驗縣縣長。這個實驗縣,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體制改革的特區。

梅思平是個政治理論家和實踐者,他是國民黨的體制改革先鋒。後來又成為汪精衛和日本和談的先鋒。

梅思平和蔣委員長不一條心,卻和汪精衛穿一條褲子。汪精衛政府和日本的協議,《日華協議記錄》和《日華協議記錄諒解事項》,就是梅思平和潛入上海的高宗武簽訂的。

1939年12月15日,《浙甌日報》刊登了梅思平的13歲的女兒梅愛文的署名文章《我不願做漢奸的女兒,我要打倒我的爸爸》。文章寫道:「今天我要公開宣布同梅思平脫離父女的關係,我要公開宣布我父親梅逆思平的漢奸罪狀,我要打倒我的爸爸。」此文轟動全國,各地報刊紛紛轉載。

梅思平寫給女兒的遺書是「努力讀書,忠貞報國」八個字。

梅思平當年的文章和政績,已經很少有人知道。大多數人只記得他是個大漢奸。作為漢奸,《獄中自白》是他是最後一篇作品。

這篇文章文筆甚好,值得一讀。但是漢奸文章不宜多讀,讀多了你可能會被洗腦,覺得汪精衛那群漢奸個個都是慷慨激昂的革命志士。

甚至南京審判漢奸時,也遭受如此困境,尤其是審判陳公博辯護時,旁觀的市民竟然喝倒彩,說陳公博無罪,反而嘲諷抗日民國政府。

其實不是南京市民不愛國,實在是國民黨太腐敗,法幣跌價幾千萬倍,所有百姓的存款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如果讀經熱會帶來什麼大事,不知道會不會是鈔票數量又多了xx倍。

5、總結

五四運動時候的那些年輕人,他們其實並不知道他們要的是一個怎樣的國家。他們中間,有些成為共產黨創始人,有些成為無政府主義者,有些成為國民黨權貴骨幹,有些試圖做個純學者,有些變成大漢奸。但是,當年他們確實是團結在一起,鬧了轟轟烈烈的五四運動。

五四運動是什麼?說不清。反正那時候他們覺得這社會不好,得變。曹、陸這些人不好,得揍。為了把事情鬧大,還得放火。大家都是年輕人,都無黨無派無紀律,就是腦袋一熱,血氣一上沖,就去幹了。

也有一些當事人羞於談論當年的事,他們說:五四運動,愛國固然愛國,可是非法入侵,打人放火,這把整個法制都破壞了,開了個壞頭。

但是帶頭非法砸窗入宅、帶頭蓄意縱火的匡互生,卻是大家都稱道的正人君子。他後來辦學,可謂鞠躬盡瘁,為人師表,有聖徒風範。

而且他的學校,廢棄自己校長身分,改為民主的校委會,一切按照契約條例,這是何等的法治精神。

所以,五四我是看不懂的。我能反思的,就是去搜索那些人後來的生活軌跡,想想應該採取怎樣的人生態度,才能生存得更好。

我又想到了《絕命毒師》。很多時候,你的人生道路是莫名其妙一步步被拐帶進去的。你的未來無法預料。很多時候 你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讓自己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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