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蘭芳與馮耿光那段不能提的歷史……

梅蘭芳與馮耿光那段不能提的歷史

一邊學藝,一邊做歌郎

聽戲、「打茶圍」是晚清京師有閒、有錢人(官員、商人和士人)的主要娛樂方式。在戲園子觀看伶人在台上表演是聽戲,到伶人家中飲酒、聽歌、閒話,叫做「打茶圍」,從事這一服務的年輕的伶人叫做歌郎。因為伶人的住處叫做堂子,所以「打茶圍」也叫「逛堂子」。在晚清的社會生活中,「打茶圍」曾經是各種娛樂活動中最時尚、最風流的一種,從嘉慶、道光,直到光緒,這一行業都在京師南城發展得如火如荼,它的活力和魅力持續了將近一個世紀。

與所有的社會現象一樣,堂主、歌郎和客人之中,都有自愛的和不自愛的,也確實有歌郎形同娼妓。

梅蘭芳就出生在這樣的年代,那是光緒二十年,歲在甲午,陽曆1894。

在20世紀初,梅家三代的經歷是人所共知的往事:梅蘭芳的祖父梅巧玲除了曾經是名伶,名列「同光十三絕」之外,還是咸豐年間醇和堂(堂子名稱)著名的歌郎。同治年間,他「脫籍」自己經營堂子——景和堂,成為景和堂主人。梅蘭芳的父親梅肖芬在梅巧玲死後,成為「景和二主人」。

景和堂也曾經是當時出名的堂子,門下走紅的歌郎不少。

梅肖芬死後,梅蘭芳由伯父梅雨田撫養,梅雨田開始讓梅蘭芳讀書,後來因為經濟的緣故,把他送到朱小芬的雲和堂為私寓(堂子)子弟,一方面學藝一方面做歌郎。

雖然雲和堂主人朱小芬是梅蘭芳的姐夫,但是,梅蘭芳進入雲和堂還是履行了「典」「質」的手續——親戚歸親戚,買賣是買賣,是舊時商界的規矩。

在祖父梅巧玲、父親梅肖芬之後,梅蘭芳是梅家的第三代歌郎,他以與生俱來的、對於任何事情都是盡心盡力的態度,步入了梨園行台上和台下的職業,一邊用心地學藝,一邊用心地做歌郎。

光緒三十年(1904)梅蘭芳11歲的時候,他在廣和樓第一次上台演出《鵲橋密誓》中的織女,自言「一邊唱著,心裡感到非常興奮」。在14歲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在喜連成附學,參加上台演練折子戲。

有記錄說是,1904年的最後一次「菊榜」(排列歌郎色藝和服務優劣的名次):王蕙芳(梅蘭芳的表兄)狀元,朱幼芬(梅蘭芳的姐夫朱小芬的弟弟)榜眼,梅蘭芳名列第七(一說名列探花)。鳴晦廬主人的《聞歌述憶》中,也記錄了羅癭公、馬炯之與鳴晦廬主人一起,召請梅郎到萬福居侑酒的過程:

……予以是日招梅,薰沐而往。薰沐非原(原非?)恭畏,第恐見憎美人,特加飾耳。乃梅郎竟翩然依人而至。乳燕嬌輕,群加憐惜。甫入微笑,瓠犀稍隱,初未大展,蓋其齒本近唇,差裡也。著青摹本細花袷衣,背心亦作青色,青帽絨頂,雙足深藏未露。坐定命餐,要糖炙蘋果,又要炮雞丁、陳子羹等菜。櫻口輕含,異常妙嫵。

 

飯畢,餘思將何以慰之?遂得一事,乃取余眼鏡,俯以近其身,輕聲曰:「你試之,予目近(近視)也。」梅郎淺笑離座,持之甚謹,略一加目,即捧還予手。曰:「喲,真暈吶,我可帶(戴)不得,您眼可真近吶。」時鳳卿之子同蒞,亦欲索觀,予竟與之。梅郎向雛鳳曰:「你可別給人家摔啦,你怎麼還是這麼淘氣!」言畢,不知何由,而竟微赧。余於是知其善感矣。余嘗研考髫年心理,悟人群豔其色,亦未嘗不自惜其妍……復飲於福興居,仍為癭公主人,炯之(馬炯之)亦臨。時寒雲(袁世凱的二子袁克文)方映歷代帝王畫像,予因密邇,常往觀之。席間,炯(馬炯之)復談及。梅郎曰:「聞后妃面上嵌珠,真怪呵!怎麼會按得上呢?炯之,我到要去瞧瞧,二爺(指袁克文)亦熟,他總肯吧!」馬(馬炯之)曰:「把(巴?)不得你去,會不肯?」此言已略含梅子風味矣。余亦囅然,梅竟無覺,其人真老實也。

這裡記錄的梅郎的穿著打扮、神情動作、座間的談話、鳴晦廬主人「驚豔」的感受、「打茶圍」的人與歌郎之間的微妙關係、閻嵐秋兄弟的神態,都可以讓我們想像當時「打茶圍」這一娛樂活動的情景實況。

