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格瓦拉:以前沒得選,現在我只想自由種地

小偷周立齊

文: 王大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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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18日,一個叫做周立齊的人出獄。在他36年的生命中,因為盜竊四次入獄,一共在監獄中度過了7年時光。

幾年來他在網絡上流傳更廣的名字是「竊·格瓦拉」。在他待在高牆中的日子裡,外面的世界,出現了印有他頭像的T恤,百度上出現了以他為「精神領袖」的貼吧,還有人因為冒充他而被他的崇拜者打成重傷。

周立齊的崇拜者們,很大程度是因為他的一次採訪入坑。

2012年,因為偷盜電瓶車,周立齊被判入獄一年六個月。當時一隻手被銬在欄杆上的周立齊,沒有像別人一樣表現出任何悔過自新,反而近似天真地在鏡頭前做了一次有力的自我表達: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打工的。

採訪播出,許多人聽一次笑一次。

根據喜劇的觀點,人們發笑是因為在演員身上看到了自己。

這位社會邊緣人一本正經的 「真情流露」,意外契合了同樣不想為資本打工、卻困於朝九晚五的眾多普通上班族的痛點。

為此還有人給他P了一張切·格瓦拉式的圖,並贈名號「竊·格瓦拉」,不像諷刺更像是年輕人借著「致敬」之名完成的一次自我表達。

切·格瓦拉是60年代古巴革命運動中的風雲人物,他的肖像早就成為反主流文化的象徵

不久,周立齊頂著「竊·格瓦拉」的大名爆紅網絡。他和他的「觀眾們」無意間共同完成了一部現代社會中的黑色幽默。

那次出獄後的周立齊安穩了一陣。可在2016年,他終究還是忍受不了在餐廳的打工生活,重操舊業偷車,最終因為持械盜竊構成搶劫罪再次入獄,被判4年。

周立齊追求自由自在卻屢屢走錯方向。文化不高的他未必知道他在逃避或反抗的是什麼。

但在格子間中的一些年輕人清楚,他拒絕的是一種被稱為「社畜」的命運,但因為無知,他用了最為不齒的方式。

而這份 「拒絕打工」的底氣,怎麼看,似乎都不可能來自周立齊的家境。

2

1984年,周立齊出生在距離廣西南寧30公里外的村子。最初他家裡條件還算不錯,是全村第二個擁有電視機的家庭。

但他家一共兄弟姐妹6人。當孩子們都到了上學的年紀時,家裡完全負擔不起,不得不讓孩子們一一退學。在哥哥姐姐都退學後,周立齊本來有機會繼續讀書,但他天性貪玩,讀到小學3年級,找到父親主動要求退學。

不上學的日子裡,周立齊最喜歡的事情就是拆卸收音機。父親管不過來,只丟給他一句話:「沒有時間管,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缺乏管教的周立齊不久就加入了偷盜隊伍,混跡江湖,外號「阿三」。

他和朋友們專門在南寧偷竊電瓶車,由於涉案金額不高,受害者一般不會報案,而是選擇再買一輛。即使有人被抓到,也常常是關幾個月就可以出來,但轉手的錢卻夠他們坐吃山空好一陣。

周立齊「眼光高」,記熟了電瓶車的所有牌子,作案時從不對低於1000元的目標下手。他曾宣揚自己「偷到的電瓶車不下1000輛」。 南寧人則稱他為「電瓶車終結者」。

為此他幾進幾出派出所。這次入獄時間最久。

這次出獄後,周立齊回了家。家裡木門上的門神年畫已經發白,院子裡種有辣椒和葡萄。他說:「不去城裡闖蕩了,父母年紀也大了,希望多陪陪他們。」

同時他發現世界有些不一樣了——竟然有30多家網紅公司開著豪車法拉利到他家門口,拱手奉上百萬乃至千萬的合同,理由是「請他做直播」。

「直播是什麼?」這是他首先要搞清楚的問題。

待在監獄的四年裡,他對自己在網上的熱度一無所知,也對中國互聯網生態和其背後資本的布局一無所知。

四年裡,快手、抖音崛起,短視頻逐漸代替公眾號,成為霸占人們原本就破碎的注意力的頂流。

哪裡有流量哪裡就有資本。只要你有熱度,即使人生劇本比小周更不堪,資本都能讓你紅極一時,比如大力哥和犀利哥。

3

原名趙金龍的大力哥家住瀋陽,2013年他喝了大力水後持刀搶劫了一對在ATM取款機上存錢的父子。

沒想到刀剛拿出來架在人家脖子上,自己卻反被摁在了牆上。

與周立齊一樣,在被抓後的採訪中,搶劫未遂的趙金龍直接「出圈」。當被詢問作案動機和想法時,穿著囚服的趙金龍沒有簡單的一帶而過,而是進行了生動描述,並因為「大力出奇蹟」、「渾身難受」等金句被網友模仿和鬼畜。

