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職業:被追殺的臥底記者

文: 叉少

前陣子,央視記者老K到某家二手車交易公司做臥底

他從零基礎的銷售小白做起。為了掌握核心證據,他努力做業績,成為了公司二把手。

不僅收入增加了,手下還簇擁十幾個小弟。央視導演怕他叛變,每天給他打一個電話。

臥底結束後,老K揭發了商家黑幕,回到央視。臥底記者這個職業,引起了大家討論。網友說:「 這簡直是現實版《無間道》。 」

曾經有一個叫作羅俠的記者,經歷更凶險。

她冒死臥底,報導了傳銷集團、坑人酒樓、造假工廠等新聞。她說:「 我叫羅俠,好像生來就要行俠仗義。不動刀槍,一支筆,一張紙足矣。 」

但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姓名了。

    臥底

1997年,搞傳銷不算違法,還是「 財富密碼 」。

一天早晨,鄰居劉大姐跟羅俠說:「 小羅,我找到可以賺大錢的工作了,不花力氣,一天掙的錢比你一個月還多,馬上可以買轎車,買別墅了…… 」

沒多久劉大姐的上線跑路,下線拿著一堆賣不掉的產品找劉大姐賠錢。劉大姐背上一身債,不知找誰說理。她跟羅俠哭訴:「 我上當了!小羅,現在該怎麼辦吶? 」

羅俠是《華西都市報》的記者,聽了許多類似劉大姐的故事,想搞清楚傳銷背後是怎麼操作的。徵得報社同意後,她挎上公文包,去了重慶人才交流市場。

消失的職業:被追殺的臥底記者

很多傳銷人員在那裡發展下線。羅俠上前搭話,別人看她穿職業裝,蹬著高跟鞋,一副文化人的樣子,不願跟她深聊。

第二天,她換了一身地攤阿婆衫,拎上買菜的包,又去了人才市場。好幾個人注意到她,問:「 小姐,找工作嗎? 」羅俠謊稱自己是一個下崗女工,老公在外出差,父親是油漆工,母親閒在家。

一個中年女人對她說:「 來我這,保你掙錢,一個星期掙一套高檔服裝,兩個星期掙一台冰箱,三個星期買台彩電,不到一年,就可以買一套房子…… 」

幾個人搶著要做羅俠的上線,差點打起來。羅俠留下聯繫電話,離開了人才市場。回家後,找她的電話響到凌晨2點。

第二天,羅俠選擇了一個叫作「 仙詩坦蒙 」的品牌。上線把包括羅俠在內的幾個新人,帶到重慶南坪一棟隱蔽的居民樓裡。新人一進來,屋內立刻響起掌聲,幾十個人整齊喊:「 歡迎新朋友! 」

接著,上線拿出一款膠丸,說它「 有病治病,無病健身 」,讓羅俠嚐一嘗。羅俠嚐了,滿嘴都是苦味。

她剛想說什麼,身旁一位女士站起來,打斷了她的話:「 我以前生病,大醫院都治不好。自從服用了仙詩坦蒙的仙丹,不僅病治好了,還無意中發展了下線,現在月入過萬。 」

幾個人陸續站起來,分享自己的成功經驗。羅俠問:「 我怎麼樣才能入會? 」上線讓她明晚帶210塊錢。

第二天羅俠交了錢,填了資料登記表。上線把資料錄入公司電腦,對羅俠說:「 恭喜!你現在是預備經銷商了。 」

羅俠想要張發票,上線說:「 你不相信朋友嗎? 」羅俠想看公司的經營證書和執照,上線拍了拍她的肩膀,說:「 哎呀,這些都是沒用的。 」羅俠沒有再問。

消失的職業:被追殺的臥底記者

不久後,羅俠參加了家庭式創業說明會。

上線告訴她交了210元是預備經銷商,再購買800積分(折合人民幣1170元)仙詩坦蒙的產品,才能成為合格經銷商。

一位大哥在台上分享:「 朋友們,準備好了嗎?抓住這個機會發財吧! 」邊上一個廣東大姐附和道:「 1000多塊能幹啥?就是打麻將放了大砲。投資了仙詩坦蒙,後面分成可多了,等於買了一把金鑰匙啊! 」