這則記錄也可以說明,當時的梅蘭芳已經是受到迷戀的走紅歌郎。

梅蘭芳14歲(1907年)時,在侑酒的過程中,結識了馮耿光(馮國璋為總統時任命的中國銀行總裁),也結識了一大批官員和名流。波多野乾一在《京劇二百年歷史》中說是:「京僚文博彥,出鉅金為梅蘭芳脫籍。」如果這則記錄屬實,文博彥應當也是梅蘭芳做歌郎時候喜歡他的京中官僚,那麼梅蘭芳應該感謝文博彥,有文博彥為他付「鉅金」讓他提前出籍,梅蘭芳才有可能在契約到期之前離開堂子專心於台上演戲。

當時歌郎成功的標誌是:有「老斗」彼此鍾情;有人肯為他出錢讓他提前「出籍」獲得自由;有人願意為他購置房產、打理婚事;而且平時還有很多的崇拜者追隨左右……梅蘭芳作為歌郎不僅可以算是「成功」,而且他的特別之處還在於,他可以把起初仰慕他的色藝的觀眾和崇拜者,慢慢地變成終其一生的朋友。

梅蘭芳與馮耿光

穆辰公的《伶史》中說:「諸名流以其為巧玲孫,特垂青焉,幼薇(馮耿光)尤重蘭芳。為營住宅,卜居於蘆草園。幼薇性固豪,揮金如土。蘭芳以初起,凡百設施,皆賴以維持。而幼薇亦以其貧,資其所用,略無吝惜,以故蘭芳益德之……」如果用當時娛樂業的「行話」來說,馮耿光是梅蘭芳的「老斗」——逛堂子的客人喜歡某一歌郎,而且捨得為他花錢,二人長期交往,關係非同一般,這位客人就成為歌郎的「老斗」;如果用宿命的說法,他是梅蘭芳生命中的「貴人」,他們的交情繼續了幾十年。馮耿光幫助梅蘭芳四十餘年如一日,為他出力花錢毫不吝惜的事情數不勝數,其中有兩件最能表現他們之間非同尋常的關係:一次是在1915-1919年,為了維護梅蘭芳的名譽,馮耿光滅了兩家報紙;一次是在1929年,他利用銀行總裁的身分之便,為梅蘭芳籌措十萬元資助他前往美國演出。

第一件事發生的起因是,京師《國華報》記者穆辰公1915年在《國華報》上連載小說《梅蘭芳》,從梅蘭芳幼年從業寫起,到赴日本演出終止,重點是寫梅蘭芳從髫年起始做歌郎走紅的過程,其中有很大的篇幅談到梅蘭芳作為歌郎從事「打茶圍」生意的生活景況,主要的內容有:他與眾多的官宦名流文人雅士之間屬於商業往來的陪酒、陪聊、陪笑生涯,與世家子弟郭三相的同性相戀,與召南、謝素生、羅癭公、易實甫、樊樊山諸位官宦名士懾於錢和勢的親密無間,和「老斗」馮耿光與眾不同的關係,馮耿光鍾情於梅蘭芳並把他視為己有的景況……

由於小說《梅蘭芳》的紀實性,並且涉及了有權有勢的社會要人馮耿光(馮耿光字幼偉,書中「馬幼偉」即指馮耿光),所以在刊出之後,在讀者之中引起了極大的轟動。接著,連載《梅蘭芳》的《國華報》和《群強報》相繼被勒令停刊。

穆辰公於第二年(1916)離開京師,兩年之後才在奉天(瀋陽)日本人所辦的中文報紙《盛京時報》安頓下來,為了給讀者一個交代,也為了心頭的不平和怨憤,穆辰公完成了15回本的紀實性小說《梅蘭芳》在1919年出版,印刷所是盛京時報社,印刷者是小林喜正。

穆辰公對於兩報被勒令停刊自然是心存怨憤,所以,《盛京時報》印行單行本《梅蘭芳》,對於穆辰公和他的支持者來說,真成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可是,小說出版之後,馮耿光「悉數收購而焚之。」

馮耿光把事情做得很是徹底,看來《盛京時報》也沒有再頂風重印。現在,《梅蘭芳》這本書在日本尚存,而在國內幾乎絕跡。從馮耿光的立場來看,誰敢登載「詆毀」梅蘭芳的小說,就讓它「停刊」,誰敢出版「詆毀」梅蘭芳的小說,就把它們買來銷毀,事情也算是做得乾淨漂亮。馮耿光相信,只要誰都不許提,不許說,這段「歷史」終究會被遺忘,就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梅蘭芳對於馮耿光終生感激不盡,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他這樣敘述:「在我十四歲那年,就遇見了他。他是一個熱誠爽朗的人,尤其對我的幫助,是盡了他最大的努力的。他不斷地教育我、督促我、鼓勵我、支持我,直到今天還是這樣,可以說是四十餘年如一日的。所以我在一生的事業中受他的影響很大,得他的幫助也最多……」梅蘭芳的敘述凸出了他和馮耿光之間朋友關係「純潔」的一面,卻隱蔽了歌郎和「老斗」之間關係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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