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漫第一!《鬼滅之刃》中的日本鬼文化與大正浪漫

鬼滅之刃

文/JTR

炎滅,霞散,蝶飛,戀消,蛇亡,岩碎。幸好,風未停,音未斷,水未盡,日無虞,雷仍鳴,獸依嘯,花待放。待鬼殺已成過往,再嗅紫藤芬芳。

作為JUMP的新科台柱,再加上飛碟社極致精良的動畫製作(第19集封神)。使得新貴動漫《鬼滅之刃》在短時間內風靡日本,走出國際。不僅打破由老牌IP《海賊王》 所保持的 最快累計銷量破億 和 最高卷均銷量兩大記錄,其劇場版電影《無限列車》票房更是超越《千與千尋》問鼎日本影史票房排行榜第一。甚至連日本首相菅義偉也來蹭其熱度,在去年11月2日的國會答辯時,引用劇中台詞:全集中•呼吸來做開場白,表明了自己和在野黨展開論戰的決心。實可謂火出圈。

菅義偉在國會答辯中引用《鬼滅之刃》中的必殺技台詞

*日本鬼文化的起源與發展

根據《古世記》中對神(かみ,羅馬音kami)的闡述:「從古典中所見的諸神為始,鳥獸草木山海等等,凡不平凡者均稱為kami。不僅單稱優秀者、善良者、有功者。凡凶惡者、奇怪者、極可怕者亦都稱為神。」也就是說,在泛靈多神信仰的神道教中,所祭拜的神包括了自然界跟傳統神話中的天神和地祗,即便裡面包含著一些凶神惡煞。由此得知在日本早期的薩滿宗教裡,鬼源起於神。

但隨著佛教文化傳入對日本社會的影響,鬼的含義也隨之擴大,開始在概念上與神涇渭分明,在形象上逐漸豐富的同時也被賦予了許多恐怖色彩。《鬼滅之刃》中的反派Boss,鬼的始祖鬼舞辻無慘所誕生的平安時代,在日本歷史上被稱為「人與鬼共生的時代」,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都對鬼的存在深信不疑。許多流傳至今的鬼怪傳說和與之相關的各種宗教活動基本均誕生於那個時期。例如現在日本的傳統節日「撒豆節」,並源於平安時代皇家宮中繼承了中國文化中的「驅魔儀式」,和日本神社寺院內用於驅邪習俗的「撒豆子」傳統相互融合後的產物。而日本古籍中最早關於鬼吃人的記載,也是出自成書於平安時代初期,由奈良右京藥師寺僧景戒所著的《日本靈異記》。

《鬼滅之刃》中的鬼始祖,最強之鬼鬼舞辻無慘

雖然《鬼滅之刃》的主線劇情是以人與鬼的仇恨恩怨之中進行,但作者吾峠呼世晴仍然對「鬼」的對立面「神」的存在做了各種巧妙地隱喻。例如主角 灶門炭治郎在去往 藤襲山參加進入鬼殺隊的「最終選拔」之前,師傅 鱗瀧左近次給予 他象徵著稻荷神的狐狸面具用以辟邪免災。而鱗瀧左近次自己就一直帶著在有關日本宗教文化中最為耳熟能詳的「天狗」面具。還有炭治郎的父親炭十郎跳著家族世代相傳的「火神神樂舞」向火神大人祈願平安。以及跟鬼舞辻無慘有著血緣關係的產屋敷一族在受詛咒後聽取神主的建議,代代與神官氏族的女子結為聯理,以避免血脈斷絕。都是對應鬼的另一面「神明」的暗示。

*「大正浪漫」,日本帝國 一個短暫的夢

「華族們在西洋裝潢的大廳內偏偏起舞;二尺袖配袴 頭上還繫著蝴蝶結的女學生在教室中認真學習;在東京車站意氣風發等待蒸汽機車的軍人;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穿插著不少和服與洋服的混搭;穿西服的紳士和文豪們在喫茶店裡文雅的爭辯,女僕則優雅地遞上鮮奶油咖啡…」

就算不懂何為大正浪漫」,關於日本也會有上述的片段殘存於人們的記憶中。而那些,正是經典的 大正印象」。

相比45年明治的奮起勃發,和64年昭和的滄桑百轉,夾在中間僅有14年的大正未免存在感稍弱。但這14年卻是日本近代史上唯一充滿了浪漫色彩的一段平穩、繁榮的時期。雖然中間經歷了米騷亂,兩次護憲運動和關東大地震,但並未影響到那時日本帝國積極脫亞入歐的步伐。在當時世界面臨第一次世界大戰帶來的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面對大量湧入的西洋文化,日本國用其獨特的吸納能力,創造出了一個和洋交融的奇潭。在《鬼滅之刃》裡的大正時代中,最直接的體現就是人物的衣著和裝束了。

