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追蹤了N號房

N號房
2020年3月,趙主彬被捕,「N號房事件」曝光,震動韓國乃至整個東亞地區。

性犯罪仍是困擾韓國社會的頑疾之一。相對一般的性犯罪,「N號房」尤為可怕之處在於,涉案人數超過26萬,相當於韓國出租車的數量,也就是說,在韓國街道上,你遇到N號房參與者的機率與遇到出租車的機率等同。窺視、威脅、以傷害女性獲利,這些罪惡,就在每個人身邊。N號房事件令數碼性犯罪問題在韓國得到前所未有的關注,此後,警方成立「數碼性犯罪調查本部」,迄今處理了2800多起相關案件,相關律法得以改變。

少有人知的是,最初發現N號房的,是兩個當時還在讀大學的女孩,兩年中,她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們曾每天「潛伏」在N號房5個小時,身心俱疲,也因為被記者不斷地追問目睹的細節,心理受到很大傷害,她們一度必須小心翼翼地生活,但她們還是決定做點什麼,讓世界發生一些改變。

《人物》作者曾詩雅在韓國採訪了這兩位女孩,年輕的火與丹。如今,她們是一個小組合,名字叫「火花」,她們試圖像火花那樣,點燃變化,點燃具體而微的光亮。

文|曾詩雅

筆記本裡的地獄

剛才看見的畫面是真實發生的嗎?兩個女孩愣愣地看著對方。咖啡館裡吹出的冷氣並不強,但兩人的胳膊上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一開始,她們約在咖啡館,是想尋找有關「非法拍攝」的新聞素材。她們在搜索引擎中輸入了關鍵詞,僅10分鐘,就找到了一個名為「AVSnoop」的博客,上面有一個引到匿名社交軟件Telegram聊天室的鏈接。點擊鏈接,在註冊頁輸入電話、姓名(註冊後電話可以隱匿,姓名可以更改),她們進入了N號房的第一道關口——一個名叫「高牆房」的聊天室,裡面1000多個成員,正熱烈地聊天。

 「來Telegram裡看正常東西的傢伙沒有吧。想看AV還不如去日本網站。」

「當然,來Telegram就是為了看兒青物(有兒童、青少年的影像)呀。」

高牆房的群公告顯示,「存在能看性視頻的8個N號房(1-8號)聊天室」。群主「Watchman」時不時地在群裡發出N號房的「預告」——一些女生的照片、姓名、學校等信息。不斷有群成員討要N號房的鏈接,但Watchman給出的鏈接通向「衍生房」,這是進入N號房的第二道關卡。在「衍生房」內,需要上傳偷拍視頻或罕見色情片,才能得到進入N號房的鏈接;不上傳相關視頻或者不參加性騷擾對話則會被強制退群。這裡已經開始出現大尺度視頻,兒童被強姦,年輕女孩在衛生間或者獨居房裡被偷拍……

女孩們驚呆了,看到這樣的視頻,原來只需要這麼簡單的操作。幾小時後,通過一次「把頭像換成日本動漫人物」的活動,女孩們得以進入N號房——一個與之前的聊天房全然不同的地獄。

N號房的最初創始人名叫「GodGod」(真名文炯旭)。他在互聯網上尋找上傳了性感照片的未成年人女孩,給她們髮帶病毒的鏈接,再偽裝警察,獲得她們的個人信息,以此威脅她們按照他的意志拍視頻。視頻畫面裡,這些女孩有的像狗一樣叫著,有的在男廁所全身裸露躺在地上,還有的緊緊盯著鏡頭自慰……每段視頻都會露出性器官。他把這些女孩稱為「奴隸」。

兩個女孩合上電腦,離開咖啡館,回到其中一個人住的地方,繼續守在N號房。此前,她們對「非法拍攝物」的理解還是偷拍,針孔攝像頭被藏在公共衛生間、酒店或者隨身物品裡,受害者毫不知情。但眼前的這些「非法拍攝物」,女孩們有意識地對著鏡頭、按著「劇本」傷害自己。

