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文》為什麼無可取代

《千字文》為什麼無可取代
文: 南郭劉勃

千字文》作者是周興嗣,南朝齊梁時的人。他是陳郡人,和汝南周氏、義興周氏這些著名的世家不是同族。據稱他是西漢宣帝時(大約是他生活的年代的五百年前)太子太傅周堪的後代,未必可信,後來他祖上就沒什麼太有名望的人,基本上算是寒族文士。

《千字文》為什麼無可取代

齊梁兩代,士族高門已經出現了一點衰勢。寒士有了一些出頭機會,而很重要一個出頭手段,就是寫漂亮的文章。齊梁兩代的皇族,很多人都是喜歡出身不高的文學之士的。

齊梁禪代,周興嗣為新王朝歌功頌德,獻《休平賦》。梁武帝蕭衍是文學造詣很高的皇帝,看到周興嗣的作品非常喜歡,後來就經常給他安排寫作任務。

《梁書·文學傳》裡羅列周興嗣的作品,其中有《次韻王羲之書千字》,這顯然就是大家熟悉的《千字文》。

但《梁書》裡並沒有提到周興嗣寫作《千字文》的過程是怎樣的。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用1000個不重複的漢字,連綴成完整的一篇詩文,其實是齊梁時代流行一種的文字遊戲。唐初人編《經籍志》的時候,就收錄了其中四種。此外梁武帝自己也寫了一種,卻被稱為《千字詩》。

文人們開始玩這個遊戲的時間可能更早,因為有一種傳說,周興嗣作《千字文》,依據的是東漢末大書法家鍾繇的「破碑千餘字」,而日本則有記錄說,早在西晉太康年間,《千字文》就傳到了日本,這個時間遠在周興嗣作《千字文》之前。則是之前早有別的《千字文》了,有人猜想,傳到日本這種,或許就是鍾繇就創作並書寫的。

周興嗣的作品的題目裡,有「次韻」二字,也分明是告訴大家,他的《千字文》是按照之前的某種《千字文》的韻腳寫的。至於究竟次誰的韻,猜測很多,但也只能是猜測了。

按唐初的《徐氏法書記》的說法:

武帝敕周興嗣撰《千字文》,使殷鐵石模次羲之之跡,以賜八王。

是周興嗣寫完後,梁武帝又安排人從王羲之的書法裡集齊了相應的字,賜給自己的兒子們。所以《千字文》才會也叫《次韻王羲之書千字》。

但後來更流行的版本,周興嗣創作的難度卻要大很多:是梁武帝先讓人找了一千個王羲之的字,讓周興嗣組合成文章,結果周興嗣一個通宵就排好了。

隨便挑一千個不同的漢字寫一篇文章,還是規定好一千個字來做排列組合,一個字不許多一個字不能少,這難度當然不可同日而語。何況只花了一夜,周興嗣實在是才思驚人。

當然,他付出的代價也很大,一夜頭髮全熬白了,所以《千字文》也叫《白首文》。

有人覺得白頭還不夠震撼,又說:

歸而兩目俱喪,及死,開視之,心如掬燥泥。(《獨異志》)

到明代,才子張岱大概是覺得周興嗣幹嘛沒來由的給自己這麼大壓力,又加了個生死時速的情節:

梁散騎員外周興嗣犯事在獄,梁王命以千字成文,即釋之。一夕文成,須鬢皆白。

文章湊不成,就一直蹲大牢,周興嗣是用生命在寫《千字文》。顯然,影響如此大的一篇文章,大家希望它的誕生是一個傳奇。

用一千個不同的漢字,四字一句,寫一篇沒有重複字的文章,實際上可以視為一種專門的文體。以下再提到「千字文」,直接說是指這種文體,加書名則特指周興嗣的作品。

前面已經提到,周興嗣之前,就有人寫過千字文,周興嗣的《千字文》影響大了之後,繼續這麼寫的人,更是層出不窮。唐宋時零零星星有不少記錄,到了明清,做千字文的人更多,清中期的羅以智,蒐集了21篇千字文,編成《重次千字文彙編》一書,他的朋友為此書寫了跋文,不消說,這篇跋文也是用千字文體寫成的。

總之,有人重作千字文,就是取一千個字重新排列組合;有人續作千字文,就是周興嗣用過的那一千個字我不再用了,另找一千個字來排列,而且能一續再續,顯然難度是越來越高了;還有圍繞特定主題寫一千個字的千字文,如寫給小朋友的有《勵學千字文》,寫給女孩子的有《女訓千文》,還有各種拍皇帝馬屁的頌聖千字文,不在話下。

