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爸爸的「重啟人生」,為何讓公眾如此憤怒

林生斌
文:海邊的西塞羅

 

比遭遇不幸更不幸的,是成為以「不幸人設」為食的那種人。

 

1

日本著名小說家芥川龍之介,寫過一篇短篇小說,名叫《鼻子》。

說日本的池尾地方有一位老和尚,他有一根長的像香腸一樣的長鼻子,從上唇一直垂到下顎。

池尾當地人們對老和尚這根怪鼻子,都抱有一種微妙的態度,既對老和尚的這種不幸遭遇深感同情,又把此事當做一樁怪談來說。老和尚自己也深為此苦惱,想擺脫此窘境。

終於某一日,老和尚尋得一個偏方,讓自己的鼻子恢復正常。他想這下可好了,從此他就能做他那容貌正常、又受人尊敬的有道高僧了。

可是事情的發展卻出乎老和尚的意料——周圍的人在看到他的鼻子恢復正常之後,都呈現出一種彆扭而奇怪的表情,後來乾脆發展為露骨的嘲笑甚至敵意。

老和尚陷入到了一種和周圍所有人關係都融洽不起來的窘境當中,甚至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要治那怪鼻子。

然後,突然有一天,老和尚的怪鼻子不知怎地又忽的長了回來。「太好了,」他一邊在寒風中晃蕩著那怪異的長鼻子,一邊心想,「這樣准沒人再笑話我了。」

我很喜歡芥川龍之介的小說,我覺得他和魯迅有點像。兩個人不僅活躍的時代相近、寫作的手法相似、對其本國後世的作家們影響同樣深遠,甚至著眼的題材也很相似——他們都是在用同樣冰冷的文字手術刀在為讀者剖析人性。

但區別在於,魯迅先生對人性的善惡是有鮮明的區分與褒貶的,什麼是美的,什麼是丑的,讚頌什麼、鞭笞什麼,魯迅分的非常清楚,甚至將丑的那一部分歸結為民族的劣根性。

他無疑在告訴你:喏,把這些病變的人性都切掉,人就有救了,中國人就有救了——這種寫法,從魯迅而至王小波,成為中國之後一流作家的慣常思路。

但芥川不這樣認為,芥川也寫人性,但一如被他深刻影響的那些後世日本作家們一樣,芥川眼中沒有那麼鮮明的善惡。

你看著他寫的《羅生門》、寫《竹林中》、寫《地獄變》、寫《鼻子》,就彷彿看著他把人性中很鮮活的那一塊直接切下來,熱騰騰的扔給你,然後說:喏你看,這就是人性,混合著善惡、美醜,怎麼也分不開的那麼一團。

比如在小說《鼻子》當中,對同情這件事,芥川就這樣說:「人們的心裡總有兩種互相矛盾的感情混合在一起。當然,沒有人會對旁人的不幸絲毫不寄予同情的。但是當那個人設法擺脫了不幸之後,這方面卻又不知怎地覺得若有所失了。說得誇大一些,甚至想讓那個人再度陷入以往的不幸。於是,雖說態度是消極的,卻在不知不覺之間對那個人懷起敵意來了。」是的,大眾對受害者的態度,就是這樣一種混雜著「同情」與「看客」的感覺,你不能說這種感覺是惡的,因為畢竟有同情在,但你也無法說它是全善的,因為所有人隱隱當中其實也都是「看客」……

一如芥川所呈現的,看客和同情者是無法區分,所有人都將這兩種情緒混雜在一起,糾纏在一起,說不清,道不明,無分善惡,這就是人性。

2

7月1日凌晨,曾經轟動全國的「杭州保姆縱火案」受害者林生斌突然發了條微博,坦誠自己已經重新結婚,並與新妻子育有一女。

四年前,當那場被惡保姆蓄意點燃的大火吞噬了他妻子朱小貞和三個孩子的生命時,林生斌曾經獲得過全國網友的同情,很多人將對四位逝者的同情傾注在他身上,一路關注著他悲痛欲絕、憤而維權、到逐漸淡出網絡,而後又重新出山,以懷念已逝妻子和孩子的名目開辦自己服裝品牌,開網店,當網紅帶貨……

所有這一幕幕演下來的,氣氛本來非常溫暖和諧,去年林生斌搞直播帶貨時,還有人管他叫「林爸爸」,祝他早日走出悲痛,生活逐步重回正軌,並收穫了大量點贊。

可是當林生斌猛然宣布:感謝大家的鼓勵,不瞞大家了,其實我生活早已如你們所願步入正軌了……

他和網友們的友誼小船立刻說翻就翻了。

自微博發布後,大量的網友留言對林生斌瞞著公眾再次結婚並生子的行為進行吐槽,後來演變成嘲笑甚至謾罵,林生斌最後不得不把留言都關了。

網友們對「林爸爸」的不滿,主要集中在這樣幾個方面:

