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投身風俗業的日本高材生

那些投身風俗業的日本高材生

文:中村淳彥

前言

中村淳彥是一位記者,20多年來一直致力於女性貧困問題採訪。在他的採訪對象中,有入學典禮前被迫進入風俗行業的花季少女;有付不起醫療費用的東京大學碩士;有名校畢業,卻因貧困不得不讓孩子退學的單身母親;還有交不起水電費的高級官僚的前妻……她們很多人家境良好、擁有高學歷,似乎和貧困毫不沾邊。但事實卻是,她們看似風調雨順的人生背後,是一步也不能後退的貧困深淵。中村淳彥生動地描述了日本女性陷入貧困的現狀,分析了女性貧困的社會構造原因。直至今日,完全解決女性貧困的問題仍舊不易,但是「看見」本身意義重大。因為,看見是解決問題的第一步。

那些投身風俗業的日本高材生

沒錢,根本沒有一點好處。

大學生們不能選擇退學,那會毀掉自己的未來;他們也不會吃霸王餐,那是犯罪行為。為了生存和維持求學生活,他們會去找尋單價高、能賺到錢的工作和手段,這是一種必然趨勢。

我聽人說,「在讀女大學生中不斷有人加入『徵集幹爹』的行列」。於是我點擊訪問了某網路留言板——一個「徵集幹爹」的舞臺。

所謂「徵集幹爹」,就是女性們或為實現夢想和願望,或為自我實現,或為生計,像找工作或者徵婚一樣,尋找金主當自己「幹爹」的行為。雖然從昭和時代起,就存在通過與配偶以外的異性締結肉體關系而獲取報酬的「情人」「援助交際」等行為,但「情人」和以肉體關系為前提的「援助交際」與現代的「幹爹」既相似又不同。

在現代,參與「徵集幹爹」的普通大學生或專門學校學生,以及擁有正式僱用或非正式僱用工作的普通女性人數之多,簡直令人震驚。而且從 2018年起,年輕男性尋找年長女性做金主的「徵集幹媽」行為也變得常見了起來。

在這些現象的背後,是男女間的收入差距、世代間的收入差距以及年輕世代的低薪勞動。

在非正式受僱者超過全部受僱者 40%的情況下,自食其力的未婚女性的生活基本上都很艱難。沒有結婚生子等長期規劃的女性,會以經濟上的援助為前提和年長的男性交往或戀愛。有的人是真的談戀愛,也有的人建立的是近似於賣身的關系。順帶一提,即使建立的是近似於賣身的關系,「徵集幹爹」也屬於自由戀愛的範疇,並不違法。

很快,我便找到了數條以「在讀女大學生」為賣點的徵集資訊。

「我是21歲的國立大學學生。因為課業繁忙不能打太多零工,也得不到家裡的支援,所以來尋找能給予援助的人。從前我一直都挺受歡迎的,容貌和性格也不壞。請給我發郵件寫下您的條件。」

我聯絡了這麼一條資訊的發送者。

她使用假名字,並給了我假的學歷資訊,戒備心非常強。我們通過郵件聯絡了幾次,她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個女高中生。戒備心過強,源於她還沒習慣與成年人進行溝通,這是精神年齡偏小的證據。

結果,幾天後,我終於和這位名叫廣田優花的女性約定見面。她指定的地點是新宿。

「打擾了,我就是和您約了19點見面的廣田。」

我和同行的女編輯等了一陣,就聽到一個微弱又略帶歉意的聲音和我們打招呼。對方是一位令人難以置信的美少女,驚得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如果拿藝人來打比方,她有點像有村架純。一旁的女編輯也不禁驚呼了一聲,和我交換了一下眼神。她的確是個少有的美少女,和她走在一起,擦肩而過的人都會回頭。

我們走進了人向來不多的城市酒店咖啡廳。也許是源於猜疑心和怕生,廣田小姐一直低頭沉默。想必她大概是糊裡糊塗地接受了採訪邀請,但仔細想想,又開始擔心會有風險。我們想方設法緩解了她的緊張,聽起了她的故事。

我們確認了她帶面部照片的學生證,正如留言板上寫的那樣,她的確是國立大學的在讀學生,而且就讀的是醫學部。這所學校是入學考試偏差值超過70的大學,非常難考。這樣的女大學生出現在貧困問題採訪的現場,讓我很驚訝。