為了打入敵方,羅俠開始選購產品。

一瓶醬油75元,一管牙膏120元,一瓶活化修復霜1270元。羅俠嫌太貴,上線說:「 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配方,融合中國古代陰陽五行的理念,使身體臻於自然的平衡狀態,當然貴了。 」

羅俠皺眉,上線給她使了個眼神:「 你現在買得越多,發展下線的時候越賺錢! 」

公司裡到處都是蠱惑人的聲音,告訴她傳銷是一個快速締造百萬富翁的行業,可以在一兩年內,賺到幾十年甚至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在這個環境裡久了,羅俠每天都覺得很興奮。開會時,她跟隨屋裡的人揮起手臂,大喊:「 我愛我的上線,也愛我的下線,還愛我的旁線,更愛我的仙詩坦蒙! 」

     進展

上線告訴羅俠,要優先把產品賣給親戚朋友。

為了演得逼真,羅俠嘗試把產品推銷給姨媽。姨媽一個月退休工資不足300元。羅俠跟她介紹仙詩坦蒙,說這是最先進的營銷模式,又介紹一款75元的醬油給她。

姨媽聽不懂營銷理論,只知道侄女想讓自己幫忙買東西。她從櫃子裡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一層地打開,一角兩角地數出75元。

羅俠心裡不是滋味:「 75塊太多了,夠姨媽吃一年的醬油了。 」她把醬油收回來,離開了姨媽家。

消失的職業:被追殺的臥底記者

不賣給別人,產品可以自己消化。羅俠嚐了一款類似「 維味基 」的保健品,302元一瓶,共100粒。據說能轉化糖分,促進減肥。

她吃了一粒,嘴裡很苦。過了一會兒,胃裡上下翻騰起來,什麼也不想吃了。隔天,她嘴唇麻木,舌頭感受不到冷熱,還頭暈想吐。

她打電話問上線,上線說:「 這證明你體內有毒,吃完一個療程,等毒排完了,你五臟六腑再生,什麼糖尿病、血管瘤都不會找上你了。 」

上線又說:「 最重要的是,你要一邊吃一邊默念,仙詩坦蒙是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產品。 」掛了電話,羅俠把減肥藥丟進了垃圾桶。

羅俠攢夠了800積分,跟上線要提成。上線說要4000積分才能分成。 4000積分折合下來要5840元,羅俠拿不出來。

她業績不好,只好換一條路,請客、跑腿、送禮,每次開分享會都第一個衝上去,談自己在組織裡獲得了成長,找到了人生的目標。

傳銷頭目鄒姓兄弟注意到她,覺得她的口才不錯,講話有說服力,經常讓她演講。

消失的職業:被追殺的臥底記者

不久後,組織內召開頒獎大會。

鄒老大向業績達到1萬、3萬、6萬積分的成員發獎狀和獎品。最後一個大紅包10萬元,主持人說:「 請某某上來領獎:你獲得了10萬分紅。 」

沒有人上去。支持人說:「 由於這位朋友在偏遠地方發展業務,工作非常繁忙,所以不能來參加今天的會議,我們找一個人代領。 」一位公司高層把獎領走了。

頒獎會上,有人發瘋似的互相擁抱親吻,有人在地上打滾,翻筋斗。主持人帶大家齊唱《真心英雄》,唱完後眾人齊聲喊:「 數量增英雄,英雄增數量! 」

得到分紅的是極少數人,大多數人達不到4000積分,還要倒貼錢。

羅俠覺得眼前的人都瘋了。

   暴露

羅俠做臥底同期報導,頭一天在傳銷公司的經歷,第二天見報。

她的報導戳破了傳銷一夜暴富的謊言,被20多家報刊雜誌轉載。重慶各大傳銷公司被斷了財路,有人宣稱:「 我要用40萬買殺手做掉羅俠全家! 」

普通市民在傳銷大師的煽動下,認為是記者的報導讓公司破產,導致他們賠光了錢。

每天有幾百個熱線電話打給《華西都市報》,攪得整個編輯部無法正常工作。有人闖進報社臭罵記者,一個記者被誤認為羅俠,挨了拳頭和耳光。

羅俠在仙詩坦蒙化名「 高晶 」,而「 羅俠 」的名字聽起來像男的,所以暫時沒人懷疑她。

內部召開緊急會議,鄒老大猛拍桌子說:「 這個記者跟我過不去,我一定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

