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川沙妲己,狐貍精可能都是北方人

狐貍精

文: 李諾米

如果推選近期最火的人氣女明星,來自迪士尼的「川沙妲己」——玲娜貝兒一定滿票登頂。

妲己」可不是徒有其名,對於這只粉色狐貍,許多人都經歷了如下心情轉變:初看,「有啥可愛的,不就是一個毛絨布偶」;再看,「你真是媽媽的好兒兒!」

其實,論起「蠱惑人心」,中國本土的狐貍精明明一點也不輸玲娜貝兒。

中國的狐貍精都在哪兒?常言道,自古江南出美女,可一向以美女形象示人的狐貍精,卻大多是北方人。

比如「川沙妲己」的前輩,狐貍精的典範,妲己。《封神演義》曾提到,妲己是冀州侯蘇護的女兒。當時的冀州實際上包括了北方大部分地區,蘇家正是來自武陟一帶,也就是現在的河南焦作。

很少有人知道,在歷史記載與神話傳說中,中國的第一位狐貍精,竟然是大禹的妻子,沒錯,就是那個為了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大禹,他的妻子女嬌,也是一只來自北方的狐貍。

東漢趙曄所著的《吳越春秋》記載:「禹三十未娶,行到塗山……塗山之歌曰:『綏綏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來賓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禹因娶塗山,謂之女嬌。」

大概是說,大禹三十歲了還未娶妻,某天來到塗山,看到了九尾白狐,認為是吉兆,於是大禹就娶了這只名為塗山氏的狐貍,喚作女嬌。

關於塗山,歷來眾說紛紜,《水經註》等典籍認為,塗山即三塗山。《左傳》明確記載:三塗在陸渾。也就是如今的河南嵩縣一帶。

縱觀古今,狐貍精的大本營,幾乎都是在北方。

誕生於先秦時期的中國原始百科全書《山海經》,就曾多次提到九尾狐。

《南山經》:「又東三百裡有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

《大荒東經》:「有青丘之國,有狐九尾。」

《海外東經》:「青丘國在其(朝陽之穀)北,其狐四足九尾。」

一切都指向了青丘,影視劇作品中經常cue到的狐妖出沒之地。

青丘中的「丘」意指山丘,許多學者根據古籍考證後,認為「青丘」並不單指一個地區,而是分布各地,比如博興、濟寧、濮陽等地,但不管怎麼定位,它們都是在北方。

距現在時間稍近些的清朝小說集《聊齋志異》,也曾塑造了多個狐貍精角色,比如小翠、嬰寧、辛十四娘。

她們在自報家門時,往往都說是來自陝西的。

女曰:「……妾實狐……抱養於秦。」——《紅玉》

乃語萬曰:「我本陝中人……」——《狐諧》

看電視劇,你以為的嬰寧可能是這樣的:

但實際上,操著一口陝西方言的嬰寧,更可能是這樣的:

狐貍精之所以多來自北方,是由於古代中國的發展,幾乎都是以北方為中心。

自夏朝至金朝的20多個朝代,有300多位帝王在中原一帶建都,並以此為中心,不斷向外擴展。都城不是洛陽、開封,便是西安、鹹陽,主要就集中在河南、陝西兩省。所以,歷來文人所著的傳記和小說,自然都是以北方為重心。

直到現在,流傳在民間的狐仙、狐妖的故事,也大多在華北、東北等地,許多地方還供奉著狐貍廟。

蒲松齡在撰寫小說時吸納了不少漢朝至唐朝時期的奇聞異事,許多都是在男主人公進京趕考時發生的。當時的「京」,大多指的就是陝西的西安。

《畫皮》裡的狐妖小唯

當然,影嚮他們記載的另一個重要因素,可能就是方言門檻了。

直到清朝時期,乾隆還在福建、廣東一帶開展正音運動,但八年過去,無事發生。

想想看,一只來自南方的狐貍,翻山越嶺來到人群密集的北方,開口可能就面臨語言不通的難題,更別提發生甚麼奇聞異事了。

如果從最現實的角度考慮,狐貍精的本體——狐貍,其實也大多生活在北方。

狐貍身上的皮毛可以讓它輕松耐過零下四十度的低溫,但秦嶺淮河以南對於狐貍來說,顯然太熱了,不適合生存。

「狐貍精」這個詞現在不是甚麼好話,多半是用來罵人,要是老祖宗知道它如今的意象,可能會無語淚千行。

在誕生之初,「狐貍精」代表的,其實是祥瑞之兆。

郭璞註《山海經》,稱:太平則出而為瑞,意思是狐貍出現,意味著天下太平。這個說法是深入人心的。

在大禹娶塗山氏的故事裡,九尾狐則被視為多子多孫的吉兆。

曾被《陳涉世家》這篇初中必背文章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朋友們,一定會記得兩句話:「燕雀安知鴻鵠之志」,以及「苟富貴,勿相忘」。

陳勝為了收攬人心,除了在魚肚子裡塞著「陳勝王」的丹書,還特意糢仿狐貍的聲音,呼喚著「大楚興,陳勝王」,自此以後,他在軍中的威望就更高了。

足以可見,在先秦時期,狐貍還是比較有威嚴的生物。

到了唐宋時期,狐仙在民間已經成為一種普遍的信仰,還有「無狐魅,不成邨」的諺語。

後來它是怎麼與「美貌女子」、「蠱惑人心」、「國家禍患」這些搭上邊的呢?