要報警嗎?報警之後還能繼續取材嗎?報道出來的話,會妨礙警察潛伏搜查嗎?問題一個連著一個地冒出來。

2019年7月初的一天,發現N號房一週後,兩名女孩走進警局的網絡安全搜查科,向警方出示了高牆房、衍生房和N號房內的聊天記錄和影像資料。警方表示,這是重大案件,他們會上報。一週後,根據兩位女孩提供的資料,警方對N號房展開了正式搜查。調查至今還在進行,截至2020年9月,調查人數超過1000人。

報警時正值韓國盛夏,熱浪洶湧,早在兩個月前,市民們就陸續收到了幾次暴熱預警。然而,2020年3月9日《國民日報》的一篇報道卻在開頭寫道:去年夏天清涼又陰森。

這篇報道最早講述了兩名女孩在N號房裡潛伏6個月的經歷。報道稱,在N號房裡,女性,包括未成年人,被當作性奴役的對象,被威脅拍攝下非法性視頻,還有博士房、熟人凌辱房等不同程度的翻版「N號房」接連湧現,共26萬男性參與其中。這篇報道獲得了2020年韓國新聞獎大獎。在文末的作者欄寫著「特別取材團」,後面的括號標註著共同作者「with火花追蹤團」——火花,正是那兩名女孩的代號。

火與丹。圖源《韓民族》

「有什麼不對勁,有什麼不舒服」

2021年1月8日,我在首爾江南站附近的一家學習咖啡店見到了火與丹,她們在同一所大學的輿論學專業就讀,丹年長一點,單眼皮,細眼睛,齊耳短髮,說話語調輕快;火是丹的學妹,大圓眼睛雙眼皮,頭髮留到了肩膀,說話溫吞,但一聽到不認同的地方,會迅速表達意見,「不」。

在上大學前,她們都不是這樣的。

那時的丹是長發,總穿長裙,每次出門,一定要化精緻的妝。對韓國女孩來說,保持精緻妝容是一種基本禮儀。丹從初一開始學化妝,最先學會的是畫眼線。這是個需要不斷投入時間的過程:學習如何讓底妝更無暇,如何讓眼睛顯得更深邃,如何讓每一根頭髮朝最美的方向垂順。

這套嚴苛的標準幾乎伴隨著每一位韓國女性。在YouTube上用韓文搜索「10代的化妝」,會出現2.1萬個視頻,搜索「小學化妝」會出現1.4萬個視頻。韓國論壇Naver Cafe上,曾有一個「全職家庭主婦在家也化妝嗎?」的討論,20條回覆中只有2條回復「不用」,12條回復「為了好看,每天起床後都要畫完整的妝容」,剩下的6條說,「只要外出,就一定會化妝」。根據Mintel的數據,2017年韓國美容市場的銷售額為130億美元,是全球十大美容市場之一。2018年,韓國MBC女主持人林賢珠(音)因佩戴假睫毛和隱形眼鏡感到不適,在新聞播報時戴上了圓框眼鏡。一些觀眾向電視台投訴,認為「女主播戴眼鏡是一種禁忌」。林賢珠問:「為什麼男主播可以在節目中自由自在地戴眼鏡,女主播卻不行?」

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對勁、不舒服。打工時,丹被男經理當眾詢問是不是要做另一名經理的office wife。她不太懂是什麼意思,和在場的其他男人一起笑,回到家上網一查,才知道這個單詞意味著「辦公室婚外情」。在報社實習第一天,男部長問她,這次就來了兩名女生嗎,為什麼系裡不派男生過來?寫報道,男編輯讓她放上女藝人穿比基尼的照片,說是更吸引眼球。休息時,男記者們討論彼此的女友,有人提議,用懷孕威脅女生,逼她結婚……

2018年,韓國社交平台上興起「脫下緊身衣」運動,一群年輕女性毀掉化妝品,扔掉裙子和高跟鞋,剪短頭髮,不再化妝。想到自己每天化妝花一個半小時,而男友5分鐘就能出門,丹決定加入這場運動。她走進理髮店,要剪一個「超短髮」。理髮師問,中短髮怎麼樣?之後想要留長也可以。她說,不,我要剪短髮;剪到一半,理髮師又勸,剪到這裡就好了吧?中短髮也很好打理。

「不,我要剪超、短、發!」丹說。

朋友們見到短髮的她,「你瘋了嗎?」好久不聯繫的高中同學問,「是和男友分手了嗎?」隨便走進一家麵館,老闆問,你是男生還是女生?