接著,他又安撫成員:「 不就是一張報紙、一個記者嗎?有什麼可怕的?去年工商局查封了我的產品,手機都被抄了。我已經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了,只要一起挺過這關,保你發大財! 」

他說傳銷是必將遭遇磨難的「 新事物 」,把記者比喻成「 纏小腳的女人 」,說到動情處,眼淚留了下來。成員跟著控訴記者淺薄無知,摧殘了傳銷行業的發展。

鄒老大警告大家,背叛組織的下場很嚴重。大家齊喊:「 永不背叛,絕不離棄! 」

接著,鄒老大調動一個區的下線圍攻報社,大概五六百人,詳細安排了哪些人衝報社大門,哪些人打記者。

羅俠第二天到報社門口時嚇了一跳。下線們果真把報社圍得嚴嚴實實。他們以為羅俠是男的,見男記者來了就打,連司機都給打了。

報社報了警,公安局來人才把他們驅散。往後幾天,傳銷公司每天派人在報社門口蹲守,想找出誰是羅俠。

羅俠怕被認出來,不回報社上班,改用電傳報導。報社對羅俠的性別、電話、地址和家人狀況做了嚴格保密,對羅俠進行一級保護。

總編每天晚上都打電話給她,確認她是否還活著。

     結局

一天,羅俠接到上線的電話,要她參加緊急會議。

羅俠到了約定地點,看到一輛麵包車,車上有六七個人。她被上線押上車,車往郊區開,到了蘭泉風景區半山腰一個農戶家。天色已經黑了。

羅俠進了屋子,感覺氣氛不對。鄒老大說:「 《華西都市報》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羅俠越來越猖狂,如果不把他找出來,我們整個網絡就要全線崩盤了! 」

昨天開會時,只有在場這幾個人,開會內容隔日見報,所以內鬼鎖定在這幾個人身上。

那天羅俠出門很急,手提包裡有個小袋子,裡面還裝著記者證和錄音筆。她心想:「 這是一群被逼瘋了的狗,一旦被他們識破,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

鄒老大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羅俠強裝淡定,但心跳越來越快:「 早知道這樣,出門前應該多看一眼女兒。 」

消失的職業:被追殺的臥底記者

她瞄到桌上有一疊碗和一壺熱水,裝作淡定走了過去。她一邊把水壺拿起來,一邊附和鄒老大說:「 我們一定要逮到這個羅俠! 」

她故意把水壺舉得很高,往碗裡倒水,茶包被沖起來,水花濺得到處都是。趁大夥兒整理衣服的時候,她把裝著記者證的小袋子從包裡抽出來,輕輕丟在地上,用腳把它踹到旁邊的床底。

鄒老大搜了每個人的包,沒有發現疑點。會議結束後,羅俠坐麵包車回市裡,她從驚恐中走出來,雙腿直打顫。

不久後,鄒氏兄弟找各個成員開小會。他們跟羅俠開會時,讓她加把勁兒把昂貴的大產品脫手。

「 產品認購得越多,你發展下線的機會越多,提成也越多。好比母豬生小豬,小豬生小小豬,假設沒有東西餵小豬,大家不都餓死了嗎? 」

隔天羅俠一篇《不能讓小豬餓死》的文章發表。鄒氏兄弟確認高晶就是羅俠,因為這段話只和她講過。

她把手機關掉,但傳銷組織查到了她家的電話。女兒放學回家,接到恐嚇電話,一個男人惡狠狠地說要殺她全家。

羅俠回家後,女兒撲過去緊緊抱住她,說:「 媽媽,我以為你被壞人殺死了,回不來了。 」安撫女兒睡著後,羅俠接著寫報導。女兒夜裡從睡夢中驚醒,發出一聲驚叫,說她夢到壞人來了,還拿著刀。

父母勸羅俠不要寫這些惹禍的東西,連累全家老小擔驚受怕。見勸不動她,父親賭氣不說話,把飯碗摔了。

羅俠擔心傳銷組織找上門來,把父親和女兒送到親戚家,把家裡比較值錢的電視機、電冰箱寄放到鄰居家。她準備最後會一次鄒氏兄弟,出發前,她打電話告訴公安局會面的地址。

進門後,她看到鄒老大坐在豪華椅上,把腳翹到桌子。 ,煙灰缸上全是煙頭,周圍散落十多個壯漢。羅俠瞥了眼牆角,看到幾根棍棒,心頭一緊。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鄒老大接起來,聽到下線密報:警察來了。

