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看這種電影了

平凡英雄

文:猹   3號廳檢票員工 

寫在前面

聊聊國慶第二部,本身就沒甚麼人看的《平凡英雄》。

《平凡英雄》

我的觀感,是毫無預期的進去,卻依舊能跌破預期的出來,我在其中看不到一點創作,大概就是拾掇了一下《中國機長》和《中國醫生》的整一套主旋律流水線的糢版,捏把捏把就又弄出了這麼一部東西。

所以缺點都很相像,都是以一種懸空的現實去歌頌,再以一種宏觀的歌頌去替換。

整個電影其實和電影開頭那段不明所以的MV本質上是同一樣東西——

那段MV展示了新疆的大好風光,安排了一位年輕女性和一群小朋友在自然風光中快樂地跳舞合唱,這段和後面的故事沒有任何關系。

東西確實都是真實的,我去過新疆,新疆就是這麼美,那的人也真的就是這麼熱情善良,但對於這部電影來說,真實是「工具化」的,它並非屬於被講述的一部分,而僅僅是展示,然後形成一種唯一性,最終目的是借由真實去完成現實的錯位。

電影也一樣,裡面的所有故事都是真實的,人的善良和英雄事跡都是真實的,但它始終不像是一部電影。

電影創作的思維是被對調了的,頌揚本應該是目的,挖掘和講述是手段,但現在頌揚既是手段,又是目的,講述和挖掘是被徹底排擠的。

有一只看不到的大手,在這種電影裡完成了「抽」的動作,抽掉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人,不見了。

正文

我們先來看《平凡英雄》有原型的故事:

新疆和田地區的一個小男孩小麥,胳膊被拖拉機打斷了,必須要前往烏魯木齊進行斷肢重續手術,於是在一路好心人的幫助下,哥哥送小麥順利抵達烏魯木齊醫院,手術成功。

這是一個比較驚心動魄的故事,它驚心的點不在於有著很磅礴的敘事前提或核心,故事只有一個目的:幫助一個七歲的小男孩在黃金接臂時間內接上胳膊。

放在历史的敘事裡,這只是一件小事,但放在任何一個普通人身上,這個目的本身就有了偉大的意義,因為偉大對撞普通,其中勢必會有掙紮。

電影裡關於這種掙紮,我只看到一個瞬間,就是在前往烏魯木齊的飛機上,李冰冰演的乘務長在急救完小麥之後扶著機艙哭泣,如果急救是責任,那麼此時的哭泣則是人性,因為在這個角落裡,我們看到了她作為一個人的情緒,她的心痛來源於對另一個人的體驗與共情;

這種回歸於人本身的情感我感覺才是這部電影應該去講的方向,但電影顯然志不在此,它走向了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把人盡可能抹去,只留下事跡。

最明顯的一個特徵就是,電影內出現的所有人物,除了敘事的中心人物小麥,對其他人都很少甚至完全沒有提及名字。

這讓我想起來《八佰》裡我比較喜歡的一段,士兵們高喊著自己的名字從樓上跳下赴死,電影給這一段留了很長時間,讓每一個名字都得以展現。

在此刻他們不再單純具有士兵這個身份,身份之外,他們有了自己的人格。

這就是我認為展現名字的意義,雖然它只是一個代號,但因其獨特性而代表了每一個個體的情感與历史,其背後指涉著每一個活生生的個體所擁有的人生經历。

但這部電影裡的名字被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其職業身份:醫生、機長、乘務長、哥哥、媽媽、唐總……

在1987年有一部中國電影《瘋狂的小鎮》用了同樣的設計,它講的是一場關於淩晨小鎮要發生地震的謠言是如何興起、傳播並形成一場集體恐慌的,展現了在民眾恐慌之下官僚系統的投機與僵硬。裡面所有的人物同樣都是以身份命名:甘廣播、餘供銷、陳郵電、李銀行……

這部電影中只呈現了兩批人,一批是官僚系統中的人只有代號與身份,一批是面目糢糊的群眾僅僅作為傷者與死者統計中的數字。這其中蘊含著濃濃的諷刺意味。

但近四十年過去了,《平凡英雄》裡隱去名字卻是為了頌揚。

它宣傳的是一種無私奉獻的精神,但這種奉獻卻是無因可尋的。

張一山飾演的劉醫生在救完人後感慨:這是醫生的本能。面對冰袋裡的斷手,本來懼怕的乘務員在認清自己空姐的責任之後突然不害怕了,眼神一瞬間變得堅定:我來加冰塊吧。

我當然不是在否定這些職業的責任與貢獻,只是他們的改變實在太過於缺乏緣由,或者說是太過於統一,統一的像是一個人。

再舉一個例子,《我不是藥神》好在哪裡,不就是好在程勇作為一個藥販子,在保留自己身份的基礎上不斷做出一些越軌的舉動,正是在越軌裡,我們看到了人的改變與人性的光華。

回到《平凡英雄》,當電影中頻繁地將職業要求作為敘事的推力,那麼就回到了開頭所講的:人不見了。

首先是宏觀意義上沒有「人」。

這部電影的底層邏輯與《中國機長》很像,都在試圖表達出圍繞著一場救命行動中各個機器的運轉過程:機場、醫院、交通指揮中心、塔臺、南航公司。基本結構就是,發出求救信號——接收求救信號並報告領導——領導馬上同意並說出經典臺詞:人的生命是第一位的,所有規矩在關鍵時刻是可以為其讓位的。

接著所有人回歸本職工作,拯救行動像是發生在其中的一段小插曲,略微挑動了一下心弦。

聽著似乎無可厚非且電影中的世界充滿了祥和,但這種類似春晚小品一樣的祥和卻讓我感受到了割裂。

當機器的運轉完全囊括著個人的意識,人在其中就被工具化了,所有人像是一顆緊釘在崗位上的螺絲釘,完成了一個去個體化的過程。但電影最終的宣傳顯然不止於此,就像它歌詞裡唱的一樣:無名英雄。

這就來到了第二步,在微觀意義上,也沒有「人」了。

哥哥這個角色是一個很好的佐證,我認為這其實是一個可以延展下去的人物,因為他是有自己的历史的,他的願望是離開家鄉去烏魯木齊闖一闖,但媽媽想讓他留下,因此他產生了憤怒的情緒,正是這種憤怒間接導致了弟弟的手斷掉,這就有了家庭矛盾,而他在為弟弟做選擇的時候,又有了內心矛盾。

理想、壓抑、愧疚、掙紮,他的形象本應該是豐滿的,但這樣一個人卻沒有被展開,最後的作用僅僅是作為電影的落點點出主題:平凡人做平凡事,跟你在哪沒關系,跟你相信甚麼有關系。

他又被囊括進了「平凡人」的陣營,同時它的情緒也毫無緣由的都消失了。

我們經常說,電影與觀眾應該是平等的,這個平等是說電影有很高的寬容度,能讓觀眾自己去尋找答案。

但很顯然這種平等目前是被破壞的,席勒說過一句話:自然只給了我們生命,藝術卻使我們成為了人。

我們的電影可能無法記得自己是一門藝術,但真的不應該忘記,我們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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