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剩飯的校長不是在為人師表,而是在尋求絕對控制

文:漫天霾

湖南永州郡祁學校高中部的校長,站在垃圾桶旁吃學生剩下的飯菜引發網路熱議。

我們可以相信校長是要真誠地以自身行動教育孩子們不要浪費,懂得稼穡之艱難。但是這世界上的事情,並不能從出發點上的善意去衡量,而要從其結果上去評判。

一      學生為甚麼會剩飯?

學生為甚麼會剩飯?最簡單的回答是飯菜不合口味,或者打多了。最複雜的回答是因為這是公辦教育

咦,怎麼這都能扯到公辦教育上來?你聽我慢慢對你說。

飯菜為甚麼不合口味?因為這是學校食堂,一份飯是幾個菜、甚麼菜是固定的,無法滿足個性化需求。

飯菜為甚麼能打多?因為一份飯是多少錢也是固定的,學生刷5塊錢的卡,飯菜量就是這麼大。那麼多孩子,不可能每個人都對打飯的師傅說少打一點。

這一點,從孩子們端著統一的餐盤,而不是大學裡面有很多窗口,吃不同的飯、付不同的錢、用不同的餐具,就能看出來。

即使是許多窗口那種,也有嚴格的、數量有限的準入限制,設定這個準入門檻的是學校的工作人員,而不是天天在這裡吃飯的學生。

再說了,打的時候我覺得能吃完,吃著吃著發現吃不完了,不是很正常麼?企業生產的所有東西,全部都賣完了嗎?你買回來的所有東西,都全部用完了嗎?

你到市場上去吃飯,想吃甚麼點甚麼,能吃多少點多少,豐儉自取,吃不完還會打包,極少浪費,因為你要付出實實在在的金錢。

而中學食堂的飯,是有補貼的,比較便宜。低於市場價,就不會心疼。便宜就會刺激需求。這時候就必須排隊、定量供應、由一個人負責分配。參考蘇聯排隊買面包,以及糧票油票肉票各種票。

中學食堂之所以有補貼,是因為中學是公辦的,學校食堂是依附於這所公辦學校的。

既然是公辦的,就沒有競爭,供給就不以消費者需求為導向,商品必然是單一的沒法滿足個性化需求的,所以必然是質次價高的。不但在教育上如此,連吃飯上都如此。

也就是說,公辦學校不是把學生當作消費者一樣看待的,而是當當作一個泥人一樣想捏成甚麼樣子就捏成甚麼樣子的。而依附於它的食堂,就像過去的供銷社一樣,獨此一家,商品就這樣,你愛吃不吃。

食堂飯菜難吃,所有上過寄宿學校的孩子,應該沒少吐槽吧。

這麼難吃,還通過自虐的方式逼著孩子們吃,吃吐了怎麼辦?吃出病了怎麼辦?你操的甚麼心啊!

二     公與私的差別

你稍微思考一下就不難發現,公辦的東西跟市場上的東西是完全反著來的。

市場上的商家總會開動腦筋生產出你意想不到的商品,想方設法滿足不同群體的個性化需求,而公辦的則必然是,我就這幾種,你愛買不買。

市場上的商家若是生意好,門庭若市,他高興都來不及,馬上想到的是,增加投資,擴大規糢,生產更多產品滿足消費者需求;然後其他商家也會加入競爭,緩解供需矛盾。公辦的事業則是,教育消費者要體諒,要節制欲望,要高風亮節讓著他人,要漲價以減少消費或者排隊。想想自來水、電價、地鐵、醫院、教育,等等,是不是這麼回事?

市場上商家競相打折、降價,爭取消費者的青睞,公辦的則是,開個聽證會漲漲價吧。

市場上越是大眾喜歡的東西,商家就越是去投資,讓盡可能多的人享受到。公辦的則是,你喜歡不喜歡跟我無關,甚至是你越不喜歡他越投資。例如體育競技項目,舉重、鉛球,誰看啊;跳水、擊劍,有幾個人會啊。但就是要投資。

市場上越是會討好消費者的企業,就越是壯大。公辦的則是,越是消費者不喜歡的,越要通過市場準入限制、貿易壁壘和關稅把它保護起來。

市場上企業無法滿足消費者需求,就會虧損、倒閉、破產。公辦的則是,虧損了就撥點錢給他們,沒錢了就擴張些信貸給他們。

市場上的企業動不動裁員,要用最少的人幹最多的事。公辦的則只進不出,永遠都人手不夠用。

……

原因何在?