 「我只是剪了個短髮。」丹笑了笑。

一些年輕的韓國女性毀掉化妝品參與「脫下緊身衣」運動

2018年2月,韓國舉辦平昌冬季奧運會,火和丹都去做志願者,住在同一間宿舍。那時,丹不再化妝,不再穿長裙,她變成了一個利落的細眼睛女孩,經常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自己對於性別問題的觀點。

有人問火,不覺得丹姐變女權後很奇怪嗎?

「有什麼奇怪的,人就是那樣的啊。」火答。那時,火對性別議題還沒什麼概念,她只是單純地不喜歡背後議論他人。

火是個乖巧的、要求自己體恤他人的女孩。她只有一位姐姐,沒有兄弟,爸爸說,「家裡沒有兒子,都沒有人能和我一起泡澡」,媽媽不說話,臉上滿是歉意。那時火還小,但她決定扮演一個缺失的「兒子」角色——像男孩一樣,她和爸爸玩摔跤,在幼兒園把同學打到鼻子出血,大口地吞咽下整條五花肉。十幾歲,她開始談戀愛,在男朋友面前扮演「女友」,戀愛紀念日,她打扮了三小時,但男朋友不喜歡她穿裙子,讓她回家換衣服,她什麼也不說就照做了。在男友面前,她小口小口地吃飯,要去洗手間,就說「我要去接一下電話」。

她看過《82年生的金智英》,覺得那是社會的問題,並不存在於自己周圍。她看到媽媽一邊工作一邊還要包攬洗衣做飯等等一切家務,火覺得,媽媽很辛苦,但那只是她自己的選擇。一次,班上討論「2016年韓國江南站無差別殺人事件」,凶手因為厭女而殘忍殺害了一名陌生女性,班裡男生女生意見對立,輪到火發言,她說:「我不想站在任何一方,因為在我成長過程裡似乎從未受到過任何性差別對待。」

「這算得上我人生五大謊言之一」,火後來說。說那句話的瞬間,她忽然想起了過去的很多時刻,初二被男生問「能不能摸你的胸」的時刻,在照相館裡被店長誇獎長得像女明星還摸她的臉的時刻,在20歲成人夜被路人摟腰的時刻……

「我一直用力地裝作什麼也沒發生,把那些時刻的不安、恐懼、羞恥慢慢地沉入水面以下。」但後來,因為和丹一起發現了N號房,這些情緒再次浮出水面,再也無法假裝不存在。

韓國女性反抗偷拍行為的遊行

世界太安靜了

平昌冬奧會結束後,火與丹都成為《國民日報》的實習記者。她們關注女性話題,都想為此報道點什麼,兩人逐漸熟絡起來。2019年春天,她們上了同一門新聞寫作課,課程結束,教授建議她們一起寫一篇關於非法拍攝的報道,參加「深度記實探查報道大賽」。教授說,如果能取得優勝,既能拿到最高500萬韓元(相當於3萬多元人民幣)的獎金,也能讓履歷變得好看,對畢業後求職有幫助。火和丹同意了,那年7月,她們潛入了N號房。

追蹤一週後,她們報了警。警方告訴她們,可以繼續潛伏在N號房取材。之後的幾個月,白天,她們照常上課,晚上,她們潛伏在N號房,每天5個小時,經常到凌晨三四點才離開,保存聊天記錄和影音素材,必要時整理後交給警方。

在那裡,她們看到很多難以想像的人。有人說,自己只想看兒童性視頻,說自己「已經和04年生的孩子做過,想要嘗試08年生的孩子」。這個人上傳了自己在東南亞旅行的視頻。視頻中,他走在路上,對一個越南小女孩問「多少錢一晚」。這段視頻裡出現了他的聲音和手。

火花將這段視頻作為證據交給了警方。一個月後,2019年8月,這個N號房活躍分子Kelly被警方逮捕。同年11月,一審判決中,Kelly被判處有期徒刑1年。火和丹覺得,這是「棉棒一樣輕的懲罰」(Kelly案件目前正在重新審判)。

