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真正長大,可能已經70歲了

十七歲的單車

文:張潔

其實沒人可以指望,你一旦明白這一點,反倒不再流淚,而是豁達一笑。——作家 張潔

01這時候,你才算長

人總是要生病的。

躺在牀上,不要說頭疼、渾身的骨頭疼痛,翻過來覆過去怎麼躺都不舒服,連滿嘴的牙都跟著一起疼;舌苔白厚、不思茶飯、沒有胃口;高燒得天昏地暗、眼冒金星、滿嘴燎泡、渾身沒勁……你甚至覺得這樣活簡直不如死去好。

這時你先想起的是母親。你想起小時候生病,母親的手掌一下下地摩挲著你滾燙的額頭的光景,你渾身的不適、一切的病痛似乎都順著那一下下的摩挲排走了。好像你不管生甚麼大病,也不曾像現在這樣的難熬:因為有母親在替你扛著病痛;不管你的病後來是怎麼好的,你最後記住的不過是日日夜夜守護著你生命的母親,和母親那雙生著老繭、在你額頭上一下一下摩挲的手掌。

《一一》

你也不由得想起母親給你做過的那碗熱湯面。以後,你長大了,有了出息,山珍海味已成了你餐桌上的家常,你很少再想起那碗面。可是等到你重病在身,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時候,你覺得母親自己擀的那碗不過放了一把菠菜、一把黃豆芽、打了一個蛋花的熱湯面,真是你這一輩子吃過的最美的美味。

於是你不自覺地向上仰起額頭,似乎母親的手掌即刻會像你小時那樣,摩挲過你的額頭;你費勁地往幹涸、急需浸潤的喉嚨裡咽下一口難成氣候的唾液。此時此刻你最想吃的,可不就是母親做的那碗熱湯面?

可是,母親已經不在了。

你轉而相信情人,盼望此時此刻他能將你摟在懷裡,讓他的溫存和愛撫將你的病痛消解。他曾經如此地愛你,當你甚麼也不缺、甚麼也不需要的時候,指天畫地、海誓山盟、柔情蜜意、難舍難分,要星星不給你摘月亮。可你真是病倒無法再為他制造歡愛的時候,不要說是摘星星或月亮,即使設法為你換換口味也不曾。你當然舍不得讓他為你做碗羹湯,可他愛了你半天總該記得一個你特別愛吃、價錢也不貴的小菜,在滿大街的飯館裡叫一個似乎也並不困難。可是你的企盼落了空,不要說一個小菜,就是為你燒白開水也如《天方夜譚》裡的「芝麻開門」。你想求其次:甚麼都不說,打個電話也行。電話就在他的身邊,真正的不過舉手之勞。可連這個電話也沒有,當初每天一個乃至幾個、一打就是一個小時不止的電話現在可不就是一場夢?

最後你明白了你其實沒人可以指望,你一旦明白這一點,反倒不再流淚,而是豁達一笑。於是你不再空想母親的熱湯面,也不再期待情人的懷抱,並且死心塌地地關閉了電話。你心閑氣定地望著被罩上太陽的影子從東往西漸漸地移動,在太陽的影子裡,獨自慢慢地消融著這份病痛。

你最終能夠掙紮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自來水龍頭底下接杯涼水,喝得咕咚咕咚,味美竟如在五星級飯店喝礦泉水一樣。你驚奇地註視著這杯涼水,發現它一樣可以解渴。

等你餓急了眼,還會在冰箱裡搜出一塊幹面包,沒有果醬也沒有黃油,照樣把它硬吃下去。

當你默數過太陽的影子在被罩上從東向西地移動了一遍又一遍的時候,你抗過了這場病,以及接下來的許多場病。於是你發現,一個人關在屋子裡生病,不但沒有甚麼悲慘,相反感覺也許不錯。

自此以後,你再不怕面對自己上街、自己下館子、自己樂、自己笑、自己哭、自己應付天塌地陷的難題……這時你才嘗到從必然王國飛躍到自由王國的樂趣,你會感到「天馬行空,獨往獨來」比和另一個人甚麼都綁在一起更好。

