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美麗人生,只有暗黑心靈

英若誠

文:二大爺

偶然看到一篇文章,標題很長——《他蒙冤入獄三年,卻在獄中上演了中國版「美麗人生」》。主要是講已經過世的英若誠老先生的。英若誠是誰?他有個兒子,是個著名導演,近年因為洗錢在美國被起訴,叫做英達。英達的老婆,叫宋丹丹

事實上英若誠當年的名氣和成就都遠遠是兒子所不及。這篇歌頌英老先生的文章,把他在文革中所謂「蒙冤坐牢」的往事大書特書,認為英若誠上演了一本中國的「美麗人生」,「用自己的智慧,將苦難的監獄變成了充滿樂趣的時光」。

且慢。事實是不是這樣?

寫這篇文章的作者,一定是看了英若誠的自傳《水流雲在》的中文版。老先生在自己的自傳開篇明義,不想按常規來寫,一開始就直接切入自己認為最苦難但同時也是最有趣的三年牢獄時光。如果但看這個中文版的傳記,英若誠確實是一個家世傳奇、學識淵博又十分懂得生活樂趣的大妙人,一個在坐牢中也不忘記用各種小聰明來改善處境、幫助別人的知識分子。頗有「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的氣概。

但是這本書,還有個多了很多驚人細節的英文原版。名字叫做《Voices Carry》。直譯的話就是「音容宛在」的意思。英若誠從小讀教會學校,英文極好。這本自傳,是英若誠生命的最後,躺在病房裡面和美國作家康開麗合作,在明確「不能影響到英氏家族」的前提下,在海外用英文出版的。英若誠死後回流國內,有了中文版。但很遺憾,最精華的部分,比如康開麗爆了很多料的序言,沒了。

在英文原版中,英若誠坦承,之所以進監獄,不是因為他是知識分子,也不是因為他家複雜的海外關係……而是因為「為彭真同志工作」。一個搞戲劇表演的藝術家,有什麼東西可為當時的大領導工作的呢?

這個工作,就是利用他家世背景、海外關係、工作便利,監控與其接觸的外國友人。

英若誠的祖父因為娶了公主而起家,後又皈依天主教,創辦了《大公報》和有教會背景的輔仁大學;父親則是知名教授,在輔仁、北大、北師大等高校任教, 1949年赴台。家世可謂中西合璧,十分顯赫。正是有了這一層的背景,英家經常走動的外國友人極多,在解放後極為封閉的社會環境中,確實是了解外國人不可多得的一個窗口。

英若誠沒有拒絕這個工作,或者說,他和老婆對這份工作十分認真。夫妻倆經常在家中招待外國友人。隨後就會寫一份長長的報告提交有關部門。

夫妻兩最顯赫的成就,就是建國初轟動一時的清華間諜案。一對在清華大學外國語文系任教的美國夫婦李克(Allyn Rickett),李又安(Adele Rickett)因為他的報告被控,入獄四年,後被驅逐出境。

當年中美嚴重對立的時代背景下的案件,是不是真的間諜案呢? 1972年中美國關係解凍後,李克夫婦曾在1974、1980年,作為「中美友好人士」來華訪問,並和早年審判他們的法官建立了友誼……由此可見這樁所謂間諜案的性質。

英國駐華外交官伊文斯是英家的好朋友,他甚至把自己的汽車賣給了在美國的英達。英若誠夫婦也弄了一份關於他的報告,報告的標題叫「伊文斯戰役」康開麗透露,英若誠夫婦招待完外賓後提交的報告每次都有有20-50頁厚,裝進一個檔案袋裡,袋子上寫著化名上交。

因為從事這項特殊的工作,在那個物質匱乏,什麼都要憑票供應的年代,英家出人意料的物質豐富。英達回憶說:「我們總是能得到普通市民得不到的食品,用以招待外賓。在那個年代,有外國人到你家裡,通常是件很糟糕的事兒。」

這樣的故事在那個年代其實並不新鮮。至少我們今天已經知道,當年翻譯家馮亦代先生臥底大右派章伯鈞家告密;畫家黃苗子對詩人聶紺弩套近乎告密;物理泰斗束星北被自己學生王鎮皋告密……這些發生在最親近、最信任的人,且是最有文化的高級知識分子間的告密,足以作為某種時代無聲的註腳。

但即便是在這樣人性泯滅的時代裡面,依然也有另一種存在。比如胡風大案中的敢於做「一士之諤諤」的呂熒先生。

所以有些髒水,還真不能全部潑給時代、潑給環境。

更何況,英若誠即使他們在出獄之後,還持續這樣做。而且他夫妻倆一直渴望入黨,之前因為家庭出身問題,一直被拒絕。直到1979,入黨申請才被批准。英達回憶說,這是他父母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之一……此後英若誠時來運轉,最終和王蒙搭檔,1986年,僅有7年黨齡的他官拜文化部副部長。在他主管電影電視劇業務期間,滿清辮子戲、宮廷戲開始發端並興旺發達至今。

大概英若誠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自傳將來會引發的爭論——「一個人怎麼既跟外國人是好朋友,又在背後向政府提交關於他們的報告?」所以對於情報收集這一塊的描述極為簡略。他對康開麗說,「外國讀者怎麼能理解在日本侵略下生活多年的年輕人的心理?他們怎麼能理解我是多麼心甘情願為新政權服務?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是個偽善之徒。」

這句話的需要打很多、很多、很多的問號。一個人是不是偽善之徒,恐怕並不是來自於主觀的營造,而是我們熟悉的蓋棺定論。

英若誠在解釋自己寫自傳的動機時候曾說:「我要走得有風格,有氣派。」但是兒子英達在接受專訪時毫不留情的說:「他在這本書裡還在為他認為值得維護的東西說假話,比如他說監獄裡不打人,頂多就是罰跪。但是他的難友們跟我提到過,我父親捱過很重的打,多數還是為別人。有些刑罰可以說是慘絕人寰。」

所以我們讀有些名人傳記,最好不要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他想要讓讀者知道的內容。而是要讀出他不想讓讀者知道的東西。

哪有什麼美麗人生,只有暗黑心靈。

來源         二大爺Fl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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