在N號房潛伏兩個月後,火花發表了一篇名為《販賣未成年人淫亂物?…telegram非法活躍》的報道,獲得了那一屆「深度記實探查報道大賽」的優勝獎。4000多字的報道裡,她們講述自己如何一步步進入N號房,發現一重重犯罪現場。她們還採訪了京畿大學犯罪心理學科的李秀晶(音)教授。李秀晶說:「政府應當請求海外公司Telegram提供協助。即使這次請求沒有答應,經過多次請求,也會成為改變的契機。」這也是火和丹想要達成的改變。報道的導語裡,她們說,希望(N號房事件)能成為問責淫亂物非法拍攝、流通者的第一步。

但是,世界太安靜了。媒體報道的只有她們獲得優勝獎的消息。與N號房有關的信息,隻言片語地點綴在短短的新聞裡。長達7個月,只有兩家媒體聯繫火與丹,一家是《韓民族》,他們主要報道趙主彬;另一家是《國民日報》,火與丹曾經在那裡實習,後來,《國民日報》的記者同火和丹一起在N號房潛伏6個月,發表了《N號房追蹤記》。

火覺得,是因為當時韓國政治風雲變換,前法務部長曹國正陷入醜聞,「比起數碼性犯罪,人們還是更關心政壇」。丹覺得,是因為人們對數碼性犯罪太輕視。

2020年,韓國通信委員會發起了一項數碼性犯罪認知的調查,7458多名受訪者中,29%的成人和5.7%的學生表示他們目睹過數碼性犯罪。其中,認為「(數字性犯罪)完全不成問題」的成年人占9%,學生占16%。後來,在N號房事件已經進入公開討論的4月,在討論修訂關於《性暴力處罰特例法修改案》的會議上,有國會議員提出:如果連寫在日記本上的東西都要處罰,如果連想像都處罰,我們(男性)還能做什麼?

「這是體現國會議員悽慘認知水平的現場」,火和丹評價。

圖源電影《記得我》

熟悉的加害者

當世界對N號房迴響平平時,火和丹發現,犯罪還在繼續。

2019年9月末,高牆房裡,Watchman消失了,後來,火花得知,當時他已經被逮捕。N號房逐漸「過氣」,「熟人凌辱房」成了Telegram上新的慾望載體。在這裡,群成員上傳熟人的裸體合成影像,以及她們的姓名、地址、職業等。火和丹發現,群成員們侮辱的是他們各自的朋友、妹妹、妻子……

「這些人真的是平凡的丈夫、弟弟、兒子嗎? 真的是笑著活在我們周圍的人嗎? 」她們感到難以置信,那是一種自己所知的世界正在崩潰的感覺。

在一間名為「女教師房」的熟人凌辱房內,群主發布了一名女教師的很多照片,火與丹看到了她所在的學校。要不要給學校打電話?萬一消息傳開,會給她帶來影響嗎?她們考慮了很久,最後決定給對方打電話。那位教師沉默了一會兒,「確定嗎?」她不敢相信。

照片是她發在Instagram上的,只對特定的熟人公開。她一個一個地縮小範圍,終於鎖定了那個把她的照片合成、上傳的人——她的高中同學。

這個人的信息被火與丹交給警方,2020年1月,他被移交檢查機關。

有記者前輩提醒她們,做記者,不應該在事件中陷入太深,應該保有客觀性。她們沒說話,繼續通過聊天室的信息聯繫受害者,努力和受害者一起鎖定上傳者。並非所有的犯人都能被鎖定。火與丹曾在熟人凌辱房裡發現了學妹的合成照片,她們猜測不出會是誰上傳的,要告訴學妹嗎?她們討論過,覺得在不確定加害者的情況下,告訴學妹只會造成二次傷害。最終,她們什麼也沒有做。這次隱瞞帶來的罪惡感一直持續到今天。

一個凌晨,火收到了Telegram發送的平台提醒,「XX加入了Telegram」。這個人是火做志願活動時認識的男生,她願意相信他是因為工作註冊的,但不一會兒,她就在N號房群成員名單裡看到了這個人。

