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西區三部曲 第三部分:鐵路

鐵西區三部曲 第三部分:鐵路

文:柯希莫

如果說工業是鐵西區的靈魂,那麼連接著無數個工作廠房、掌控著各類資源的運輸的鐵路則是鐵西區的命脈。

作為一個重要的意象,第三部分《鐵路》裡充斥著大量「 列車在鐵軌上日夜來回穿行 」 的長鏡頭畫面。

前方,軌道兩側白煙冒起,一輛火車伴隨著向前行進的轟鳴聲,緩緩駛入鐵西區。

這個地方剛剛經歷完一場大雪的侵襲,四顧蕭然。

工業區的廠房也已經不再有往日的輝煌景象,周遭空曠到連個人影都很難看見。

 

與前兩部裡的工廠和艷粉街不同。

前兩者扮演的是經歷著這段社會轉型的角色,而鐵路上那輛與時代一起駛向前方的列車更像是一個見證者。

不會在此停留太久,只是偶然經過,並且目睹著這片工業廢墟走向消亡。

就在這輛列車經過之時,兩類人的生活跟著受到了影響。

一類是坐在這輛列車上的人,一類是沒坐上這輛列車的人。

對於坐在這輛列車上的人來說,行駛速度在一夜之間突然加快,以至於讓他們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

人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茫然無措。

這些人擠在一起吃吃喝喝,時而閒聊別人媳婦的八卦,時而滿嘴髒話抱怨著內心的不滿。

大多數時候,則是用打瞌睡或者發呆的方式消磨時間,以一種麻木的心態被帶進那個金錢至上、物慾橫流的時代。

可想而知,這些人今後的生活將與巨大的失落感相伴。

與此同時,就在列車行進的過程中,時不時就有一兩個人影出現在列車前方。

他們都是沒能坐在那輛車上的人。

只能靠自己的雙腿慢慢往前走,眼看著火車開得越來越遠,把自己甩在屁股後面。

他們的身影,也會漸漸消失在車上那些人的視線之中。

這些人便是第二類,也是這部片子裡寄生在鐵路旁的老杜和他的兒子。

說起來,在鐵路周圍生活的大多都是鐵路上的職工,只有老杜是個例外,他不是編制內的人,卻帶著兒子在這鐵路邊住了二十多年。

父子二人沒有固定的住所,擠在一間廢棄的磚塊房子裡。

屋內很擁擠,放著一張床和一個燒煤的爐子,小到連他們養的那隻小狗都沒有活動的空間,只能趴在床底下。

夏天還能勉強湊合,到了東北最冷的時候,父子倆只能出去撿一些從貨運火車掉下來的碎煤渣回家生火取暖。

從老杜的口中得知,其實他的家境原本非常好,本不至於落得如此境地。

一切都是因為老杜的父親當年有一門做熟食的手藝,想靠著這個賺錢,結果被判定為「 投機倒把分子 」 。

就這樣,家被封了,什麼都沒了。

如今下崗狂潮來臨,工廠紛紛關閉,父子倆都找不到工作,沒有穩定的經濟來源。

平日里,老杜大多靠著在鐵軌兩旁撿從貨運火車上掉落的煤渣來掙錢,按照當時的價格,一天撿三袋煤塊能賣二十塊錢。

顯然,這點錢根本不夠父子倆維持基本的生活,因此有時候被逼得沒辦法了,也會去偷火車上的貨物來賣錢。

這些年,為了能有口飯吃,老杜的兒子也做了不少零零散散的活,像是什麼鋼筋工、油漆工 、傳煉員、廚師,他都乾過。

提到這個,老杜好像還挺驕傲似的,跟人說:哪行我都帶他闖蕩!