廣田小姐開始通過留言板徵集「幹爹」是在半年前。互發幾次消息之後,她認識了兩個中年男人。廣田小姐很忙,一個月只能和他們見上一次面。每見一次面可以拿到 1萬日元到 3萬日元不等。她沒和他們談戀愛,而是冷靜地以一種接近賣身的形式在和他們交往。她一直表現得非常不安定,其原因來自對自己行為的罪惡感和一種茫然的不安。

因為害怕向對方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她和男性接觸時,使用的全都是假名。大學的名字和自己的私生活,也全都是編造的。

廣田小姐坦言,她因金錢而煩惱,於是去留言板上留言,和不認識的男性取得聯繫,和他們吃飯、上牀、撒謊,然後又因不安而煩惱。於是,關於「幹爹徵集」的一切都成了她的負擔。

「我這麼做只是為了錢。所以,我很害怕他們侵入我的個人生活。我不希望和他們聯繫太過密切。所以我即使是和幹爹在一起時,也有點心不在焉,若即若離的。另外,我還從大學一年級的暑假開始做風俗店的工作……在歌舞伎町的手部按摩服務店。」

她低著頭,聲音一直很小。幹爹和風俗店的事她似乎從未和任何人說過,所以她不知道應不應該對我們講出她的經歷,顯得非常不安。

所謂的手部按摩服務店,是指為男性客人手淫令其發洩性欲的輕風俗店。在招聘廣告上以「不用脫衣服」「不會被摸」「工作內容輕松」為賣點,招攬那些沒有經驗的普通女性。

從幾天前看了留言板到今天為止,我和女編輯跟廣田小姐互通了好幾次郵件。她不願透露自己的電話號碼,使用的名字有好幾個,溝通一度十分困難。她這一系列行為的緣由,全都在於她對不僅在風俗店工作,還賣身的自己感到羞恥。

她一直都是一個教科書式的標準優等生,而且一直以來,在她周圍的也全都是優等生。她很缺乏除學業以外的知識和資訊,思維的柔韌性不足,對一些事無法泰然處之,對於自己的出格行為相當自責。

我想,她根本不適合從事「幹爹徵集」和性風俗業這些處於社會陰暗面的行當。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本來都不應該出入歌舞伎町這種地方。

日本陪浴小姐

即使如此不安,廣田小姐也願意接受我們的採訪,我想,大概是她希望有人能傾聽她的故事,對她的行為做出一個判斷,然後告訴她,她沒有錯吧。

從她微弱的聲音裡,我聽出了孤獨。

「我的第一個幹爹是手部按摩服務店裡的客人。因為忙著大學課業和打工,風俗店的工作沒辦法定期去,只會在真的缺錢的時候去。因為沒有固定時間,都是突然去的,所以工錢低的時候,1天也就5千日元。即使忙一點,也只有2萬日元左右。這樣完全賺不到甚麼錢,挺頭疼的,結果有個客人說給我2萬日元,約我在店外見面,這就是開始。最後,我就在那種交友網站註冊了。」

她之所以指定新宿作為採訪地點,是因為採訪結束後,她還要去手部按摩服務店上班。一到休息日,她就會把日程排得很滿,合理地利用時間。

「雖然上班的次數非常少,但我幹風俗也有兩年半了。基本上我都沒法心平氣和。那時候,我甚至和男朋友都還沒上過牀,甚麼經驗都沒有就去店裡應聘了。雖然工作做著做著就習慣了,但我還是沒法做到若無其事。我只能幹這種服務項目比較輕松的,一直都只在同一家店做。」她一提到自己的男朋友,眼睛裡就泛起了淚光。

她的戀人是同一所高中的學長,目前就讀另一所國立大學。我搜尋了一下他們母校的偏差值,那是一所縣內排名第一的公立高中。

她和男朋友從高中時代開始交往,已經4年了。據她說,他們發生肉體關系是在1年半以前。廣田小姐還是處女的時候,就開始在手部按摩店打工,和交往兩年以上的男朋友破了處女之身之後,立刻就心揣著罪惡感,開始「徵集幹爹」了。

她選擇這樣做,唯一的理由是為了維持求學生活。

她從大學一年級開始,堅持在超市打工,但為了保證上課,她最多只能 1天工作4小時,1周上2、3天班。時薪是接近最低工資水平的 920日元,月收入大概只有4—5萬日元。

