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最驚豔的十個演員

文:獨孤島主

去年下半年的中國電影銀幕見證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劫後重生,在影院重開的半年中,國產製作中的演員群體呈示出驚人的爆發力,令製作時段相對參差、類型各異而又上映時間相對集中的國片不自覺地有了「百花齊放」的味道。

其中表現最突出的幾位演員,既包括了具有國際水準與聲望的鞏俐,亦有以新人姿態一鳴驚人的新一代「謀女郎」劉浩存,同時,持續爆發強大表演能量的的張譯,亦足以位列仙班。我還想提到彭昱暢、喬杉、章宇、宋佳……

《一秒鐘》劉浩存

他們共同展示了電影表演之於電影製作體系的重要地位,好的表演,是可以超越文本自身的局限而綻放光芒的。

就列出我心目中最驚豔的十位吧,他們是去年中國銀幕上佼佼者中的佼佼者。盤點他們的表演之路,其實沒有哪一個不是用汗水換來的今天。

張譯

《金剛川》裡張譯飾演的張飛,以超人的意志力克服身體殘缺障礙,最終在至暗時刻架起高射炮,對空中的美機發出雷霆萬鈞的射擊。他身上凝聚的堅韌決絕的意志力,在當代國產電影表演中是罕見的,我只能在某些特定的「十七年電影」中發現一些先例。

《金剛川》

這種以連貫氣韻形塑人物的表演方式,從《士兵突擊》開始已經是張譯從不失手的招數,在2019年《我和我的祖國》與《攀登者》中截然不同的兩種角色氣質,是最典型的例證。此後,張譯從沉浸式的表演轉向了兼容曖昧延宕與直陳胸臆、收放自如而印記鮮明的複合式表演,在目下興起的「新主旋律」作品中,更容易達到一擊即中的效果。

《攀登者》

在拍攝時間實際上比《金剛川》要早,上映卻更晚的張藝謀導演的《一秒鐘》裡,張譯扮演的張九聲,是一個內心世界結合了大辱與大愛,身處無可逃遁的大時代下的渺茫個體,他演的不僅是一個角色,他演出了一個完整的時代。

這種能力,他在《我和我的祖國》中的那個篇章,已讓我們見識過。

劉浩存

作為謀女郎兵團的最新成員,畢業於北京舞蹈學院的劉浩存用「天造之才」來形容絕不為過。

錯過了《影》的拍攝,在《一秒鐘》裡,這個沒有任何家世背景或電影表演科班基礎的素人姑娘,展現了她天賦異稟的表演面向。片中的劉閨女在大部分時間以灰頭土臉的樣貌示人,能夠吸引觀眾的是她一雙永不妥協的明眸與為生活奮戰到底的堅持姿態。

《一秒鐘》

最令我感到驚訝的是,劉浩存在片中一張口,就很有1980-90年代國產片中特有的對白氣味,這直接將觀眾拉回了張藝謀拍攝《紅高粱》《菊豆》等片的時代情境中。

以一位00後小花旦姿態而出演表現特殊時代的頗有張藝謀個體回望意味的作品而能好不突兀,結合她「守約低調等待」張藝謀邀約的平常心事蹟,不能不讓人佩服一種專注的力量。

在年末上映的《送你一朵小紅花》裡,劉浩存以充滿希冀與熱望的積極氣韻挽救了易烊千璽飾演的男主人公韋一航。劉浩存帶有一點「本色表演」的味道,如此無跡可尋的天然輕鬆卻極端妥帖的表演姿態,令人無法不期待她在緊接著即將上映的第三部作品,同樣由張藝謀導演的《懸崖之上》的表現。

劉浩存這樣密集的出產速度與驚人的爆發力,堪稱2020年中國影壇最大黑馬。

易烊千璽

談易烊千璽,不能不談《少年的你》。但又不能僅僅談《少年的你》。從一個立足流量的組合偶像到成為中央戲劇學院的學生,及至參與影視劇重要角色的拍攝,年少成名對於同樣屬於00後一代的易烊千璽來說,是進階通途,也是必須克服的成長負擔。

幸喜在他二十剛出頭的年紀,不但擁有了《少年的你》這樣精采的處女作演出,還在《送你一朵小紅花》中再次以退為進,呈現一個內向的癌症少年相當曲折的愛與痛邊緣遊走過程。

早在2010年的電視劇《鐵梨花》裡,易烊千璽就開始了影視劇生涯,但他早期的表演實踐,主要是作為TFBOYS團體成員的舞台歌舞以及一些網劇、微電影等的客串嘗試。在2016年開始主演電視劇《我們的少年時代》《長安十二時辰》等,開始了從千篇一律的熱血少年向更深層次的角色塑造轉變過程。這一過程正與流量明星熱度逐漸消退的大環境轉換同步。

《長安十二時辰》

因此,《少年的你》中大量依靠肢體表情來完成的人物性格建立,及《送你一朵小紅花》裡外冷內熱的氣質,證明了易烊千璽從一名少年偶像開始蛻變的努力與成果,他正迅速成為當下銀幕上最年輕的多面化演員。

喬杉

喬杉在銀幕上給人的感覺,與他「畢業於中央戲劇學院表演系」的履歷頗有些想像中的差距,從2010年與張一鳴等組成「愛笑兄弟」開始,喬杉無論在喜劇舞台,還是影視劇中,都予人一種非常有東北味道的「笑匠」感覺。