她想給他打電話,想破口大罵,但她還是什麼都沒有做。那時,她們不能暴露自己的身分。

這是真正的夢魘時刻:發現那些人並不遙遠,甚至就在自己身邊。

丹每週至少做一次噩夢,夢裡,她看著自己的臉出現在熟人凌辱房,她哭著醒過來。火變得過分敏感。看到男生,她會忍不住想「是不是他也在N號房」;看見公共衛生間裡的芳香劑盒子、垃圾桶裡廢棄的紙杯,她會懷疑裡面是不是藏了偷拍攝像頭。公交和地鐵上,她每幾秒就要抬頭環顧一圈。直到今天,火仍然活得很小心,不願意認識新的朋友。

從2019年12月開始,畢業臨近,火和丹不再每天守在N號房,而是一週進去兩次。她們試圖一點點拼湊回自己的個人生活。火想出國留學,報了首爾的英語補習班;丹想進入媒體,準備起了資格考試。N號房被大眾關注、犯人被繩之以法的期待一直在,但灰心時不時湧來,火花覺得自己「好像一點點在熄滅」。

韓國媒體對「N號房事件」的報道

 

為什麼要欺負人家?
2020年3月9日,《國民日報》刊載了「N號房追蹤記」系列報道,提及了火與丹的追蹤,兩個女孩開始進入大眾視野。一週後,3月17日,「博士房」運營者趙主彬被逮捕。博士房中的視頻更極端,且趙主彬通過慾望獲利,需要通過網絡虛擬貨幣支付150萬韓元才能入場。突然,N號房和博士房一起成了新聞熱點,被統稱為「N號房事件」——比火和丹預想的遲了半年。

火與丹作為事件的最初報道者,接受了很多採訪。各自的生活計劃停了下來,她們面對媒體,從早上6點到晚上10點,最多的一天排了10場。有記者要求她們給出受害者的聯繫方式,還有節目要採訪4個小時,讓她們像演戲一樣,把N號房的追蹤過程表演下來。她們都拒絕了。她們以為記者會問現在受害者過得如何,政府的支援是否到位,相關的立法有沒有更新,但是,大部分媒體更關注受害者的具體信息。她們被問得最多的就是「N號房裡讓她們最受衝擊的場面」。「所有的場面都是衝擊的」,她們答,但記者們總會請她們更詳細地描述。兩個女孩盡力回想,她們感到心臟在疼,呼吸困難。對著鏡頭,有一次,她們崩潰地哭了。

火與丹開設了自己的社交媒體帳號,抨擊輿論報道的方向,也接受各種各樣的求助。每一個聯繫火花的受害者都說,自己的最大心願並不是看到加害者被捕,也不是獲得救助和補償。她們只希望,那些影像被永久刪除。

2020年5月11日,N號房創始人GodGod被逮捕,火與丹覺得,「陳年的污垢終於被洗淨」,但她們不敢高興太久,她們怕別人覺得,抓到GodGod就結束了。

事情並沒有結束,類似的數碼性犯罪還在發生。她們曾在一個聊天平台上偽裝成初三女生,註冊成功的同時就收到了五位男性的聯繫。在告訴對方自己未成年後,一個人說了抱歉,剩下四個人說「沒關係,那也見一下吧」。五分鐘後,唯一道歉的男性回過頭問:「即使那樣,你可以的話我們也能見面嗎?」

N號房消失了,新的N號房繼續湧現。「我們的社會還需要專門針對數碼犯罪的偵查組,避免報警後的不了了之;需要專門針對數碼性犯罪的法律,讓加害者、圍觀者都得到嚴懲;需要專門針對受害者的支援;需要做到永久性地刪除非法影像……」火與丹說。

早在2020年3月20日,青瓦台就出現了「公開所有N號房個人信息」的請願,僅三天,146萬人次表示了贊同。然而,N號房事件的參與者多達26萬人,幾乎相當於韓國慶州市的居民數。火與丹也承認,涉案人數太多,「那天」的到來幾乎不可能。

「但我們會一直等到所有法律制裁結束的那一天」, 她們說。試圖讓更多人了解N號房的罪惡,她們寫了一本書,名叫《當我們稱我們為我們時》(우리가 우리를 우리라고 부를 때),寫下追蹤N號房的經歷,也寫下自己的成長經歷、在各自的小環境中看到的女性困境,以及她們對女性議題的思考。寫起來,有時很痛苦,會啪地合上電腦,有時很痛快,比如「原封不動地寫下趙主彬(博士)和文亨旭(GodGod)的姓名」。

