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豬拱白菜」背後的階層固化焦慮

階層固化

文: 吳鉤  

這幾天,一則衡水中學學生坦言「我就是一只來自鄉下的「土豬」,也要立志,去拱了大城市裡的白菜」的演講視頻在朋友圈刷屏,並引爆爭論。從某個角度來說,這場口水仗的背後隱藏著人們對於階層固化的焦慮,「土豬拱白菜」是一個隱喻,代表著突破階層壁壘的夢想。今天我們就蹭一下熱點,來談談階層固化及其突破的話題。

所謂「階層固化」,是指一個社會的上升通道關閉,階層流動停滯,社會上層的精英憑借其先天的優勢可以讓子子孫孫都居於上層,而處於社會下層的草根及其後代卻無法通過後天的努力上升到社會上層。

研究者一般用「代際收入彈性」來評估一個社會的階層固化程度,「代際收入彈性」最高為1,指子代的經濟地位完全取決於父代;「代際收入彈性」最低為0 ,指父代與子代的經濟地位完全不相關。 「代際收入彈性」為0,必定是急劇變動的亂世;「代際收入彈性」為1,則必是死寂、凝固的社會,兩者皆不可欲。正常社會的「代際收入彈性」一般都處於0與1之間,數值越小,說明社會流動性越高;反之,則說明階層固化程度越高。

我們仿照「代際收入彈性」的概念,造出一個「代際權力彈性」的詞,當「代際權力彈性」為最高值1的時候,那就是權力世襲社會;當「代際權力彈性」為最低值0的時候,大概也不會是甚麼好事,因為這往往意味改朝換代的亂世:「牆頭變換大王旗」,「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彼可取而代之」……

如果我們用「代際權力彈性」的指標來衡量中國古代社會,會發現哪一個時代的階層固化最嚴重呢?

先秦之時,是一個貴族社會,實行「世卿世祿」制度,貴族的兒子生下就是貴族,平民的兒子一輩子都只能是平民,「代際權力彈性」接近於1,階層固化無疑非常嚴重。

從戰國開始,貴族制度逐漸解體,秦國率先推行「軍功制」,平民通過在沙場上建立功業,進入社會上層,階層固化開始被打破。從此,中國進入一個「代際權力彈性」小於1的社會,階層固化不再是如先秦那般牢不可破。

漢代時,國家主要以察舉制選拔社會精英進入政府,所謂察舉,是說地方長官負責在轄區內發現人才並舉薦給國家。應該說,這一制度將「代際權力彈性」降低了。但到東漢末時,由於請托盛行,察舉制已喪失了選拔人才的功能:「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濁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雞。」

魏晉開始改察舉制為九品中正制,在州郡設中正官,按家世門第、道德才能品評地方士人,供朝廷授官。但很快中正官便被世族門閥把持,「高門華閥有世及之榮;庶姓寒人無寸進之路。選舉之弊,至此而極」,「代際權力彈性」趨高,又出現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嚴重階層固化。

這一壁壘森嚴的階層固化是被科舉制度打破的。科舉制度始行於隋朝,確立於唐朝,鼎盛於宋朝,元朝時進入低潮,但明清兩朝又複興。

同樣是實行科舉取士,但宋朝與隋唐的「代際權力彈性」又有不同。研究者發現,「《舊唐書》所載從唐肅宗到唐代末年之間的人物,大約有將近十分之七出自名族和公卿子弟,出身於寒素者不及七分之一,如果以宰輔的家世作比較,兩者的比例更加懸殊(80%∶7%)。」(參見梁庚堯《宋代科舉社會》)
換言之,隋唐之時,盡管科舉制度已經推行,但門閥仍存在,政治資源差不多被世家大族壟斷,通過科舉制度進入政府、上升至社會上層的平民還是非常之少。

這一情況到了宋代就扭轉過來了,「《宋史》列傳中的北宋人物,出身於高官家庭的不過四分之一左右,而出身於布衣的則超過二分之一,而且隨著時間的演進,時代愈晚,布衣出身的比例也愈高;以宰輔的出身來作統計,情況也大體相似。」這些平民出身的社會精英,正是通過科舉制度改變了命運的。