因為不是自己的錢啊,因為可以靠源源不斷的徵收來支撐啊,因為沒有盈虧約束和利潤激勵機制啊,因為不用迎合消費者啊。

免費必然造成供需矛盾突出,必然造成公地悲劇。價格很低甚至不要錢,但是你通常買不到、排不到。你所承受的煎熬,代價可能遠遠超過金錢,就像加拿大人看病要等一兩年,小病拖成大病一樣。你還得求人,用自由換保障,讓自己尊嚴盡失。

看似免費的東西,也都不是免費的。看得到的是,價格很低;看不見的是,資源被抽走了,投資減少了,技術進步變慢了,產出降低了,工資率也降低了,你本應享受的更高生活水準,享受不到了。

誠實勞動,公平交易,互利互惠,用錢解決問題,不用看別人的臉色,生活水準越來越高,多好的事情,何必去追求那虛無縹緲的「免費」?

三      何謂浪費?

體育比賽的選手獲勝後,會開一瓶香檳,噴向空中,這是浪費嗎?香檳是用來喝的,不是用來噴的對不對?

過生日的時候,把奶油和蛋糕抹在壽星的臉上,是不是浪費?蛋糕和奶油是用來吃的不是用來抹的對嗎?

你給你女朋友送花,是不是浪費?花能吃啊?

化妝品是不是浪費?素顏就活不成?

汽車就是個交通工具,都是四個輪子,你買奔馳而不買五菱宏光幹甚麼?再說了,你騎馬怎麼了?

衣服就是用來蔽體的,10塊錢的汗衫你不買,為甚麼要買1000塊錢的襯衫?

我怎麼聽到這些人的話,總覺得他們還活在舊石器時代呢?除了吃、活和性,就沒有其他欲求了?

人們在解決了基本的溫飽問題後,隨著產出大於消費,資本會逐步積累,就會去追求那些比生存更加不重要的目的,這就是生活水平提高的過程。這在經濟學上叫邊際價值遞減。

同質財貨每增加一個單位,都會用於更不重要的目的。有一瓶水的時候,會用它來解渴維持生命;兩瓶的時候,在生存的基礎上可以洗臉。 50瓶的時候,可以用來澆花了。門前就有一條永不幹涸的河流時,那就任它流淌。

非洲沙漠裡的人,不能對多瑙河畔的人說:你們真浪費!

沒有香蕉吃的人,也不能對蕉農說,把大量賣不掉的香蕉喂大象和豬,甚至任由它爛在地裡是浪費。

因為價值是主觀的,是邊際上遞減的。所以,浪費與不浪費,也是主觀的。

一種東西並不只是只有一種用途,是人的不同目的和價值排序賦予了它不同的效用。蘋果可以用來吃,可以做果醬,可以做罐頭,可以放到芒果堆裡面催熟,還可以砸在牛頓的頭上讓他搞出了萬有引力定律。你說說,哪個是浪費?牛頓能不能對你說,你光會吃,是一種浪費?

買花送女友、把蛋糕抹臉上……都是同樣的道理。只要行為人實現了自己的目的,那麼我們就說它已經發揮了效用,價值得到了實現,就沒有浪費。幾支玫瑰100塊,你認為是浪費,我卻贏得了芳心和一個吻,我的心理滿足感大大高於100塊錢,哪裡浪費了?

因此,浪費與否,只能在每個人的目的和價值排序中才有意義。

吃不了了,把飯菜倒掉,對健康更有利,這不是浪費,而是節約。吃那麼多米飯,全是碳水化合物,孩子們又經常伏案學習,得了肥胖癥和高血脂,孰大孰小?吃那麼難吃的菜,讓孩子們產生生理厭惡感,讓吃飯變成了受罪,影嚮學習的心情你負責?

整天盯著別人的飯碗看有沒有浪費,養了那麼多閑人、生產了那麼多垃圾論文,不計成本地投入造成資源的巨大浪費,怎麼看不到?到底是誰在浪費?

