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婚鬧為何成了一種傳統?

婚鬧

文:賽艇隊長

前不久筆者曾在文章中挖下一坑,講講中國另一項傳統文化——婚鬧,今日填坑。

婚禮,稱得上是一場浪漫的狂歡,當然,在新郎新年有感情基礎的前提下。但在一些地區,這場狂歡盛宴宣洩的卻不止是浪漫,還有無底線的欲望

11月12日和15日發生的兩起和婚鬧有關的新聞

權威媒體對低俗婚鬧早有評判

喝交杯、鬧洞房算是正常流程。夫妻吃香蕉、穿奇裝異服、扒光內褲才是婚禮常態。婚鬧可真是糟粕的天頂星,不僅種類繁多花樣百出,還玩兒出了風格,玩兒出了水平,甚至搞出了行業標準和操作流程。盡管網上人人聲討,國家也發文禁止低俗婚禮習俗,但是依然擋不住他們的發揮。

既然是披著傳統的外衣耍流氓,那就要看看婚鬧的起源自哪裡。

婚鬧的形成基於上千年婚姻傳統,自古以來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啞嫁是常態,兩口子進了洞房才知道對方長啥樣。再加上中國也沒有性教育,對性這方面的知識約等於零。

於是乎,兩個未曾謀面又毫無經驗的青年男女,突然走進洞房就像是進入了一個陌生的空間,場面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金鎖等人在小燕子婚房外偷聽 圖源於《還珠格格》
這時候就需要旁邊人表演一些歡樂的節目,讓男女之間縮小距離感,就像現在一些社會上組織的相親活動,一開始都要搞一些環節來讓男女雙方熟悉。

兩個人光熟悉沒用,你得做點甚麼才是真正的夫妻,未來才能生娃。這就需要七大姑八大姨,叔伯兄弟為他們傳道授業解惑,俗稱鬧洞房,婚禮當天,鬧洞房的人無輩分尊卑之分,往往肆意而為,男女老少齊聚一堂,相互分享自己珍藏多年的黃段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前幾期我們講過,中國自古以來都是嚴重的性壓抑,各位憋的是相當難受,平日裡被視為禁忌的「性」,在這一天可以名正言順地擺上臺面,那各位自然就會以一個非常正當的名義,在婚禮當天進行大肆釋放。

不過在先秦時期,婚禮還是非常嚴肅的禮儀,《禮記》有記載:嫁女之家,三日不息燭,思相離也;娶歸之家,三日不舉樂,思嗣親也。女方家得想孩子走了,男方家不能放音樂,不光沒有配套娛樂活動,還整的挺悲壯,畢竟婚姻是愛情的墳墓嘛,說明古人早就看透了婚姻的本質。

現代人也有複刻老祖宗的婚禮 圖為現代人複原的漢代婚禮
不過到了漢朝,婚鬧就變得不那麼嚴肅了,跟據《漢書·地理志》的一段記載,「賓客相過,以婦侍宿。嫁取之夕,男女無別,反以為榮。」大意是,有客人來,新郎讓老婆服侍他睡覺。結婚當天,男女之間並不介意這樣的事,反倒覺得很光榮。

東漢末年,哲學家仲長統也把這種行為批判一番:「今嫁娶之會,捶杖以督之戲謔,酒禮以趣之情欲,宣淫佚於廣眾之中,顯陰私於新族之間。」簡而言之,這種風氣成何體統。

到了晉朝,玩兒的就更誇張了,還羅列了懲罰措施,如果新郎新娘不接受婚鬧,就要:或蹙以楚撻,或系腳倒懸,酒客酗炎,不知限齊,至使有傷於流血、躋折支體者。大致意思就是不鬧就得挨打,因為這個把胳膊腿掰折了的事比比皆是,搞不好就要出人命。

用膠帶把當事人捆在電線桿上
例如:汝南張妙會杜士,士家娶婦,酒後相戲,張妙縛杜士捶二十,又懸足指,士遂致死。——《意林》引《風俗通》這個叫張妙的參加朋友婚禮,喝多了開玩笑,綁起朋友「捶」(杖打)二十,又吊著腳趾倒懸起來,硬生生把朋友玩死了。

明朝的三大才子之一的楊慎,就是寫出「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的那位,還記載了一些婚鬧現場。群男子競作戲調,以弄新婦,謂之謔親。這看著就跟今天的婚鬧非常相似了,最後他還沉痛的說了一句,「污風詭俗,不可不斷者也。」

不過婚鬧可並沒有因為楊慎的一句批判而消失,反而是花樣繁多。

到了清朝已經衍生出「文鬧」和「武鬧」,文鬧主要是耍嘴皮子講黃段子,比如說講「夜襲珍珠港,美人受驚;兩顆原子彈,日本投降」的對聯,講到女生尖叫男生竊笑就差不多了,當年康有為在逃奔日本期間,參加了華僑梁渭家的婚宴,酒席宴上給兩位新人出了一道題,請新娘和新郎分別在「司月二大」、「旦牛住了」八個字上各加一筆。新娘新郎只好握筆遵命。