只不過闖蕩了這麼久也沒闖出個名堂來,鐵路職工回憶起老杜的兒子,對這個孩子最深的印像是:

飢一頓、飽一頓,個子不高。

在這個地方,人人都認識老杜,知道他跟他兒子的狀況。

但沒人知道老杜的身上另外一個身份——鐵路派出所的警察安插在瀋陽站貨場的內線。

正是因為多年來為體制服務,立下了不少功能,才讓老杜和兒子得以在這個地方暫且安穩的生存。

然而如今,隨著鐵西區的衰落,父子倆也和那些工廠裡的人一樣,終究沒能擺脫掉被拋棄的命運。

一天,派出所的人以老杜偷煤為由將他抓了進去。

後來從旁人口中得知,原來是「 上面 」 故意的,想找個理由把他們從這裡攆走。

在老杜被關起來的期間,兒子曾去過派出所求警察把他也關進去陪他爸,當時就差給警察下跪了。

最後,沒能如願,不得不回到那間破舊的房子裡繼續等著不知歸期的父親,心裡盤算著:今晚八點鐘要是還沒回來,就意味著不止關七天了。

這時,片子裡出現了一個六分鐘左右的長鏡頭,也是全片最殘忍的六分鐘——

他先是低下頭一言不發,揉了揉眼睛。

過了一會兒,又轉身從床底下翻出了一個白色的麻袋,從中掏出了一個透明塑料袋。

裡面裝著一厚踏老照片,最上面那張是一家人的合影。

然後,他將照片擺在床上,指著照片衝著鏡頭說:

看,這是我原先的家庭。

翻開第二張、第三張……過去的記憶再次被揭開,看到父親年輕時戴著墨鏡、神采奕奕的樣子,他的眼淚也從眼眶里大顆大顆往外冒。

此時,牆上的鐘錶響起,指針指向十一點鐘,離心裡的「 最後期限 」 越來越近了。

鏡頭再次回到兒子的臉上時,已然是一幅滿臉淚水的模樣。

或許是害怕眼淚一不小心會把照片染濕,將他最後那一點僅剩的快樂記憶抹去。

緊接著,他趕快用袖子擦了擦臉,迅速把還沒看完的照片裝回了袋中。

這一刻,相比那些關閉的廠房、拆遷的廢墟,時代對個體的影響和個人站在難以抗爭的命運面前的感受,以最直觀的方式擺在了人們眼前。

那就是淚。

等到父親從看守所回來的時候,已經臨近2000年的新年。

那天,父子倆難得坐在飯館裡吃了頓飯,藉著酒勁,兒子開始表達父親被關起來的這些天對他的思念:

我惦記你肯定比你惦記我更多,爸我真想你……

說著說著,再一次忍不住地失聲痛哭。

先是撒酒瘋,然後又躺在地上死活都不起來,一下接一下地推開他爸。

彷彿是在趁著這個機會,將這些年來隱藏在內心的委屈、無奈和憤怒一併發洩出來。

他一會衝著空氣罵人,一會又不停地追問,一口一個:

為什麼,為什麼啊?

這種情緒,其實也是大部分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所產生的共同的困惑。

他們覺得自己過上這樣的生活錯不在他們,可真正怪起來,又不知道到底該怪誰。

最後,老杜將喝醉的兒子背回了家,一邊安撫著床上喝得不省人事卻仍在抽泣的兒子,一邊回想起這些年自己的經歷感嘆道:

人生這一輩子啊,在社會上沒有的事情我全有,我特別能忍耐。

要說這些年最值得慶幸、也是一直支撐著他生活下去的,便是自己至少還有兒子在身邊。

在他看來,這是「 天不滅曹 」 (即:天意不使曹操滅亡)。

說這句話的時候,老杜和兒子躺在一片漆黑的房子裡,唯有身後亮著一束微弱的暖黃色燈光。

這個畫面與他們在時代洪流中的摸爬滾打的掙扎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莫名的暖意。

話音落下,慶祝新世紀到來的煙花也隨之響起。

遭到了體制的拋棄與傷害之後,老杜選擇結束過去這種不健康的依附關係,帶著兒子離開了鐵路旁,另尋生活的出路。

儘管依然掙的不多,無法再回到早年那般的富裕生活,但至少他們有了一個家。

一個有飯桌,有電視機,有熱乎的飯菜,有溫度的家。

這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了2001年的春節,電視機裡正播著春節聯歡晚會,主持人念著:

回顧歷史,我們心潮激盪……

這話雖然聽上去俗氣,可短短幾個字一句話,卻道出了人們一年走到頭,走完大半輩子的全部感受。

就像老杜最後說的那句話:人生不容易啊,孩子。

來源         局外人看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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