她的父親在幾年前被裁員了,現在父母都在工作,但都是非正式工,全家的年收入最多只有 500萬日元上下。她還有兩個弟弟,所以母親總是說「高中和大學,私立學校我們絕對供不起」。於是,她從小學起就拼命努力學習,一直保持著高偏差值,在學業上沒經受過甚麼失敗。

因為考上的是國立大學,即使是醫學部,學費也不算高。入學金 28.2萬日元,一年的授課費是 53.58萬日元,所有學費都是借的日本學生支援機構的助學金(並不是無償的獎勵,而是需要學生畢業後連本帶利進行償還)。她父母的意向是,讓她用助學金來交學費,其他的費用靠自己想辦法兼職打工賺。

在進大學之前,她都住在家裡,所以沒覺得生活有甚麼困難。但在大學裡,她參加了一個運動系的社團活動,加上教科書和雜費比想象的貴很多,她的時間和錢就不夠用。

我們問她:「你覺得自己家裡窮嗎?」

「我覺得我家挺窮的。我媽媽高中畢業,一直很操勞。因為家裡窮,我很想以後做個有錢人,所以從小學習就很努力。」

「你從很小的時候就這麼想嗎?」

「我意識到自己家裡窮,是去朋友家玩兒的時候發現自己家比別人家破舊得多。而且家裡用的東西、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周圍的女孩更高級。我媽媽只給我付補習班的錢。」

她的母校是縣內首屈一指的公立高中,她的綜合評定幾乎全部5分,所以她初中的時候成績就是年級第一,再不濟也是年級前三名的水平。此外,她還文武兼修。高中時代,她熱衷於體育系的社團活動,高中三年級時,在體育方面取得了全都道府縣前四名的好成績。

高中三年級退出社團以後,她沒日沒夜地拼命學習,一舉考上了國立大學醫學部。進了大學後,她再次加入了體育系的運動社團。因為參加社團活動,讓她得到了學習中得不到的成就感。

參加社團活動很花錢。大學裡的同學,一個個都是從私立中學上來的,他們的家庭和廣田小姐的家庭有著天壤之別。高中的時候,差距還沒那麼大,但大學裡的同學真的都很有錢。在體育系的社團裡更是如此。

他們參加社團的錢都是父母給的,廣田小姐靠打工1個月只能掙4—5萬日元,而社團活動的開銷比這還要多。她曾讓媽媽幫忙出錢,雖然媽媽也給了,但都要求她三四回,她才很不情願地拿出錢來。

「家裡窮,她不可能很痛快就給我,只要一和父母提錢的事兒,家裡的氣氛就會變得很糟。我還要去外地參加比賽,各種開銷都湊到一塊兒了,我真是除了去做風俗小姐,沒有別的選擇了。這些都是大學一年級暑假裡的事兒了。」

大學裡的課都是從上午9點開始,社團活動則是從傍晚開始,廣田小姐每周兩三天的超市兼職,只能排在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

在大學的醫學系裡,國家資格考試的合格率與學生在大學裡的評價直接相關。學校十分嚴格,學生留級是常事,一旦留級,就連時間都沒有了。她要兼顧學習和社團活動,本就非常忙碌,沒甚麼多餘時間了,根本幹不了多少兼職。

大學同學、社團隊友、高中時代開始交往的男朋友,她在求學生活中接觸到的人全都來自中產以上的家庭,誰都無法理解她在經濟上的困境。她過得那麼艱難,卻沒有一個能聽她傾吐苦水的朋友。

廣田小姐把一周的日程從早到晚都排得滿滿的,要想辦法花盡量少的時間賺更多的錢,「我怎麼想都覺得只有風俗這一條路。我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做這種事,都是看電視才知道有這麼一個行當的。」

我在風俗業採訪多了,漸漸知道,最近兩年在讀的女大學生出現在風俗業已經是很正常的事了。這和入學的難易度沒有任何關系。就東京都內來說,就讀於早慶上智(日本最難考的三所私立大學)、MARCH(東京都內五大名門學府)這種學校的風俗業從業者,都很常見。