這時候你才算真正長大,雖然這一年你可能已經70歲了。

02

我為甚麼失去了你

十八歲的時候仇恨自己的臉蛋,為甚麼像普希金小說《歐根·奧涅金》中的人物奧爾珈那樣紅得像個邨婦!仰慕著書中的丹吉亞娜蒼白、憂鬱的臉色。不理解上兩個世紀,英國女人在異性到來之前,為甚麼非得用力捏自己的臉蛋使之現出些顏色;現在對著自己陰沉而不是憂鬱、不但蒼白而且澀青的臉色想,是否肝功能不正常;

《奧涅金》

十八歲的時候,為買不起流行穿戴傷心苦惱,認為男人對我沒興趣,是因為我的不「流行」;而今卻視流行為不入流的大忌,惟恐躲之不及地躲避流行;

十八歲的時候為窮困而窘迫,而害臊;現在常在晚上八點以後,穿著最上不得臺面的衣服,到五星飯店國貿大廈買半價面包,那裡的面包有特別的師傅、特別的面粉、特別的做法、特別的香料。二十塊錢的一個面包,過了八點就是十五。那天早到三十分鐘,對售貨小姐凱瑟琳毫不尷尬地說,「先放在這兒,等我到下面超市買些牛肉,回來就是八點了。」我們現在成了老交情,遠遠看見我,她就對我發出明媚的微笑。

十八歲的時候,喜歡每一個PARTY,更希望自己是註意的中心。現在見了PARTY盡量躲(由於不能免俗躲得還不那麼幹淨),更怕誰在「惦記」我;

十八歲的時候豪情滿懷,義不容辭地為朋友兩肋插刀,現在知道回問自己一句:人家拿你當過朋友嗎?而後啞然一笑;

十八歲的時候為第一根白發驚慌失措,想到有一天會死去害怕得睡不著覺。現在感謝滿頭白發替我說盡不能盡說的心情。想到死亡來臨的那一天,就像想到一位可以信賴、卻姍姍來遲的朋友;

十八歲的時候鐵錠吃下去都能消化,可面對花花世界卻囊中羞澀。現在如華老栓那樣時不時按按口袋「硬硬的還在」,眼瞅著花花世界卻享受不動了,哪怕一只燒餅也得細嚼慢咽,稍有閃失就得滿世界找三九胃泰;

十八歲的時候喜歡背誦萊蒙托夫的詩:「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你不要憂傷,不要心急,陰暗的日子總會過去……」現在只要有人張嘴剛發出一聲「啊——」就發冷起雞皮疙瘩,除了給朋友捧場,從不去聽詩歌朗誦會;

十八歲的時候渴望愛情,願意愛人也願意被人愛,現在知道「世上只有媽媽好」,如果能夠重活一遍,是不是會做周末情人不好說(如果合適的對象那麼好找,也就不只「世上只有好媽媽」),但肯定會買個精子做單身媽媽;

《母親》

十八歲的時候就怕看人家的白眼,討好他人更是一份「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現在你以為你是誰?鄙人就是這個樣兒,你的眼睛是黑是白跟我有甚麼關系?善待某人僅僅是因為那個人的可愛,而不是因為那個人有甚麼用;

十八歲的時候「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那樣腐朽地對待一個許諾、一個約定,為說話不算數,出爾反爾的人之情常,傷心、苦惱、氣憤、失眠、百思不得其解、寧可人負我,不可我負人地等到不能再等的時候……現在輕衊地笑笑,還你一個「看不起」,下次不再跟你玩了行不行;

十八歲的時候明知被人盤剝你的青春、你的心智、你的肉體、你的錢財……,卻不好意思說「不」,也就怪不得被人盤剝之後,又一腳踹入陰溝,成名之後,連被你下崗的保姆都會對外宣稱是你的妹妹、姪女、外甥女……更因為可以說出你不喜歡炒青菜裡放醬油的毛病而鑿鑿有據。而有些男人,甚至會像阿Q那樣對人說:「當初我還睡過她呢」,跟著也就不費吹灰之力一夜躥紅;

對名人死後如雨後春筍般《我與名人》的文章,從來不甚恭敬地懷疑著。曾對朋友說,我死之前應該開列一份清單,有過幾個丈夫、幾個情人、幾個私生子、幾個兄弟姐妹、幾個朋友……特別是幾個朋友,省得我死後再冒出甚麼、甚麼,拿我再賺些甚麼、甚麼。朋友說,那也沒用,人家該怎麼賺還是怎麼賺,反正死無對證了。可也是,即便活著要是人家黑上你,你又能對證甚麼;