這要從西漢說起了。《西京雜記》記載,有一位婦人舉止怪異,引起了當地人的註意,跟隨細查,看到了身上長著狐貍的耳朵與尾巴,才知道原來是狐貍變的。這是狐貍在神話傳說中首次化為女人。

東晉時期的小說集《搜神記》,結合了狐貍自帶的神祕、玄幻的特色,在先人的基礎上創作出三類各具特色的狐貍:智慧型、作惡型與魅惑型。

可以發現,此時狐貍的形象已經有些亦正亦邪了。

《搜神記》記載,東漢末年,一名千年狐妖幻化為美女,自稱阿紫,把武士王靈孝勾引到了家中,同牀共枕,將士們得知後紛紛尋找,終於在荒郊野墳找到了他。王靈孝已經形如狐貍,不說人言,只念叨著「阿紫」。

狐貍精成為「勾引男人」、「禍患國家」的專有名詞,是從元朝開始的。古人調侃婦人口舌長,實際上,那些文人腦洞更不少。

元朝的講史話本《武王伐紂書》最早把九尾狐和妲己連在了一起,明代的章回小說《封神演義》更進一步,直接將妲己定性為九尾狐妖,正是由於她,商朝才滅亡。

具有祥瑞之兆的「狐貍」就這樣成為了可以化作美女、蠱惑人心的「狐貍精」。

其實狐貍精在清朝迎來過一次翻身的機會。在《聊齋志異》中,與美女相聯繫的狐貍,不再只是無意識的工具,而是變成了有思想有主見的個體。

比如嬌娜與孔雪笠突破種族的界限兩情相悅,嬰寧也追求愛情,與王子服結為夫妻。有些狐貍自薦當上了老師,有些狐貍還憑借智慧為男主人公解決了生活中的種種問題。

有人的地方就有比較,有狐貍精的地方也不例外。當然,這裡指的不是被冠上「狐貍精」罵名的古代女性,而是在文學或影視作品中得到官方承認的狐貍精角色。

最為人熟知的,便是在多部作品中頻繁露面的妲己。

由於版本眾多,這裡只選出三位最具代表性的妲己,她們分別來自於90年出品、傅藝偉主演的《封神榜》,01年出品、溫碧霞主演的《封神榜》以及90後的童年神劇《哪吒傳奇》。

《封神演義》這樣描寫妲己的美貌:話說那妲己綁縛在轅門外,跪在塵埃,恍然似一塊美玉無瑕,嬌花欲語,臉襯朝霞,唇含碎玉,綠蓬松雲鬢,嬌滴滴朱顏,轉秋波無限鐘情,頓歌喉百般嫵媚。

從外貌上看,三版妲己各有千秋,不分伯仲。

傅藝偉版本的妲己結合了「狐貍精」的兩個特點:來自美人形象的嬌柔,與來自狐貍本體的靈動。

溫碧霞版本的妲己,多了一份端莊,更當得上「貴妃」的頭銜,小露香肩和肚兜裝更添一絲誘惑。

《哪吒傳奇》中的妲己,作為狐貍時靈巧可愛,化身美人後嫵媚多姿。

總體而言,各有各的特點,難分高下。但從品性和技能來看,各位妲己就分出區別了。

傅藝偉和溫碧霞的妲己,大致路數相似,都借紂王之手,做出了一連串傷天害理的事,比如童年陰影:挖走比幹的七竅玲瓏心。

論起狠毒,傅藝偉版本的妲己更勝一籌,連酒池肉林,都是她主張修建的。

溫碧霞版本的妲己,是在九尾狐的鼓動下才一步步走上姦妃之路,比較被動。但她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使壞」而「使壞」,從結尾可以看出,妲己很清醒地意識到,紂王昏庸無道。

所以幹脆自己當上了皇帝。

放到現在,絕對是女權先鋒代表。

而《哪吒傳奇》中的妲己,相對就比較弱了。或許是考慮到觀眾多為祖國花朵,動畫片刪去了很多描寫妲己狠毒的劇情,連比幹這號人物都沒出現。

比起溫碧霞版本,這版妲己有些戀愛腦。一切的出發點,都是為了和紂王在一起。

初次見到紂王,被他英勇的身姿所吸引,為了擁有化作人形的能力,不惜攀爬陡峭的懸崖、冒著生命危險嘗試各類草藥。

商朝覆滅時,她沒有如其他人一樣逃離,也沒有聽從石磯的命令,仍然堅定地陪在紂王身邊。

從這裡,也能看出來,她對愛情的忠貞,以及由此體現的膽識和魄力。

多番對比,傅藝偉版的妲己更像是為了使壞而使壞的工具人,狠毒有餘,但少了些獨立思想。溫碧霞版和動畫片版的妲己都有各自的追求,一個追求事業,一個追求愛情。

而妲己的魅力如何,其實通過紂王,可以看得更加分明。在這點上,動畫片版的妲己,絕對是穩贏。

在《封神榜》中,紂王只是因為美色才對妲己言聽侍從,最後發現妲己的狠毒之後,竟然換上小太監的衣服想偷偷溜走。

《哪吒傳奇》中的紂王,卻和妲己來了場雙向的奔赴。他從一早就知道,「美人」是由狐貍變的,但他從不在意。

大勢已去、眾叛親離時,他緊握著妲己親手系上的綢帶,就能感受到源源不斷的力量和勇氣。

從這個角度看,《哪吒傳奇》中的妲己,絕對是一幹狐貍精中蠱力最強的。

狐貍精的演變過程,蘊含著歷代文人的想象和憧憬,更像是一種寄托,但把「狐貍精」與負面形象掛鉤,把美貌過人、富有才華的女性冠以狐貍精的名稱,的確有失公允。

不過,這個詞用在玲娜貝兒身上,可能就顯得正常許多了。畢竟,誰能抵擋得住這只川沙狐貍的魅力呢?

來源: 網易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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