《鬼滅之刃》中被東京淺草鬧街的繁榮所震撼的灶門炭治郎

誠然大正風的服飾在動漫作品中的表現跟時代本身的狀況還是頗有差別,但並不影響它給漫迷的第一印象。《鬼滅之刃》中鬼殺隊的隊服正是大正時期的潮流穿搭:詰襟+日式野袴+羽織/披風+木屐/草屐。其中主角炭治郎的羽織圖案為「市松紋」。早在日本的古墳時代,市松紋就出現在埴輪(素陶器的總稱)上。後來被用於寺院的染織品或家紋,冠以「石畳、霰」等稱呼。到了江戶時代,當時著名的歌舞伎演員佐野川市松鍾情於這種白色和深藍色相間的圖案,一時間流行開來。這種圖案也漸漸被稱為「市松」、「市松格」等。英語裡對應的單詞是Checkerboard,代指棋盤一般的格子圖案。作為日本傳統的紡織圖案,市松紋的地位十分正統。東京奧運會的標誌也是用組市松紋來體現的。

Cosplay灶門炭治郎的北野武導演和東京奧運會的圖標

既然Cue到日本的服飾,那首先映入腦海的自然是「和服」。由於當時的男女社會地位並不平等,女子服飾的洋化程度遠不及男性。但這並不能阻止大正時期的日本女子在打扮造型上積極融入西洋風格的前衛作風。最為典型的就是對於傳統服飾和服的改造,在大正女子的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日本近代的大文豪夏目漱石在其作品《我是貓》中有這麼一段描述:「突然來了一位奇妙的客人,大約十七,八歲,趿拉著鞋拖著紫色的袴…」,這就是當時最為流行的女式穿搭。為了穿上時髦的西式皮靴,大正女子採用了一種名為「矢絣袴」的新式和服。即上半身由矢絣(帶箭鷿花紋的布料)的和式女裝,下半身為明治時期出現的改制女袴。有了這種和洋兼備的新潮裝束,大正女子自然可以不用再受限於不疾不徐的木屐,而是既可以快速走路又能保持優雅的西式皮靴了。有意思的是,在《鬼滅之刃》裡唯一呈現出這方面的,竟然是鬼舞辻無慘在大正年間偽裝成人類生活時所娶的人類妻子。由於上述的Fashion在大正時期仍屬於貴族富豪家女孩的專利,因此,漫畫中在大正時代經營著貿易公司的鬼舞辻無慘的媳婦自然適合代表大正時代時髦浪漫的日本女人。

在賣煤出身的鄉下人炭治郎的襯托下

屑老闆一家可謂modern范十足

另外,在一戰時,歐美國家取消了緊身褡和長裙,清爽幹練的風格也影響到了日本。日本校園內的女子服飾也在大正時代得到了洋化,在樣式上逐漸形成了我們今日所熟悉的日式校園制服。而大正時代的年輕女性往往會在髮飾佩戴蝴蝶結作為裝飾,這種特色不僅在當時風靡一時,即使放在今天也依舊火爆。

鬼殺隊中穿搭最接近現代風格的栗花落香奈乎

在劇場版《無限列車》中,十二鬼月·下弦一 魘夢用血鬼術讓全列車的乘客都陷入在自己創造的夢境中沉睡。 夢 的概念,跟日本文化中特有的鐵道情節於劇中奇妙的結合。蒸汽火車代表著日本自明治維新後 由一個閉關鎖國的農業國步入工業文明,夢則是作為當時亞洲唯一列強的日本在綜合國力迅速提升後意圖改變國際秩序,邁向偉大復興般的大國戰略。

「此次歐洲大戰,對日本的國運發展乃大正年代之天佑。」這是1914年明治元老 井上馨向時任首相的大隈重信的建言。 一戰的爆發為日本帶來了千載一遇的利益擴張機會,日本以日英同盟為藉口參戰站隊協約國一方,同時對華提出「二十一條」( 後在此基礎上簽訂為《民四條約》),以確立了自己在東亞範圍內的霸權。通過在中國設立交通金融機構,實施政治借款,強勢對華輸出產業投資以及趁著歐洲列強資源集中於本土軍需無暇東顧之時,取代了西方在國際市場留下的產能真空。使日本一舉從戰前的借債國變成了債權國,和當時世界第一的絲織品生產國,經濟空前繁榮。

但繁榮之下隨之而來的卻是各種深層次危機:

① 大量輸入的外匯資本衝擊了日本國內羸弱狹小的市場,由此引發的通貨膨脹造成大量的消費品和房租價格飆升。寺內正毅內閣在未解決已有問題的情況下,為擴大霸權參與列強武裝干涉俄國的行動,以出兵西伯利亞為由幾乎買空了國內市場的大米,並引來各大米商的投機坐地起價,引發了波及全國的1918米騷動。