十八歲的時候想象回光返照之時,身旁會簇擁著難舍難割的親友,現在留下的遺囑是不發喪、不告別遺體、不開追悼會……如有可能,頂好像只老貓那樣,知道結尾將近馬上離家出走。找個人不知鬼不覺的地方,獨自享用最後的安寧。老貓對我說,它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有句話得留到那個時候自己說:「再也沒有人可以打攪我了」;

一個人竟有那許多說不完的十八歲的不了情……

《十七歲的單車》

03

千萬別當真

有位時尚女郎對我說,沒想到你這個年齡還穿牛仔褲。

我不知道我為甚麼不能穿牛仔褲。從十多年前穿到如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可能有三百天都在穿牛仔褲,常年至少備有牛仔褲和牛仔短褲各十條。尤其在夏天,我覺得再沒有甚麼裝束能比短褲更涼快。

那天又去買短褲,賣褲子的小姐說:「阿姨,您真漂亮。」

我像打假英雄王海那樣一副火眼金睛地看著她,說:「小姐,你就是不這樣說,我也會買這條短褲。」

小姐真是會做生意的小姐,想了想說:「阿姨,應該說您長得很有個性。」

我說:「這還差不多。」

她又說:「漂亮會隨著年齡老去,而個性卻永遠不會消失。」

一個賣衣服的小姐,竟說出這樣的話,真叫我另眼看待。

我對他人的恭維總是抱著相當懷疑的態度,盡管我有很多弱點,但對自己到底算是甚麼等級,絕對自知。

《西西裡的美麗傳說》

他人的恭維很可能出於善意、憐憫、安慰,也或許像賣短褲的小姐,希望我買她的短褲。即便有人出於真心,那也不必當真,如果把他人隨便一句恭維當真,天長日久非出毛病不可。這種毛病之大,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至少會把自己放在一個非常可笑、忘乎所以的地位,「皇帝的新衣」也不僅僅是皇帝才有的富貴病。

相反,如果有人把我說得一無是處,甚或至於十惡不赦,我也不很當回事,不會沮喪到失魂落魄、上吊抹脖子的地步,你可以把這叫做沒臉沒皮,這是我積一生被人非議的經驗之談。

面對強力的「輿論」殺戮,臉皮只能使你陷入內外交加的雙重打擊。如果不對自己好一點,還想指望這個無情無義的人際社會嗎?

冷靜下來,想一想這種「輿論」的目的,之後你肯定可以釋懷。再說,沒有甚麼會讓人永久記憶,不論是好還是壞,明天這個資訊就會被別的資訊覆蓋。

即便惡意中傷,當回事又能怎樣。何謂惡意中傷,就是一心一意想要傷害你,再順著他的計謀氣憤下去,可不正稱了他的心,如了他的意。

或許是誤會,既然誤會至此,還談甚麼情誼。更不能向這種誤會投降,承認欲加之罪合法合理。豈不知委曲求全至此,未必就能換得一個「赦免」。

如果真覺得冤比竇娥,意緒難平,那就不妨大哭一場,不過千萬別讓人看見你的眼淚,即便是你的朋友。再想一想人這一生一世,誰能不被冤屈?然後把眼淚擦幹,哪怕是掙紮著,也要去幹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慢慢地,掙紮就會變成不覺,不要小看了無痕跡的「不覺」,它能改變一切。

《女人,四十》

說來說去,都是毫無「出息」的應對,不過正是如此,才讓自己熬過某些不那麼容易熬的時刻。

人在某些方面的能力不是自己可以選擇的,也不是通過後天學習可以得來的。有人長於某項功力有人不長於,不長於某項功力的人如果遇到具有這等功力的人發功,只好逃之夭夭。

以不變應萬變,雖是一個無奈的選擇,又何嘗不是一個不會輸得太慘的選擇?

總之,說你好也罷,說你壞也罷,千萬別當真,「活著」已經夠難。

本文節選自

《張潔文集:散文隨筆卷》

作者: 張潔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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