總體來說,她們都是比較老實、普通的女大學生,但她們也在從事性交易。問及原因,她們都不約而同地回答:「糾結到最後,就剩風俗這一個選擇了。」

不止女大學生如此,能找到時間短、收入高的工作的人,都有自己的訣竅,或和各方面有關系的少數學生。平日裡,經常會聽見人說:「與其做風俗,不如去酒吧陪酒。」但是夜總會裡的陪酒小姐得酒量好,會聊天才行。特別是得會和男人聊天,這是一種特殊的才能。即使同樣是女大學生,這一行也多是那些顯眼的、朋友多的、人群中能站上金字塔頂端的女生才幹得了。

所以,在讀的女大學生裡,大部分都是很看重自己的求學生活和學業的普通學生。為了快速賺到錢,她們最容易走進招聘網站上那些標榜著高收入的風俗店的大門。

日本

在經濟上陷入窘境,是入學之後不久的事。

大學一年級的夏天,廣田小姐不僅要花一大筆教材費,還要付社團活動的錢。不管怎麼節約,還是差 3萬日元。她懇求父母資助,好不容易渡過了難關,但很快又要參加夏季集訓。她已經沒法再向父母開口了。於是她糾結再三,打開了高價招聘網站。

因為完全沒有過性經驗,她的心中滿是不安,但是兼職時間又完全不夠用,除了出賣身體,她再也想不出別的賺錢手段了。於是,她下定決心去應聘,很快就被聘用了。

「每天的課都是從第一節開始上的,所以要持續到深夜的陪酒工作我幹不了。因為要參加社團活動,家庭教師也不好安排。我去現在這家店面試的時候,他們和我說哪怕一個月來一兩天也行,只要有時間的時候來就行,所以我就鼓起勇氣幹起了這份工作。在店裡要做的就是,先自己脫衣服,然後讓對方沖個澡。當然也分人,有些人會一直往我身上又摸又舔的,剛開始我覺得特別惡心,會讓他們不要這麼做。店裡的規矩本來是不許動手摸的,但是不停地拒絕也挺麻煩的,所以有時候也認了。」

從大學一年級的夏天開始,需要錢的時候,錢不夠花的時候,她就會去歌舞伎町的風俗店工作。在異常繁忙的日程之間,每個月抽一兩天來靠性服務賺錢。因為屬於邊緣服務,所以報酬也很低。但這樣一個月就能額外賺 2—3萬日元,總算能參加社團集訓了。目前,她勉勉強強能維持自己的求學生活。

因為家庭收入低,靠日本學生支援機構的助學金勉強支付了學費,但光靠一般的兼職打工,根本沒法維持生活。這就是典型的大學生貧困現象。

廣田小姐說:「我不會亂花錢,也沒甚麼想要的東西,我只想參加社團活動,然後大學期間不留級,順利畢業。真的只有這樣而已。但是每個月,怎麼都差個 3萬日元周轉。風俗店的工作特別難受,我真的是一點兒也不想幹。要是有別的辦法,我肯定會立刻辭職。怎麼說呢?我自己做的事讓我覺得惡心。我討厭自己,居然光著身子和不認識的人睡在一起,簡直太荒謬了,而且也對不起男朋友。」

由於學業和社團活動更加繁忙,時間更不夠了。光靠風俗店的工作賺的錢也不夠用了,於是她向從網上看到的徵集幹爹的行當伸了手。

在學業、社團活動和兼職打工之外,每個月在風俗店工作2天,和幹爹的賣身每月一天,出賣自己的身體,平均每個月能多賺5萬日元。這就是她的日常。

對戀人的罪惡感一直存在。然而不管如何糾結煩惱,她也找不到比出賣身體更好的辦法了。她對此的回答是:「現在也只有不去想那麼多了。

我是想著,這些事只要不被男朋友知道就好。雖然我對社會還沒那麼了解,但是有錢的人,是真的很有錢吧。我周圍的人都能從父母那兒拿錢,生活無憂。但是,我就從來都沒錢。已經生在貧窮星球上了,靠做風俗業賺點錢,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我一直點頭,對她所說的和她現在所做的一切表示肯定。也許,在她極為有限的時間裡,也真的只有靠出賣身體賺錢這一條路可走了吧。