② 隨著一戰結束,歐洲市場恢復,造成日本國內大量戰時生產的產品滯銷,疊加關東大地震對社會心理的衝擊,致使經濟泡沫破滅,股市暴跌,累積多年的不良債權問題等集中爆發,造成大蕭條和金融恐慌(雖然問題爆發在昭和初期,但禍根早已在大正時期埋下)。

③ 雖然通過兩次民主護憲運動成功打破了藩閥對政治的壟斷,但憲政之常道仍是在明治憲政的框架下建立的,藩閥通過對陸軍,海軍,樞密院等掌控依舊享有巨大的政治力量,介入政黨內閣運作頻繁製造政治對立。

④ 基於以上三點,伴隨著政治上的派閥內鬥和社會矛盾加劇,導致內閣更迭頻繁,政局動亂。因此當時已經代替病重的大正天皇理政的皇子裕仁,跟同樣不滿薩長壟斷的非主流少壯派軍官集團巧妙地站在了同一條船上,為之後的昭和時代走向軍國主義埋下伏筆。」

因此,表面看似繁華,浪漫和自由的大正時代,在歷史中的路徑卻是在各種暗藏的危機之中滑向法西斯的深淵。也許在《無限列車》中,炭治郎通過在夢境中自盡的方式來破解魘夢的血鬼術重回現實。寓意著短暫而又絢爛的大正時代,對於日本帝國而言,只是一個鏡花水月般美麗的夢 

《鬼滅之刃》中的十二鬼月·下弦壹魘夢

*新舊時代碰撞下搖曳的武士道精神

武士道精神,成型於江戶幕府時期,德川家為鞏固其統治,所推行的由神道教,佛教和儒家思想相結合穩定武士階層倫常的武家法規。明治維新後,通過版籍奉還政策廢除了身分等級制度,武士階層自此消亡。但武士道精神作為一種思想範式和哲學符號,已深深根植在日本國民的血液中,化為縱貫列島的國風,至今仍是日本傳統文化的重要基石。

嚴格來說在《鬼滅之刃》裡,真正意義上的武士只有出生於戰國時期的鬼滅最強戰力 繼國緣一與其兄 繼國岩勝( 十二鬼月·上弦壹黑死牟)。但以武士原型而創作的鬼殺隊,一樣處處體現著武士道的精神內涵。

如上圖所示,在第22集的柱合會議裡,鱗瀧左近次在給主公產屋敷耀哉的信中表示:如果炭治郎變成鬼的妹妹禰豆子發生了吃人現象,自己願與兩個弟子切腹謝罪。正是新渡戶稻造在其《武士道-日本人的精神》一書所總結:對武士而言。最重要的是背負責任和完成責任,切腹謝罪乃盡責之方式。《鬼滅之刃》中,炭治郎所背負著的,正是希望將唯一的親人,變成鬼但未吃人的妹妹禰豆子重新變回人類的願望,並帶著這個願望加入以剿滅鬼舞辻無慘和其手下諸鬼為目標,維護人民生命安全的鬼殺隊。

而《無限列車》的後半段正是在融入武士道精神後完成的主旨昇華,也是整部漫畫的第一個高潮。主人公炎柱· 煉獄杏壽郎在面對十二鬼月·上弦叄 猗窩座,對對方提出通過變成鬼後獲得永生,增進武藝邀請的斷然拒絕。回應道:「無論生老病死,都是人類這種脆弱生物的美好,正因會老去,會消逝,人類的生命才會顯得如此可愛而高貴。」不允許猗窩座侮辱被他視作弱者的炭治郎,並表示自己絕不會變成鬼。這是以「葉隱」思想裡向死而生的精神追求為側重點,啟發對生命的思考。

《鬼滅之刃》中所有的鬼,同時也是陷於絕望和執念迷宮而喪失人格的人。這部作品優秀之處在於並未一味的批評鬼的邪惡,而是巧妙的在其加入了對人性的掙扎,使故事沒有走向正邪兩極化而顯得空洞。《無限列車》的結尾,身負重傷的煉獄杏壽郎沒有違背對母親的承諾,不論讚賞他人格的猗窩座如何勸說墮落成鬼的「美好」,抵死不從,履行自己應盡的職責和堅守的信條。成功保護了列車上兩百多人的生命,用自己的死成就他人的新生。是對武士道精神的完美闡述。

《無限列車》的最後,炭治郎哭泣著向逃避太陽光芒而遁入黑暗的猗窩座發出撕心裂肺半的怒喊,和對杏壽郎尊嚴的維護。以及杏壽郎在彌留之際對主角團們成長的認可和期許,跟得到母親靈魂的肯定。是對武士道精神內:「 、勇、仁、誠、仁、名、忠、克」的擴展和『縱使升命已逝,信念長存』,超脫了生死束縛的傳承。

來源:文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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