鄒老二狠狠瞪了羅俠一眼,屋裡所有人緊急撤離。面對空蕩蕩的屋子,羅俠一下子癱坐在地上。警察追了上去,第二天工商部門查封了這家傳銷公司。

羅俠回到報社,總編對她說:「 這場仗終於打完了。 」

半年後,國家發布明文正式取締傳銷,很多之前找報社算賬的人打來電話道歉。

一對盲人夫婦用全部存款8000多塊買了產品做傳銷。他們受傳銷大師的鼓動,把守廁所的活兒丟了,一門心思搞傳銷,結果一個下線都沒發展到。

傳銷公司倒閉後,他們只好沿街乞討。即便是這樣,他們還是把傳銷產品像寶貝一樣屯在家裡。有一次妻子不小心把產品外包裝弄破了,一想到產品再也賣不出去,丈夫和她大吵一架。吵完後,兩人抱頭痛哭。

羅俠聽說了他們的事情,托朋友給他們找了一份食品廠做外包裝的工作。

後來,羅俠發現有傳銷團伙把觸角伸進美容院,除了保健品變成化妝品,其他激勵機制與手段和原來的傳銷一樣。

大多數被騙進來的是在校大學生。羅俠掌握了證據,快速撰稿見報,那家美容部門被取締。

     尾聲

三年後,羅俠到重慶南岸渝堰夜總會,做紅酒市場的採訪。

她正在找角度拍攝,一名中年男子蹌蹌踉踉迎面走來,說:「 小姐,來,陪哥喝杯酒! 」羅俠說:「 我不是陪酒小姐,我是記者。我正在採訪,不能喝酒。 」

她快步離開大廳,另一名中年男子追了上來,滿嘴酒氣地嚷道:「 我就要找女記者喝酒,那些小姐我給100元小費,我可以給你500元,1000元…… 」

她跑出夜總會,一名禿頂男子又追出來拖住她:「 你敢不給我們朱二哥面子? 」說完就用拳頭和手機毆打她的頭。朱二哥說:「 這裡是我的地盤,老子就是皇帝,打死你也沒人知道。 」

羅俠因顱內出血、外傷性耳聾住進了醫院,經常頭腦發昏,耳鳴嘔吐。

朱二哥的人打電話到病房:「 我勸你私了,你不干。現在事情搞大了,你求我私了都不行。老子朋友遍天下,你甭以為你是記者多了不起,老子還是照樣打。 」

警方對朱二哥實施治安拘留。羅俠的父母停掉工作,到病房陪護,擔心羅俠會遭到朱二哥手下的報復。

羅俠說:「 局外人以為當記者風光,但真正幹上這一行,才領會到個中酸甜苦辣。一年365天,每天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

消失的職業:被追殺的臥底記者

這次被打傷,她在醫院度過了「 記者節 」。有人採訪她:「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出名了? 」

她說:「 這種成名讓我心酸。我們記者同行不斷流血流淚。 」

根據《新媒體環境下調查記者行業生態變化報告》,2011年中國調查記者有306人,2017年僅剩175人。南方老記者褚朝新說:「 現在全國有5個真正的調查記者都不錯了。 」

如今我們很少看到類似毒奶粉、地溝油、黑煤窯這樣的深度報導。重大公共事件來臨時,媒體似乎陷入了某種集體失聲。

為什麼調查記者消失了?羅俠說:「 採訪時我們要面對當事人家屬的冷漠、謾罵,又要接受不法分子的威脅、跟踪。但大多數時候,我們只能忍氣吞聲。 」

臥底仙詩坦蒙時,羅俠身份曝光後,曾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說:「 你看你床底下,是不是有一具屍體,那個屍體就是你女兒的。 」

羅俠立刻趕回家。發現女兒沒事,她大鬆一口氣,抱住女兒哭了出來。

她說,那是自己唯一一次想放棄做記者。

 

部分參考資料:

[1]、《羅俠臥底》,羅俠
[2]、《臥底女記者踢爆傳銷黑幕遭遇百人追殺》,三湘都市報
[3]、《臥底記者》,魯豫有約十年故事
[4]、《羅俠:我的成名讓我心酸》,重慶商報

 來源      往事叉燒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 打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