首先,時間點與他之前表現出的那種「深情」合不上。按一條神回復的總結:「18年6月(案件)判決,19年懷著悲痛的心情以逝去的老婆孩子名義開直播賣貨,20年疫情賣口罩打賞女主播,找了個97年的老婆,21年孩子誕生,夠深情吧?」

其次,「林爸爸」選擇在7月1日凌晨這個時間點,把自己至少一年的近況變化突然說出來,也被懷疑是有意為之——無非是想借這個特殊日子淡化新聞的爆炸性麼,不想讓自己的負面輿情上頭條麼。

這裡我得插一句,如果「林爸爸」此舉真的有意為之,那就是純粹的自作聰明、抱薪救火。因為最近各自媒體都題目荒。

再者,也是最致命的,就是林的前大舅哥、他亡妻的哥哥及時上來補了一刀。含蓄的表示,林獲得的1.4億賠償金其實一分也沒有分給他可憐的亡妻朱小貞的父母。

這個爆料是我到目前為止對此事最看不懂的地方:如果我們假定林生斌選在此時公開自己的近況,是他精心權衡之後的有意為之。那麼作為一場自己主動引爆的輿論戰,林生斌至少應該先把能想到的「雷」都排乾淨以後再動手才對,怎麼會放著自己與亡妻的娘家人這麼大一個天雷不管,貿然就把料給爆了呢?
所以我只能猜測,在已公布的這些信息背後,應該還存在著至少一個不為公眾所知的關鍵邏輯缺環。

或者我們已知信息中某個情節壓根就是失真的,某些人撒了謊。

再或者,林生斌雖然被網友「同情」了這麼多年,但對網友脾氣依然不了解的令人驚訝。

所以建議大家先不要盲信各種腦補的猜測,等到事情在水落石出一點之後再做評價不遲。這事兒還有的看。

但對林生斌人設的一些論斷,現在確實可以說了。它關乎我們對人性的一些誤解。

3

如今這樣說,不知算不算馬後炮,其實我對林生斌一直在給自己打造的那個「悲情人設」,從一開始就不太感冒。

倒不是說我不同情他的遭遇,一個人處在那種一夜喪妻喪子的絕境裡,一定是很絕望、很悲傷、很讓人同情的。

但問題在於,林生斌給公眾所展現出的那種悲傷,有著非常強烈的被修飾和雕琢過的痕跡。

關注過杭州保姆縱火案的朋友不妨回想一下,這位「林爸爸」在網絡上分享大部分照片,都拍的非常乾淨、精緻、優雅、甚至很帥,我們看到他遠望山野、稽首禮佛、閱覽群書、做慈善……他給所有這些腳註都是:我很痛苦,我在懷念逝子亡妻。

準確的說,也不客氣的說,林生斌在社交媒體上給公眾展現出的,是一種「精緻的悲痛欲絕」。

但這其實是個悖論,一個人如果真的處於極度悲痛、心如死灰的狀態,他是無心打理自己的外貌的,儒家講父母死了子女守孝,要穿粗麻的衣服、還不許縫邊,雖然要求有些不近人情,但道理是說得通的。你很難想像一個衣著精緻、擺拍考究、用圖配色、遣詞造句每每都能擊中當代網友小資情調的人真的會有多麼悲痛。

所以,「精緻的悲痛欲絕」是種「圓的方」。

當你真的悲痛欲絕時,你一定無心過於精緻;而當你有心十分精緻時,你一定不那麼悲痛欲絕了。

所以這事兒一定有擺拍成分,是為了同時滿足當代互聯網受眾的焦慮與審美被刻意塑造出來的商業產品。

但是,抿心自問。

對林生斌的這種有意無意的擺拍、表演,我們真的很在乎嗎?

並不,公眾潛意識中,其實默許甚至在縱容他稍微這樣演一演的。

對此事的討論涉及到人性中最幽微的深處。正如芥川點出的那樣,人們在圍觀他人不幸的時候,情緒是很複雜的——我們的同情不單單是一種施與,更是一種自我滿足,「同情」是我們維護心情的一種必備的「維生素」。需要有人來提供它。

而互聯網時代,焦慮的人性和快餐化的信息,需要這種合格的「同情供應商」。

芥川的小說裡,老和尚就是一個好的「同情供應商」,因為在日本傳統社會,一個有道高僧地位是很尊貴的。小說中的人們看到這麼一個人居然相貌有缺陷,就會覺得自己雖然地位比他卑微,但好歹相貌正常,挺幸運的。而現實中林生斌本來也是,他是一個成功的商人,收入不菲,嬌妻幼子,雇保姆,住大平層,在看到這樣一夜之間失去了妻子兒女,我們是很同情他,但同時也獲得了一種奇怪的寬慰——自己沒他有錢,但好歹我們家人未遭此不幸,我們相比來說是幸運的。

