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會吐槽的人,面前總有提詞器

提詞器

文 | 姚遠

「你們還說我看提詞器,你們以為提詞器是在提醒我怎麼吐槽他們嗎?提詞器是在限制我只能這麼吐槽他們。」

吐槽大會5》決賽上,易立競如此回應提詞器爭議。

不久前,一張《吐槽大會》錄製現場的照片流傳至網絡。觀眾發現,舞台正對面,一塊碩大的字幕屏上,標註著易立競節目裡即將要提到的每一句台詞,連語氣詞和該停頓的地方都標得一清二楚。

那些製作段子的編劇群體,被推到了台前。

脫口秀和辯論不一樣,沒有必須脫稿的規矩。會吐槽是台上嘉賓的表演,寫段子則是台下編劇的功力,雙方的了解和配合是演出成功的前提條件。《吐槽大會》裡,那些流傳甚廣的段子,背後大多是編劇們不斷頭腦風暴甚至被半夜驚醒的成果。

這是一場嚴絲合縫的表演。

名場面

上週末,《吐槽大會5》順利收官。大張偉延續了一直以來強烈的個人風格,以一場無厘頭的音樂舞台秀將現場氣氛推向頂點,奪得冠軍。

當晚,同時衝上微博熱搜的,還有「易立競第四」——這是她決賽的名次。這匹言辭犀利的黑馬決賽失足,成了人們的意難平。

不少觀眾覺得,易立競是本季節目的「無冕之王」。她的犀利提問,大膽冒犯,被贊「兼具幽默和社會關懷」,是真正地「殺瘋了」。

節目裡,易立競最出圈的「名場面」,莫過於她拋給李若彤的那兩個問題——「我不明白為什麼中年女性一定要追求少女感,那讓少女都去追求什麼?中年富商嗎?」

《吐槽大會》編劇House告訴記者,易立競在前采時曾向他們表達,特別想聊一聊「中年女性追求少女感」的話題,編劇團隊再將觀點加工成更符合脫口秀邏輯的表述,才有了這個炸翻全場的金句。

在嘉賓們妙語連珠的背後,是脫口秀編劇的付出。儘管,不少嘉賓自己也是內容創作者,比如易立競,她會提前做功課,也有自己的態度和觀點。「她提供的(角度)在採訪上非常有價值,但不適合直接寫成脫口秀。」

House向記者解釋說,嘉賓們對於脫口秀的理解和普通觀眾無異,實際情況則是,脫口秀有其專業性,具體會細化到分鐘來處理——這一分鐘應該讓觀眾笑,那一分鐘應該拋出某個素材,都有講究。

作為記者,易立競習慣提出問題、繼而等待對方的回答,而脫口秀表演,是一個人的輸出。

負責易立競的編劇團隊共五人,組長三弟,組員有House、顏怡、吐提和欣雨。他們要琢磨的是:如何在易老師的態度之上,提出一個有預設答案的問題,讓問題本身成為答案。換句話說,是把脫口秀段子寫成疑問句。

「我們會在她真實的自我和觀眾對她的期待之間,找到重合。」House說。他們看了易立競的採訪合輯,她的提問是極其犀利且具有進攻性的,觀眾對她說話的印象也是「硬核」「尖銳」和「字字誅心

這樣的特質,本就適合《吐槽大會》的舞台。

編劇團隊總結出一些規律,比如,易老師個性冷靜,不適合表演性強的段子;句子需要寫得短,節奏乾脆利落;所有語氣詞,都得和她反覆斟酌,以符合語言習慣。

易立競與馬思純PK那回,他們討論了許久,寫了一篇沒什麼攻擊性的稿子。這是從觀感上考慮的,「觀眾喜歡看兩個凶巴巴的人成為對手,不喜歡看一個強者欺負弱者」,House說,「她溫柔起來也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如他們所料,那期節目播出後,許多人評論,看到了易老師「別樣的反差」。