從此他在網上被正式稱為「大力哥」。

2年後,趙金龍出獄,網上熱度不減。經老鄉介紹,有公司看上了他坐擁的流量和坎坷經歷,包裝一番後,為他規劃了「從直播到廣告代言再到拍電影」的路線。

剛開始時,趙金龍感覺自己不會唱歌也不會講段子,坐在鏡頭前跟受審似的。早上九點開播,晚上十點下播,每天十三個小時。但公司運營有方,大力哥不負眾望,最多的一天居然漲了15萬粉絲。

從刑滿釋放人員轉型成萬人點贊的網紅主播,大力哥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只是他在聽任公司打扮、滿足觀眾獵奇口味時,也成了資本的工具人。熱度和新鮮度消耗完,他就不再是寵兒——四年後的今天,記得他的人已經寥寥。

同樣經歷了「熱捧」到「被遺忘」的還有 「犀利哥」。

2010年,某攝影社區的一個帖子被轉到了天涯論壇。這篇名為《秒殺宇內究極華麗第一極品路人帥哥!帥到刺瞎你的狗眼!》的帖子讓流浪漢「犀利哥」成為網絡焦點。

當時寧波救助站都接到指示,務必要找到這個流浪漢。

被好心人找到後,犀利哥一度無法與人正常交流。

犀利哥叫程國榮,1997年在江西入伍當過兵,參加過九八抗洪,隨後結婚生子,後來父親和妻子不幸車禍亡故,他也遠離親人出門流浪。

被網友關注後,順德一家農莊聘請他當表演部經理,據說一場走秀就進帳3萬。犀利哥有了固定工作,這家農莊也因此有了「新故事」,一舉兩得。

可沒多久,犀利哥受不了被過度關注,再次玩失蹤。外界有人說程國榮有精神病,弟弟程國聖不同意,他認為哥哥只是看穿了這個世道。

也許,犀利哥覺得流浪更自由。但這已經不重要,在他之後更多的網絡紅人被孕育出來,繼續收割了一屆屆粉絲的注意力。

4

和兩位「前輩」一樣,如今周立齊眼前也擺上了一個通往奇幻網絡人生的新劇本。

今天的世界和周立齊四年前熟悉的那個世界已經不太一樣了。只要他點頭,在人生新劇本裡他就有可能賺到比格子間裡的年輕人多很多倍的錢。

但周立齊再次拒絕。

這種拒絕不是因為網上基於「不公平」的憤怒。出獄兩天,他還沒機會上網,也沒看到跟自己有關的表情包、海報、T恤和報道。他說:「手機都沒有,我也沒見過,搞不懂。」

他幾乎只是發自本能地拒絕:「簽了合約就是別人的工人,沒有自由了,什麼都是別人說了算。」他還說,如果簽合約,對他來說就是一種「言而無信」,「之前我說過的嘛,不可能打工的。」

記者追問:自由重要嗎?他回答:肯定重要啊。

當被問到以後想做什麼,他回答「要走正道」。他的選擇是去「種地」,並覺得 「種地也是自由的,種多少是你自己的選擇。」

至今為止,周立齊的人生主線是改過自新。獄中7年,是他為他傷害過的人付出的代價。

這個春天異常熱鬧,除了此起彼伏的世界疫情,前幾天一條國內霸道總裁和頂級網紅的傳聞讓相關公司市值瞬間暴跌500億;今天,則傳來因為疫情造成全球經濟停擺,國際油價有史以來第一次跌至負數。

在這麼多可以載入史冊的事件中,周立齊這位曾經的社會邊緣人仍值得我們多看一眼。

或許他不理解現在的世界,但不妨礙他在目前已完成的人生中呈現出一種邏輯自洽,在資本的浪潮前令人驚訝地保持清醒。

這著實讓人困惑,只讀到小學三年級的他,是怎麼做到的。

翻翻朋友圈,看到這樣一個段子,暫時解惑:

一個偷電瓶車的人說打工不可能打工的,一群人笑話了人家八年。等著大哥放出來才發現人家確實不需要打工,人家家裡有地種。

你有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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