元朝時科舉式微,民間士子晉升無望,但明清兩朝,科舉制度又繼續為無數寒門子弟提供了進入社會上層的制度通道。旅美華裔历史學家何炳棣先生的研究表明,從明代至清代,雖然平民向上流動的機會出現漸減的趨勢,但就整個明清時期來說,社會仍然具有相當程度的流動性。 (參見梁庚堯《宋代科舉社會》)

說到這裡,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從社會階層流動的角度來看,「世卿世祿」制度的「代際權力彈性」,實行「世卿世祿」制度的先秦貴族社會,階層固化程度也最高。

察舉制度大大降低了「代際權力彈性」,但這一制度本身很容易產生腐敗,因此,實行察舉制的西漢,階層固化程度並不高,形成了中國历史上的第一個士人政府與平民社會,但從東漢開始,世族坐大,「代際權力彈性」又出現反複。

魏晉的九品中正制度由於被世家大族把持,「代際權力彈性」更高,以致「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嚴重階層固化。

九品中正制被科舉制取代之後,中國社會再一次迎來平民化的社會。但唐式科舉的「代際權力彈性」仍然很高,將「代際權力彈性」降下來的是宋式科舉。宋朝也因此成為中國历史上階層固化最不嚴重的時代之一。

一名生活在宋朝的寒門子弟,完全可以通過正常的制度通道,被選拔進政府,乃至晉升為政府領袖——宰相。

後來成為宰相的北宋杜衍,自幼喪父,母親改嫁錢氏,少年時投奔母親,卻不容於繼父,生活非常落魄,以幫人抄書為生。官至參知政事的歐陽修,也是四歲時失去父親,「家貧,至以荻畫地學書」,家裡窮得買不起紙筆,只好用荻草在地上練習寫字。


電視劇《清平樂》中的範仲淹

杜衍、歐陽修的朋友範仲淹,也是一位寒門子弟,出身寒微,兩歲喪父,之後隨母親改嫁朱氏,從蘇州吳縣遷至山東長山縣。所以現在有兩個地方都宣稱是「範仲淹故裡」,一是江南的蘇州,一是山東的淄州。

長山朱家算是殷實之家,但少年範仲淹過的卻是清苦日子。他在山寺讀書,每日飲食都是鹹菜就粥:「惟煮粟米二升,作粥一器,經宿遂凝,以刀畫為四塊,早晚取二塊,斷齏數十莖,酢汁半盂,入少鹽,暖而啖之。」稍後,範仲淹求學於應天府(今河南商丘),也是以稀粥為食,「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

盡管日子過得清苦,但範仲淹從未對未來失去信心。他十六歲時便立下一個「人生小目標」: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立志從醫的人生理想比較尋常,我讀中學時的幾個小夥伴,今天都當上醫生了。而立志成為良相,那就不簡單了,首先你得成為一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

一個寒門子弟,又沒有朝中大人物做靠山,居然放言要問鼎相位,這不是白日夢嗎?如果範仲淹生活在門閥制度森嚴的魏晉時期,他的「不為良相,便為良醫」誓言,大概會被同窗傳為笑話。如果他生活在世族制度猶存的隋唐,當上宰相的機會也微乎其微,近乎「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但在全面推行科舉取士的宋代,沒有人敢取笑範仲淹的「人生小目標」。

公元1015年,北宋大中祥符八年,範仲淹考中進士,從此踏上一條盡頭便是相位的通道。至於能不能走到盡頭,就看他的造化與能力了。入仕之初,範仲淹被任命為廣德軍司理參軍。廣德軍,今在安徽廣德縣;司理參軍,即州一級政府的司法官。這個經历,跟祁同偉有點接近,都是被下放到偏遠地方當司法官員。

之後,範仲淹當過知縣、書院教習、州通判、知州,還在陝西領過兵,跟西夏人打過仗,論人生的剽悍,範夫子遠勝於祁廳長。 1043年,即慶历三年,五十五歲的範仲淹被宋仁宗任命為參知政事,進入權力中樞,領導「慶历新政」。宋朝的參知政事相當於副宰相,不妨說,範氏庶幾實現了拜相的人生目標。

從少年範仲淹「不為良相,便為良醫」的夢想,我們可以看到宋朝讀書人對於社會上升通道的信心;範仲淹的仕途經历也讓我們相信,那個時候的社會上升通道確實是值得信任的。

而這一社會上升通道的維持,主要便得益於科舉制度的全面實行。今天高考制度的意義,也可作如是觀。

 

來源     我們都愛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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