易立競和編劇團隊的信任逐漸建立起來。剛開始,她經常需要編劇仔細解釋,笑點在哪,為什麼這麼寫。她個性嚴謹、冷靜,在台上比較拘束,不擅長起伏激烈的表演。

隨著默契漸進,易立競也開始突破自己,後來,甚至模仿大張偉在台上唱了兩句歌。

易立競此前沒有登台表演的經驗,非常忐忑、緊張,編劇們和她一個一個字地對稿,提供最穩妥的方案,幫她找到站在舞台上的安全感。

「其實提詞器也是,讓她心理有個底,對表演有很大幫助。」House說,「這沒什麼丟人的。」

不止易立競,所有嘉賓表演,都有提詞器的輔助。這也是觀眾們普遍誤解的地方。

這些機器的存在,將舞台的娛樂成分得到了最大程度的縫合。龐博形容提詞器是舞台上「唯一的救命稻草」。緊張得宛如「溺水」的表演者,抓住它,至少能把話講完,確保錄製的連貫。

其他演員也認同提詞器存在的必要性。綜藝節目不比線下演出,時間、人工和場地成本是巨大的,容錯率極低。至於還有觀眾誤解脫口秀是「張口就來,臨場發揮」,顏怡、顏悅兩人覺得特匪夷所思,「脫口秀要求逐字稿,非常嚴謹。不能隨便懟來。」

「認為演員應該把腳本背下來的觀點是迂腐甚至是無知的。」提詞器上了熱搜後,羅永浩發了條微博寫道。

「演員只需要為演出效果負責,效果的實現手段根本不需要讓觀眾知道。」羅永浩說。

不過,既然已經被觀眾們知道了,House笑稱,以後可以用提詞器玩玩梗,把風波變成機遇。

從決賽易立競的吐槽來看,他們確實也是這麼做的。

 

「批量製造靈光一現」

編劇鬼顧達形容,自己的工作是「批量製造靈光一現」。

持續輸出幽默,很消耗人。

《吐槽大會》結束後,許多編劇都生了病,顏怡和顏悅因為上海陰冷的天氣得了胃病,去了廈門度假,而House開始調整自己的作息,對抗失眠。

他說,每次從公司開完會,回到家,大腦都一直處於高度興奮的狀態,毫無困意。他得通過打遊戲讓自己平靜下來,直至凌晨3、4點才能進入睡眠。

「精神上一直是007。顏怡如此形容編劇的工作強度。段子永遠可以改得更好,所以會不停地去想,不停地去應付新的要求。

顏怡顏悅曾參加《脫口秀大會》

她所在小組的5位編劇,晚上常輪流失眠,輪班守夜。有人2點睡,有人4點睡,有人6點睡,靠著在微信群裡留言來保持溝通。

在以往四季節目的經驗基礎之上,近50人的編劇團隊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工作流程:前期採訪、創作稿件、彩排錄製,一期錄製,通常不超過一星期,時間非常緊迫。

前采是必經的重要環節。《吐槽大會》所有的段子都得基於嘉賓本人的真實態度。有的藝人習慣講滴水不漏的場面話,編劇得想辦法去說服、激發,「掙扎著擠出一點觀點來」。

最難寫的永遠是開頭。編劇小羅認為,「這是進入(嘉賓)個人世界的關鍵,第一個寫好了,後面的氣就順了。」

好在是團隊協作,思路枯竭不難克服。放個音樂,點個外賣,都會成為靈感的打火石。互相聊一聊,拋拋轉,總能把「玉」引出來。好幾次,House在半夢半醒間隨口接上的梗,被用進了稿子裡。

如何準確把握嘉賓的語言風格,是個難題。

他們會抓住一些特點,比如,蔡明有京腔,許知遠講話偏書面用語,易立競是一個提問者。有些輩分小的嘉賓,面對台上的長輩,得收斂謙遜,不能放開了吐槽。「這種就不太好寫。」顏怡、顏悅說,「只能自黑下自己,可能自己又沒什麼槽點。」

許知遠吐槽金星

但風格這東西,總歸是模糊的,難以定義的。編劇們之間常會有這樣的業務交流,「這明顯不像他說的話」,讓稿子儘可能地去接近嘉賓最本真的狀態。

每期節目,都有那麼一兩個「金句」衝上熱搜,成為破圈利器,為觀眾津津樂道。不過,在前期,編劇並不會將「寫熱搜金句」作為創作的任務和指標。

「因為這不是一個(可以)創作的東西。」顏怡顏悅認為。如何將內容包裝得更為吸睛,屬於導演和後期工作人員主要的考慮範疇,至於什麼會成為「金句」,更是由觀眾們評判出來的,無法去刻意追求。顏怡顏悅一直不太懂,「這些金句為什麼會火。」