要避免浪費,就要奉行市場經濟。市場經濟的本質就是節約,行動人就是節儉的人。因為市場經濟就是要以最低的投入換取最大的產出,它時時刻刻都要進行成本收益計算,在競爭的市場中,稀缺資源會被配置到能夠產生最大效益的領域中,財產會被消費者授權由最能創造財富和價值的企業家掌管,企業千方百計壓縮成本並以最低的價格供給。這就是最節約、最環保的經濟體制。

不用道德感化,不用武力強迫,所有人就都節約了。因為你不節約,消費者願意付出的價格就難以覆蓋你的成本,你就會被淘汰出局。所以在市場經濟中勝出的企業,既是最能滿足消費者需求、改善了消費者處境的企業,也是讓資源發揮最大效用的企業,即最懂得節約的企業。

四      校長的自虐與精神控制

所以這位校長,既不知道孩子們為甚麼會吃不完,又不知道甚麼叫浪費。

他也不懂教育。

當一位孩子看到他在那裡,欲轉身離去時,其實已經達到「教育」的目的了,他卻厲聲命令:「過來」!我沒有看出那是為了孩子,我只看出他發號施令時的那種痛快。當他說他把所有學生都看做自己的孩子時,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他只會用道德脅迫的方式,逼迫孩子們實現自己的目的。他並不是教育和關心孩子,而是在滿足自己的欲望,將自己的價值觀淩駕到孩子們之上。

人的行動必有目的。這位校長這麼主動貶低自己,自我虐待,目的就在於贏得外人的尊重和贊許,讓孩子們產生道德壓力。校長這麼做,甚至會產生強大的威懾力,讓孩子們有一種負罪感、無地自容。其結果無非就是賦予他自己絕對的權威,讓所有孩子都乖乖聽從自己的號令,對自己俯首帖耳。

賣慘的人也是一樣,他們訴說自己的苦難,目的就是為了博得同情,以便於獲取本不屬於自己的利益,或者贏得某種豁免權:你看我都這麼慘了,犯點錯誤都是「社會」的錯,你們若是不原諒,就是你們不厚道,因此企圖逃脫應有的懲罰。哪裡有這樣的流氓邏輯?

一個大腹便便的人在酒桌上大談他過去吃過的苦,無非就是對你說,你們順風順水取得的成功沒有多大說服力。我甚麼都見過,你還不趕緊聽我的?他似乎認為經受苦難才是最重要的事,但有些苦難就是一文不值的,經受苦難取得的成就,也並不比順風順水更有正當性。

一位父母,反複對孩子說自己怎麼含辛茹苦,怎麼一把屎一把尿,目的同樣是,對孩子施加道德壓力,一切聽從他的安排,讓他進行全方位的回饋,並消除自己可能生活無著和被遺棄的恐懼。還有的父母為了教育孩子孝順,與孩子稍有不合,就上演離家出走的戲碼,故意讓街坊鄰裡看到自己的慘狀,由此對孩子施加強大的集體壓力。

以上種種,都是精神控制術,都是道德綁架。

精神控制術的目的不是教育和引導,而是將他人變成聽從自己調遣的提線木偶。那個被他控制的人,要麼乖乖服從,要麼就會精神分裂。

道德綁架的目的不是為了讓人有高尚的道德和自律的品格,而是按照自己的道德觀規範他人,就是將自己的價值觀淩駕於他人之上。結果就是,這種道德不會被真正的實踐,正常的事情變成不正常,壞事情以更加隱祕的形式發生,滿街都是偽君子。試問,這能能讓孩子形成獨立和健全的人格嗎?說那些自己都不相信的話,要求別人做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指望這樣影嚮下的孩子會真誠和率直?

孩子都是時間偏好高的人,他們不懂儲蓄和面向未來的重要性,只註重消費以滿足當下欲望。成長的過程,就是逐漸降低時間偏好,節制當下欲望註重未來的過程,他自然會產生節約意識。要讓他們真正明白節儉的意義,最好的辦法就是以市場上的方式行事。

給孩子們講講節儉的好處,未嘗不可;言傳身教、潛移默化地影嚮孩子形成節儉意識,私下裡問問孩子飯菜是否可口,提醒孩子不要浪費,都不失為正確的做法,那更容易讓孩子接受,也更尊重孩子,才是教師應有的樣子。

簡單粗暴地在眾目睽睽之下使用這種道德壓迫的方式,效果只會適得其反,那樣子也不太像個為人師表的校長,而像是一個黔驢技窮的莽夫。

 

 来源   觀念的後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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