當然,仿作再多,也沒有哪篇影響力及得上週興嗣原作的。

是周興嗣的作品危乎高哉,後續者只能亦步亦趨卻望塵莫及嗎?恐怕也不見得。

要論思想價值,《千字文》當然是談不上的,儒家的套話加上一點文人情調而已。這可以從反面舉一個例證:上世紀七十年代批判《千字文》是「一本五毒俱全的儒家黑書」,往往幾乎是把別的批判文章原封不動拿過來用,因為思想問題上,它確實沒啥值得專門說的。

從寫作的角度說,一篇文章裡沒有重複的字,絕不是自然的狀態,傷於纖巧可以說是千字文體的胎裡病,周興嗣的《千字文》也並不例外。

《千字文》介紹了一些常識,但為了遷就形式,其實不準確的地方難免不少。隨便摘幾句:

晉楚更霸, 趙魏困橫。

假途滅虢 ,踐土會盟。

何遵約法, 韓弊煩刑。

翻譯大意:晉國、楚國輪流當霸主,趙國、魏國受困於連橫政策。晉獻公假途伐虢,晉文公踐土會盟。蕭何遵從劉邦的約法三章,韓非子主張煩瑣的刑罰結果害了自己。

這裡的前四句,「晉楚更霸」,「假途滅虢」,「踐土會盟」三句都說的春秋時晉國的事,第二句「趙魏困橫」卻是戰國的事。如果從教學習歷史知識的角度,時間線這麼錯亂當然不妥的。

「何遵約法, 韓弊煩刑」,這兩句顯然是想對仗,但用了蕭何是名,韓非的姓,對得並不工穩,後世文人對格律的講求越來越細,這方面的問題處理起來,會比周興嗣精緻巧妙得多。宋朝就有人吹捧自己的鄉賢續寫的千字文,「文意行非興嗣所及矣」。從史實的角度說,蕭何照搬秦法制定漢朝的九章律,實際上就是並沒有履踐劉邦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的諾言,「何遵約法」也與事實不符。

那為什麼一直到我大清都亡了,《千字文》還無可取代呢?說起來大概是這麼幾個原因:

首先一個前提條件,當然是《千字文》的水準確實是不低的,而且各方面看都特別「合適」,它不像《急就篇》那樣知識體系已經過氣,又不像《三字經》《弟子規》那麼俚俗,文人一般不會擔心拿它做文字遊戲會顯得太沒品位;但和各種續作比,《千字文》的難字又不算很多,因此和小學童或一般群眾之間也不存在鴻溝,還算接地氣。

第二個理由是「先發優勢」,周興嗣的作品已經在早期幾種千字文中取得了優勝地位,後來者哪怕比他寫得好,要想取而代之,也很難了。

因為習慣的力量是很強大的,文章影響大了之後,寫得好不好,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這樣的例子是很多的,比如李白的《靜夜思》,原作是:「床前看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山月,低頭思故鄉。」但被明朝人改成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後來這個改過的版本又入選了《唐詩三百首》,進而入選了新中國的小學教材,真是婦孺皆知。

雖然絕大多數研究者認為李白的原作比明人改過的版本好,但除非由國家強力推動,是改不回來了。

又如朱自清先生的散文,水準如何不是沒有爭議的(他的好朋友葉聖陶就批評過)。但因為是中小學裡要求背誦的課文,《荷塘月色》《背影》自然也就成了幾代人共同的記憶。說一句「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就是在玩「我是你爸爸」的倫理哏,大家都懂的。

《千字文》曾經也有這樣的影響力。《唐語林》裡有這樣一個故事:

有個不知道叫啥的黎州刺史和賓客們行酒令,要求是要引《千字文》裡的一句話,話裡要有禽魚鳥獸。

結果刺史來了一句:「有虞陶唐。」按規矩,玩諧音梗是要被罰的,但賓客們不好罰太守,只好強忍住笑。

當時名妓薛濤也在,輪到她了,她故意說了句:「佐時阿衡。」

太守問,你這句裡沒有魚也沒有鳥啊。薛濤回答說:「衡字中間,還有條小魚。使君您的『有虞陶唐』,可真是完全沒有魚呢。」

於是哄堂大笑。

明清各種小說、戲曲裡,借《千字文》製造笑點的例子更多。最著名的如湯顯祖《牡丹亭》裡石道姑借著《千字文》說葷段子,引了整整118句472字,算是玩到飛起。

此外,借《千字文》的文字順序來給事物做編號,也是風行的做法,所謂「今之科場、號捨、文卷及民間質庫、計簿,皆以其字編次為識」。如現在電視劇裡還時不時能見到的「天字一號房」,這個說法就是由《千字文》而來。