像她這樣的外形條件,也不排斥賣身的話,是有更簡單的方法賺更多錢的。將自己作為商品買賣的性風俗業、幹爹徵集以及援助交際這一類行當,打的是個人資訊戰。一般的風俗小姐或熱衷於徵集幹爹的女性們每天都在收集各種各樣的資訊,尋找那些最輕松賺得最多的活兒。

但是,像她這樣的優等生,面對自己涉足了風俗業和幹爹徵集的現實會陷入自我厭惡,在夜晚的世界裡捂住耳朵,對在社會底層行業裡賺錢更是毫無興趣。

她感到自己與成人的世界還有歡樂街格格不入,對其充滿疑心,所以根本就無法接觸到那些有用的資訊。恐怕風俗店,還有和她在同一家店工作的風俗小姐們也覺得她只是一個誤入歧途的小丫頭,根本不適合這裡,因而不會給她提供任何有用的情報。

「風俗業你只要做了第一次,那第二次第三次就沒甚麼區別了。在風俗店裡工作6小時能賺2萬日元,但是只要找到像幹爹這種單獨約的人,1個小時就能賺2萬日元左右。我覺得效率挺高的。」她說著說著,緊張的表情漸漸緩和了,語言也流暢了不少。對不會否定自己的人傾訴,至少也能算得上是精神上的一劑清涼藥吧。

離她大學畢業,還有3年時間。她打算在對戀人和大學同學絕對保密的情況下,繼續從事風俗業和幹爹徵集,直到順利畢業,通過國家資格考試。

「這世界上有些人錢就是多到花不完,而這些人渴望能遇到年輕女孩子,和她們上牀。有人需要我,而我需要錢,我們彼此之間的供求關系是一致的。雖然我也曾煩惱糾結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今天我還是覺得,這不算是一件壞事。」

21點半,我們走出了酒店的咖啡廳。她朝歌舞伎町的方向去了,而我們則目送著她踏進歌舞伎町的背影。她與那條街的喧嘩果然是格格不入的,我們的社會似乎是真的出問題了。

當她的背影從我的眼前完全消失時,我的內心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

結束新宿的採訪10天後,這位21歲醫學生的報道在東洋經濟在線上發表了。

然而就在報道發表後的數日之內,留言欄裡不斷出現辛辣的評論。這和編輯擬了《 21歲醫科大學生「賣身」的經過》這種具有煽動性的標題也不無關系,總之,很多惹眼的評論都是消極的、高高在上的,並沒有扣到「大學生的貧困問題」這一主旨上來。

在有父系家長制傳統的國家或地區,女性的自由很少被認可。在日本,從古至今,出賣身體的女性都是被輕衊歧視的對象。我的本意原是想說明,在現在的大學生面臨的生存環境之下,她做出出賣自己身體這種迫不得已的選擇是無奈的,但這篇文章的留言欄中卻充斥著誹謗和中傷。

在發布評論的人中,可能也有和她同年齡的年輕人,但我想,其中的絕大多數應該都是比她年長很多的中年男性。他們對當事人的苦衷不僅毫無理解之意,甚至連傾聽都不願意,給她的只有嘲笑和衊視。

想到當事人本人可能也會讀到這些評論,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放棄社團活動不就行了嗎?玩到高中就足夠了吧。」

「我將來可不想這種醫生給我看病。」

「我認識的人裡,有個在東大醫學部讀博士順利畢業的孩子,人家可是沒了雙親的。即便如此,人家也靠著助學金活過來了好嗎?雖然也要打點工,但人家不買衣服,吃得也省,學習還特別刻苦。這才叫真心向學懂嗎?」

「只要不參加社團活動就好了。這種人雖然很會讀書,但是經濟頭腦太弱了。明明只要放棄社團活動,拿那些時間來打工就行了。這個女人就是個頭腦僵化的傻瓜。」

「運動系的社團活動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金錢。就算是普通家庭的大學生也玩不起的。把社團活動和賣身放到天平上衡量最後居然選擇社團活動,我只能認為是這個人腦子有毛病。」

「居然能為了錢做出這種事,要麼是編的,要麼就是喜歡報道裡寫的那些行為。只有這兩種可能吧?」

「有些女生,雖然沒有經歷過男人,但是會遮住臉在網上暴露自己的裸體。這個女生估計也是這一類人。我看她多半就是對自己的外貌有幾分自信,但身材又沒有好到能當糢特,光是做發型糢特和雜志的讀者糢特呢,又賺不到甚麼錢。本身就窮,當不成糢特心裡又自卑,還有種自我表現欲,想向人標榜自己不僅學習好,能考上國立大學的醫學部,長得還好看,見有男人吃她這一套又願意捧著,她就飄飄然了,所以才做出這種輕率的舉動。」