我們在看到林的近況,感嘆一句「人事無常」之餘,其實完成了一次情緒消費。

林老闆也很懂公眾的這種心態,屢次暗示他已經不戀俗世、一心向佛、想要出家。讓公眾對他的圍觀更多收穫了一份佛家的哲思感,用戶體驗更佳。

是的,不知從何時起,我們與「林爸爸」之間的「互動」已經變成了一場交易,我們把同情、流量給他,他把那種芥川所說的情緒給我們。

與其他的不幸者稍有區別,「林爸爸」的擺拍稍微有點明顯,但這無妨,

就像你買橙汁飲料,不會很在乎裡面的橙子味兒到底是真的鮮榨果汁還是化學添加劑調配一樣,「悲痛」可能已經不再,但還有「悲痛」那個味道就可以了。

但如果飲料串了味兒,那顧客可就要抗議了。

同理,林生斌的輿論翻車的關鍵在於,他現在把那種「精緻的悲痛」演串味兒了。

你想走出悲痛,可以啊。甚至你本來就沒那麼悲痛,想扮演「走出悲痛」,也行。

但你演的不能太敷衍了,不能剛還在亡妻墳頭說完「十年生死兩茫茫」,轉眼就跟20齣頭的新歡「一樹梨花壓海棠」,中間連個過度都不給,導致用戶體驗極差,這簡直是在把大家的同情心和智商都摁在地上摩擦。

豆瓣兩分以下超級爛電影都不敢這麼編,你看看有

哪個導演敢把《泰坦尼克號》演到一半,突然安個《逐夢演藝圈》當結尾呢?還只用字幕播?絕對會被罵成灰。

電影都不敢這麼拍,但「林爸爸」就敢這麼跟公眾這麼直說,於是他很自然的翻船了。

歸根到底,人們在心底怪的不是「林爸爸」在「演」,而是怪他就算「演」也「演」的忒不專業了。

 

4

百年前,寫《鼻子》的芥川看到了一個人的不幸對他人的複雜作用。但有一件事,他萬萬沒有預料到:現代社會,一切都可以拿來被販賣,甚至包括不幸。

是的,今天,真實或虛構的不幸經常被拿來販賣的,我們俗稱「賣慘」,那些借賣慘而「流量變現」得網紅,其實做的都是這門生意。

我在《蓋茨離婚的真相,肯定跟你想的不一樣》一文中曾經說過,比爾蓋茨這種頂級富豪玩的是「分布式愛情」。其實在互聯網時代,很多公眾的情緒也是「分布式」的,公眾把不同的情緒,寄託不同的網紅上——在李子柒身上寄託對城市社畜對田園山水的嚮往,在薇婭、李佳琪身上寄託無窮的購物癖,在胡總編、周某平身上滿足「大國崛起」的YY,在眾多吃播播主身上滿足大快朵頤的訴求,甚至在giao哥、老八、奧利給身上滿足審丑的需要。

這些網紅們是本色出演,還是刻意擺拍?公眾其實不在乎,只要他們「人設」還立得住就行

比如大家也都知道李子柒是在擺拍,鄉村生活不可能是她演的那樣田園詩,但她演的像,沒人會抬槓。

在這個時代,一個網紅想大火的祕訣,就是成為公眾某種情緒的符號化象徵。這種情緒越濃烈,你的符號化特點越鮮明,你就越火。於是很多人都在生產和販賣情緒。

可是,所有這些販賣中,販賣不幸是最危險的,其危險程度直逼販毒——一如芥川所言,人們對不幸者有一種奇怪的情感,他們在把同情給予這人時,也會不自覺暗暗希望他一直這樣,處於人生的低位中,讓我們都可以俯視他。

所以你發現了沒有,那些執著於「賣慘」的網紅,無論曾經多火,人設多麼完美,結局大多不會好。理由無他,因為慘賣的太多了,公眾潛意識裡會真的希望你過的很慘,就像小說中鄉鄰們冥冥中都希望老和尚的長鼻子能長回來,然後就真的實現了。

我相信精明如林生斌,之前一定想到過應該早點公布自己的真實生活狀況,早點說,就不會有今日這種災難性的翻車。但「賣慘」的人設已立,他又能藉此牟利了,他不願也不敢翻這個身。

在芥川的筆下,那根長鼻子是命運的安排,老和尚求脫而不得,這是場純粹的不幸。

但在互聯網時代,林生斌的「林爸爸」身分,至少有一半是他自己宣傳、強化出來的,他求脫而不得,不幸之餘,只怕也有幾分咎由自取。

或者至少可以說,他今日遭遇的指責,或多或少是在替昔日接受的過度同情而還債。

互聯網就是這樣,它不重塑人性,但卻放大了人性。一如芥川當年所描繪的,

人性是混雜善惡、說不清道不明的,你今日接受了它多少恩惠,明日就要提防它給你多少報復。

來源:海邊的西塞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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