所有這些對《千字文》的日常應用,都在鞏固它的經典地位,讓它更難被取代。

第三,《千字文》在書法史上的地位,有巨大加成。

畢竟,《千字文》集的可是王羲之的字,大王的書法,那是從無爭議的第一名。

原本當然是失傳了,但王羲之的七世孫智永禪師,提供了價值極高的摹本。據說,智永禪師住在永欣寺閣樓上三十年,臨寫真草《千字文》八百餘本,單是寫禿掉的筆頭,就裝滿了五個大竹箱。他將這八百本《千字文》「散與人間」,江南的名寺各留一本。有了這麼多本,又散在不同地方,留存下來的概率也就大些(至今還有一個可靠的墨跡本在日本),得以繼續摹寫的人,當然也就多。前面說《急就篇》在書法史上很重要,但比起《千字文》,就還是要差一些。把寫過《千字文》的大書法家都介紹一遍,唐以後的書法史,也就講了大概了。

啟功先生回憶,他五六歲的時候,只念過《三字經》就被授讀別的書了,後來習字臨帖,才一個個字臨寫《千字文》。這個例子似乎也可佐證,《千字文》從書法的角度看,比從識字和傳授知識的角度講更值得重視。

書法在傳統教育中的地位,今天的人可能不大容易理解。今天重視書法,大概就是當作一種藝術修養,即使對知識分子來說,這方面修養差些,也不是太要緊的事。但對古人來說,字寫得好壞,干係要更大得多。

因為這會直接影響到考試成績,——不是像今天說的,水平差不多的作文,字寫得好可以多個三五分,而是有時會直接根據書法決定考試排名。

唐代科舉,考中進士也不能直接做官,還要參加吏部的關試,而關試的考察標準,是身言書判,書法是其中之一。

宋代開始,科舉考卷要由專人謄錄,考官看不到應試舉子的書法,字寫得好壞的重要性,可能因此有所降低。但等到了我大清,書法的重要性又被提升到駭人聽聞的地步。

科舉最後的殿試環節,是不謄錄的。《清稗類鈔》說:「朝廷重視翰林,而取之之道以楷法,文之工拙弗計也。新進士殿試用大卷,朝考用白摺,閱卷者偏重楷法,乃置文字而不問,一字之破體,一點之污損,皆足以失翰林。」

陳康祺《郎潛紀聞》說:「殿廷考試,專尚楷法,不復論策論方優劣。而讀倦諸公,評陰鷙楷法,又苟求之於點畫之間。遂至一畫之長短,一點之肥瘦,無不尋瑕索垢,評第妍媸……」

如果說,這些都是坊間流傳的個人言論,難免誇張。那《欽定大清會典事例·禮部·貢舉》裡有這樣一段論述:

廷試士字,為掄才大典。向來讀卷諸臣,率多偏重書法,而於策文則惟取其中疵纇,不礙充選而已。敷奏以言,特為拜獻先姿。而就人與字較,則對策自重於書法。如果文藝醇茂,字畫端楷,自屬文字兼優,固為及格之選。若其人繕錄不能盡工,字在丙而文在甲者,以視文字均屬乙等可以調停入轂之人,自當使之出一頭地。況此日字學稍疏,將來如預館選,何難臨池學習?儻專以字進退,兼恐讀卷官有素識貢士筆記者,轉以籍口滋弊,非射策決科本意也。

大意是,閱卷的官員,太看重書法了,對文章好壞,則只看下有沒有原則問題而已。實際上,如果文章和字都好,那自然是最理想的狀態,但如果文章甲等而書法丙等,那還是應該排名在文章、書法都在乙等的人前面吧?畢竟,書法不夠好,可以讓他入了翰林院再補習。

這番話也是認為,在實際的評分標準中,書法的權重,是超過文章的。

照例,這種認為應該重視文章質量的觀點,會是所有人都口頭表示贊同,但實際上無法實行的。因為考官之間勾心鬥角也很厲害,你誇這篇文章好,你的敵人就會挑剔說,這篇文章思想有問題。而只要存心挑刺,哪有文章是不能從字縫找出思想問題來的呢?所以還是夸書法,來得更安全。

考試標準如此,今天我們還能見到的清代狀元的書法,都漂亮得不得了,良有以也。

考試對中國人來說最重要,書法對科舉考試來說格外重要,而《千字文》在書法界的地位非常重要,《千字文》當然也就對中國人來說很重要了。

現在時過境遷,「三百千」裡,今天《千字文》在中小學裡的影響力大概是最小的。除掉它內容相對深一些外,大概也是因為,做標準化的試卷,書法不是那麼重要了。

來源:不是東西劉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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