隨後康有為又令二人齊聲讀出。新郎新娘倆人把臉紅到了脖子根,難於啓齒。康有為只好代為朗讀:「同用工夫,早生佳子」。我感覺這兩句話還可以,那兩位新人著實是臉皮薄。

不過文鬧這種行為,總覺得差點意思,不那麼過癮,本著能動手就不動口的原則,武鬧更能攪動氣氛。

圖源於電影《食神》,但仔細看不是十八銅人,最多十五個
武鬧也分為兩種,一種是鬧新郎,據說是北方游牧民族傳統,具體操作糢式是男子須不披鎧甲,赤身忍受女眷女賓們的棒打以證明男子的勇武,好比少林寺十八銅人陣,掏出板凳打你,過關了才能還俗娶老婆。

現今西北部分地區仍保留著「打女婿」的習俗。新婚之夜,親友畢集,「以竹子杖打女婿為樂」,但並不「真打」,只是象徵性地敲打幾下,提醒新郎要愛惜老婆。

另一種是武鬧是鬧新娘,正規操作是新娘在婚禮第二天拜見公婆,旁邊的賓客大聲詢問昨夜洞房之事,說白了,古時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思想占據了絕大部分的腦回路,於是要進行績效審查。後面口頭鬧逐漸變成了動手鬧,鬧新娘成了鹹豬手的天下,把本來花錢就能解決的事情硬搬到了婚禮現場。

明朝四川某地還流行過一個《新房曲》:「一看新娘手,二看新娘腳,三看新娘腰,新娘要不親手送,我們就要伸手掏……」絕對是少兒不宜。

現實中也確實有很多新郎情緒失控,甚至大打出手,於是在清朝甚至出現了很神奇的一幕,民間誕生了一個特種婚慶行業,就是喜嬪,你們想摸,那就專門找人來讓你們摸,賓客們過癮了,新娘不用尷尬了,喜嬪也掙著錢了,三贏。

民間的西式婚禮,也了有拋花球這一項
事實上,西方也有鬧婚傳統,最常見的是新娘向賓客拋吊帶襪以示祝福。而酩酊大醉的男賓客們往往等不及,會「自己動手」。後來,有人想出了一個辦法,還是扔花吧,別扔襪子了,萬一新娘汗腳一扔完屋裡沒法待了,這就是現在看婚禮上的扔捧花。

這麼無法無天的鬧,肯定有鬧急眼的時候,南北朝,北齊重臣段韶的妹妹,被文宣帝高洋納為昭儀。婚禮上,段韶的老婆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把民間「鬧新郎」那套用在了皇帝身上。

高洋何等樣人,史書說他即位之初「每臨行陣,親當矢石,鋒刃交接,唯恐前敵之不多,屢犯艱危,常致克捷,勇猛無敵,後來矜功自伐昏邪殘暴」,這樣一個殺人無算的君王,豈容你戲侮?婚禮之上不好發作,高洋默默承受了。

婚禮一結束,立即召段韶來,破口大罵:「我TM要殺了你老婆!」(我會殺爾婦!)事出《北史·後妃下》,可以想見當時鬧婚之俗相當普遍。天子一怒可以殺人少婦。

1902年10月16日,大清駐法公使裕庚次子馨齡大婚,新娘是鋼琴教師Mlle Genevieve Deneu。馨齡穿清朝官員吉服蟒袍,新娘穿西式婚紗,構成一幅中西合璧的婚禮圖景。這在當時屬於少見的跨國婚姻。

民間就不那麼好處理了,清朝《點石齋畫報》裡面記載,康熙年間,上海寶山發生了一起案件:同邨小潑皮鬧洞房時鬧得過了火,惹怒了新郎,兩人打起來了,新郎打架比不上小潑皮,反而被打傷了,一怒之下,告上衙門。

這個案子不複雜啊,當然是小潑皮的錯,但是縣令審問小潑皮時,後者卻振振有詞:「新婚三日無大小!」 新郎吃了虧也無處說理。

不過這種話你糊弄個清朝縣太爺還行,在現在可不頂用,《刑法》已經規定了,猥褻婦女的,毆打他人的都要負刑事責任,下回抓幾個婚鬧的,就沒人敢再鬧了。

當然,有人會說,婚禮嘛,求個熱鬧喜慶,民不舉官不究的,這時候把法律搬出來了,多不好,這對新人以後怎麼抬起頭做人。

你要這麼說的話我就得跟你掰扯掰扯,現在仍然流行婚鬧的地區,要麼是當地經濟欠發達,要麼是當地教育普及有待提高,當地人法制知識欠缺,經常會出現法律意識淡薄的情況。

於是乎,一些人就以為婚禮是個「合法」性騷擾和「合法」實施暴力的場所,所以,更需要宣傳法治精神,更需要樹立典型,更需要從嚴從重。陋習就是陋習,把一泡屎打扮成巧克力哈根達斯那也是屎,低俗婚鬧就是違法行為,婚禮也決不是法外之地,這個世界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較真,而是披著所謂關系的外衣和稀泥

較真傷害的只是一少部分惡人,而和稀泥會傷害更多無辜的人,這裡面孰輕孰重,各位掂量掂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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