「不參加運動系的社團活動就行了。她可以去參加更輕松的社團嘛。這麼簡單的決斷都做不了的人,我看根本就當不了醫生。她該不會就是想輕松賺快錢吧?而且她都選擇風俗業還找幹爹了,就賺這點兒也太少了。做一回就給兩三萬都願意賣身,她是腦子有病吧……」

他們不只是態度高高在上,還會用威脅的語氣恫嚇她「給我退出社團!」或是辱罵她「一回才給 3萬日元你還做就是腦子有病」。放眼望去,評論裡全是讓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的譏諷和謾罵。

我採訪成人影片女優和風俗業界,已經 20多年了。我聽過至少1000多個人的講述。我想說,對於內心並不願意,卻因很多現實的原因而不得不出賣身體的女性,我是非常了解的。

脫衣的行業和性交易的市價是最容易受通貨緊縮影嚮的。這些行當的市價近來一直都在暴跌。即使是處於黃金年齡段的在讀女大學生,3萬日元也是相對接近高位的價格了。

這些社會上的「長輩」們超乎想象的武斷回應,令我十分憤慨。能對她「沒有足夠的金錢來維持求學生活」這一煩惱表示同情的意見少之又少,絕大多數的意見基本上都是在對她出賣身體這一行為進行批判和中傷。

不過,雖然稀少,但偶爾還是會有一些聲援她的評論出現。以下引用了其中的一部分。

「你們知道現在東京做家庭教師的時薪行情嗎?而且做家庭教師的話,去學生家一個來回需要付出很高的時間成本,算下來 1小時的單價其實是很低的。即使是在23區以內,往返時間一般也需要 2個小時。」

「人要是沒有希望和自尊根本活不下去。對這個21歲的女生而言,就只有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她才能忘卻日常的痛苦,感覺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吧。你們從感性上想去批判那些用性來交換金錢的女性,我能理解,但核心論點根本不在這兒吧?『不只是 F級大學 (指偏差值低,辦學水準處於日本地墊水平的大學)的貧困學生,就連讀國立大學醫學部的貧困學生也只能靠用性來交換金錢才能維持學業』,這樣的國家還有未來嗎?要知道支撐著這個國家未來的,正是高中生和大學生啊。我認為國家應該廢除借貸型的助學金,設立更多非償還型助學金才對。」

正如上面這條評論所言,賣身的行為正確與否並不是核心的論點,本應撐起國家未來的優秀學生只能靠迫不得已的交易來維持自己的學業,這樣的現實才是問題的關鍵。日本社會正在發生一些不可挽回的變異,而以從幸福的昭和時代過來的一代人為代表的很多人,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雖然不清楚留言評論者們的具體年齡,但我姑且假設他們大多是上一輩的男性吧。在日本1800兆日元的個人金融資產(來自日本銀行的調查)之中,有6成來自60歲以上的高齡者。據說,這一代人的家庭平均儲蓄額已超過了 2000萬日元(根據總務省的調查)。而另一方面,正在利用助學金的晝間部(日本的大學分晝間部和夜間部兩大類課程,晝間部即主要在白天授課的課程)大學生已經接近半數了(根據日本學生支援機構的調查)。

而且,風俗業和賣身行業會誘導苦於貧困的學生相信,為了維持生計,她們除了這一條路「別無選擇」。而主要享受這類服務的,正是這些中高年齡層的人。

不但要讓自己的妹妹,甚至是女兒、孫女一輩人背負債務,還要她們向自己提供性服務,這就是日本社會的現狀。明明是他們自己將原本肩負著下一代希望的女兒、孫女輩的女孩兒們逼入了絕望的深淵,卻還要自以為是地對她們誹謗中傷,只圖自己心裡痛快。這是何等自私自利!除了異常,我實在是想不出還能怎麼形容。

現在的日本,已經變成了這樣一副令人不忍直視的樣子了。

(本文選自人民文學出版社《東京貧困女子》,略有刪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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