2020年9月,書出版了,她們都給自己的家人看過。火的爸爸讀完,生氣地說,我哪有這樣。但有一天,火看見從不做家務的爸爸正在洗衣服。丹則發現,當奶奶看著性犯罪新聞評論女性自己得小心時,往常沉默的爸爸會飛快地說,「那孩子有什麼罪?」火也不再是那個言聽計從的「標準女友」,她開始和男友協商,分擔家務,或者一塊看有關女權的電影。丹也向自己的男友普及什麼是「厭女」。男友一開始不理解,男性的媽媽、姐妹、女友都是女性,怎麼會厭惡女性?丹和他一起讀女權書籍,講起女性共同經歷過的「特殊」時刻,「逐漸能感覺到他是站在我這一邊的人」。

火與丹一起翻看她們寫的書。圖源《新東亞》

還是有些東西被改變了。2020年4月29日,韓國國會通過了《Telegram 「N號房」事件防治法》,內容包括「對持有、購買、儲存、觀看非法性攝影作品的人處以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3000萬韓元以下的罰款」,「對利用性取向威脅、強迫他人的人分別處以1年以上徒刑和3年以上徒刑」,「未成年人的性自主決定權從13歲提高到16歲」……

2020年年末,N號房事件進入法律審判階段。N號房創立者文炯旭(GodGod)被判無期徒刑,運營者之一Watchman被判有期徒刑7年,博士房運營者趙主彬在一審宣判中被判入獄40年,又因隱瞞犯罪收益1.08億韓元(約合人民幣62.5萬元)再加刑5年,累計獲刑45年,這是韓國迄今數碼性犯罪量刑的最高記錄。社會對數碼性犯罪的敏感度正在上升。2021年,韓國政府有關數碼性暴力的財政預算為37億韓元,一年前,這項預算為9.8億韓元。

新的一年,火與丹還是很忙,她們去演講,和政府部門負責人見面,在社交媒體上呼籲人們關注數碼犯罪,回應受害者的求助。不過,她們在社交媒體上的關注者並不多,YouTube的訂閱量剛超2萬(2021年1月數據,後來數據被隱藏了),Instagram的的粉絲5000多,推特的關注數不到一萬。丹說,她理想中的訂閱量是30萬,「可是也許人都不喜歡長久地沉溺在負面新聞裡。」

你們為什麼能堅持下來?

「因為我們有兩個人」。

因為被反覆地採訪、追問,火在去年4月變得極其敏感。有一回,她從丹的住處回到家,打開玄關門的瞬間覺得哪兒有點不一樣——每天開著的、用來通風的衣櫃門,此刻卻關著。有人闖進來了嗎?柜子裡是不是有人?她後退,關上玄關門,立刻給丹打電話。丹抓起防身棍就衝出去找火,兩個人一起回到火的家,打開衣櫃門,裡面沒有人。

她們隨時準備著幫助彼此,但很少聊起內心的脆弱,她們不希望自己再去加深對方的創傷,而是更多談起怎麼去治癒自己,火靠冥想,丹則靜下來,去聽鐘錶的聲音。

那些被她們幫助過的女孩也在給她們鼓勵。有一個故事她們講了很多遍:2020年夏天,一位受害者給她們發了一張照片,附上文字:因為太美了,所以想分享給你們。照片裡,天空泛著粉紫色的光,一道絢爛的彩虹橫跨而過。

 「你們的勇氣從哪裡來?」我問。

「啊,這不應該是我們的義務嗎?這些事不是我們的話,還有誰來做呢?」火說,「我們兩人都是那種忍不住的性格。」上高中時,她看見班裡有同學欺負殘疾同學,她一路追上去,揪著那個欺負的人,大聲問:「為什麼要欺負人家?」

圖源韓劇《就算敏感點也無妨》

參考資料:

<우리가우리를우리라고부를때>

<여성신문> 10명중 3명은일상에서디지털성범죄목격…『지인능욕』 가장흔해

<한겨레21> 추적단불꽃의 n번방추적기

<한겨레21> n번방을부순 『추적』의힘

<국민일보> n번방추적기시리즈

<The Guardian> ‘Escape the corset’: South Korean women rebel against strict beauty standards

來源: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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