因凡爾賽文學走紅的作家「蒙淇淇」參加吐槽大會

總而言之,於編劇們而言,《吐槽大會》像是在寫命題作文。嘉賓們是表演者,同時提供自己作為素材和話題,編劇們負責將這些內容以脫口秀的邏輯呈現出來,讓節目達到最佳的喜劇效果。

「比其他脫口秀稿子好寫了很多,」House說,「平時最怕沒什麼可寫的,在虛無中摸索。但《吐槽大會》有抓手,嘉賓們會有自己的觀點想去表達。」、

 

什麼段子算高級

第六期播出後,許知遠的表演被觀眾稱為「降維打擊」。

在他的段子裡,出現了亞里士多德、川端康成、魯迅和梁啟超,還有「審美的偏狹是一種智力的缺陷」「CP是沒有兌現的愛情」等「高級梗」。

以至於有不明真相的網友發言,「易立競和許知遠等文化人的段子,比笑果編劇高得不知道哪裡去了」。

他們不知道,這些段子就是笑果編劇生產的。

分別參與了易立競和許知遠編劇工作的顏怡和顏悅,看見網友的這類發言,覺得非常好笑。她們能理解這樣的心理,「表演行業就是這樣的」。觀眾把舞台上角色的特質,投射至演員身上,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這也是編劇的功能所在。

Rock、周奇墨、顏悅和2位新編劇痛風想、鳥鳥,一起創作了許知遠的「文化人段子」。

顏悅說,許知遠的有趣是書面化的,創作時他們刻意保留這一特點。比如,「審美的偏狹是一種智力的缺陷」,就是許知遠在前采時說的原話,被編排進稿子,意外成了「金句」。

編劇們還抓住了許老師喜歡引經據典的語言習慣。他平時提到的作家和作品高深冷門,編劇們將其替換成更廣為人知的作家作品,於是有了「如果金星遇見魯迅」的想像。

「什麼段子算『高級』?其實,你仔細看許知遠和易立競老師的稿子,都是在他們以往話語體系裡構建一個彷彿很深刻的語境,但這本身並不是學術意義上的高級。但大家這麼認為,只是編劇成功還原了觀眾的期待而已。」對於「高級梗」,House這麼解釋。

他所在的小組還創作了羅翔在《脫口秀反跨年》和《吐槽大會》上的兩篇稿子,這兩場表演,也被人們這麼評價過。

「觀眾欣賞他們,一是他們長期以來的人設是有知識的,這是大家尊重他們本人。另外,我覺得網上大部分人都有知識焦慮,渴望從節目裡學點什麼東西,是這個心理。」

House希望,如果觀眾願意知道,應該有一個渠道能查到嘉賓們的編劇都是誰。「我們也有非常愛讀書,讀了很多書的編劇,大家可以多多關注,一起交流。」

編劇被看見,被尊重,才能持續生產出更好的內容,回饋觀眾。

從另外一個角度看,易立競和許知遠的成功,也是本季《吐槽大會》對脫口秀行業最大的貢獻之一。

不管是投射也好,移情也罷,這樣偏書面、沒有太多表演技巧的脫口秀形式,被證明是可以被中國觀眾接納和歡迎的,進一步拓寬了中國脫口秀的可能。

而《吐槽大會》的另一個貢獻在於,它請來不同圈層的嘉賓,演員、歌手、編劇、媒體人,體育人,樂評人,把他們聚在一起,相互交流。如總編劇程璐希望的,「這可能就是一個圈層融合的過程」。

這在當下社會,顯得異常珍貴。

范志毅

在進入脫口秀行業之前,House曾是個銀行櫃員。他把當櫃員時的體悟也編進了段子裡,用喜劇的方式講述銀行管理制度裡反人性的那部分,「初衷也是想讓管理層們看一看,未來有沒有辦法去改變。」House說,這是喜劇具有建構性的一面。

從小,幽默就是他保護自己,結交朋友的方式。學校周圍的小混混來找麻煩,如果會說點俏皮話,能免去不少麻煩。House認為,幽默是可以化解干戈的,這也是他從事喜劇行業的信念。

來源:勿以類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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