但我細看發現,他與統治東北喜劇表演的趙家班段子式搞笑風格真的不太一樣,即令是在電視小品演出中,仍能夠見到喬杉以臉譜化的人物姿態表現內心世界的獨到方式。

東方衛視《笑聲傳奇》有一段講述他飾演的「全縣首富」想在一次聚會中羞辱身為人民教師的老同學,卻因對方低調隱匿的招辦主任與校長身分而不斷在對老同學的頤指氣使與低聲下氣狀態中來回切換,在兩種極端誇張的姿態中,喬杉遊刃有餘地轉變,最終匯成了醍醐灌頂,成為了「幡然悔悟」的典型人物。

這種建立在《歡樂喜劇人》模式上的電視小品表演形態,頗有點像馮小剛早期賀歲片中傅彪等的表演方法,以喜劇外衣披掛一個比較富於衝擊力的內核。

在最新上映的《沐浴之王》中,慣常在大銀幕上外化喜劇姿態的喬杉演出了非常具有「凝滯」質感的人物心態,為終結生活困境而鋌而走險行騙的搓澡工周東海,外帶狡黠笑容,卻仍具備一個可以容納善良情義的普通人的具象喜怒,這是喬杉在電影表演序列中的一次進化,內在的人物塑造邏輯,卻早已經在過往也許並不起眼的的零敲碎打演出裡暗暗落實。

《沐浴之王》

倪妮

她是2010年代的三大「謀女郎」中最具備沉穩端莊氣質的演員,同時也是這十年內地女演員所謂「新四小花旦」之一,光環之下,卻並不多產,前幾年,圍繞她也漸漸出現缺少代表作的質疑。

《金陵十三釵》

這些年倪妮給人的印象主要是外部形象出眾,但從《拆彈專家2》到《流金歲月》,她開始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定位,也許她不是什麼都能演,但就某一類角色而言,國內並無第二個擁有她這般條件的女演員。

而那些足以耀目的角色本身並未以刺激觀眾的形式出現,相反,角色的立體性都建立在平淡、以釋放人生況味為主的表演形態上。倪妮或許是如今影壇少數幾位可用「羚羊掛角」來形容的女演員,潮起潮落,她的鋒芒與能量終於得到了妥善的潛藏與適當的發揮,這一點相當難能可貴。

王千源

王千源在近十年的電影中表現非常突出,從獲封東京影帝的《鋼的琴》之陳桂林,到《解救吾先生》的悍匪,由《黃金時代》的文人聶紺弩到《我和我的祖國》的軍人杜興漢,王千源不斷身體力行堅持著他所認為的「手藝可以提高,但把作品弄好的堅持不能丟」的法則,在每一個人物身上投入全身心的力量,令自己化為角色,是他最一以貫之的堅持。

《鋼的琴》

2020年王千源在大銀幕上的兩個角色,都是捍衛家國正氣的英雄人物,也都具備同樣的「凡人」氣質,參與四行倉庫包圍戰的戰士羊拐,作為補充進倉庫的雜牌軍,自帶野性,在戰鬥過程中,尤其在面對紀錄攝影鏡頭時,不自然流露出赤子情態;《除暴》裡的警察鍾誠,人如其名,忠誠於祖國和人民,同時他的舉手投足,並不以誇飾彰顯未能,呈現出腳踏實地的生動情態。

《除暴》

這兩個角色的變化與固守,正是王千源多年來表演狀態的真實寫照,他走在偶像化風潮之外,逐漸落實到最具體與鮮活的情境與人物中,並將他的「堅持」在各種不同影片中堅持了下去,真正擁有了一個「大隱隱於市」的表演賢者姿態與心態。

鞏俐

鞏俐應該是當代中國影壇最具國際視野與風範的女演員了,雖然獲封「鞏皇」,他在《奪冠》中的表演仍然有氣場而無鋒芒,是無限接近了郎平本人的精湛演出。

她演繹的郎平放置到2020這個特殊時境中,奇妙地完成了銀幕形象對艱難時世的回應。影片中多數時候處於沉默、思考、觀察狀態,因而表現得不動聲色的郎平,透露出無法遮蓋的主體精神,是為自己的體育生命的探尋,也是對家國榮譽的思索。

縱觀出道三十餘年來演過的大小角色,鞏俐在電影銀幕上完成得最好的表演如《菊豆》《秋菊打官司》《霸王別姬》《風月》《歸來》等,無一不是既滿足了演員對角色的趨近過程,又主動將角色氣質納入到自身的表演場域中,形成了極具主動權的表演姿態,同時也並未衝破角色及影片本身設置的情境烈度,這樣拿捏精準又極其自由的表演精神人格,是大多數華語世界女演員不能及的一點,用一個老掉牙的形容詞來描述——她是真正的「教科書」。

《秋菊打官司》

 

彭昱暢

在《奪冠》開場,我差點沒認出來飾演青年陳忠和的這個人是彭昱暢。作為上海戲劇學院木偶表演專業的畢業生,近五年來彭昱暢的大銀幕表現優秀得有點過分。

《閃光少女》裡的油渣、《大象席地而坐》的韋布、《小小的願望》之高遠,直到2020年井噴式上映的《奪冠》《我和我的家鄉》《一點就到家》和《沐浴之王》,這位時常在影片中露出迷惘神色的少年,穩紮穩打行踐著一種比緩慢更緩慢的表演姿態,完成具體人物的「奪冠夢」「家鄉夢」及至「中國夢」表意。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彭昱暢可能是如今絕無僅有的擅長演繹小人物(無論邊緣或主流)成長史,並以並不突兀的表演將人物納入到最新的主流價值觀表意中去的演員。這樣的演員,表演外在形態看上去拙樸不驚,實際上是有非常深不可測的發揮潛力的。

《一點就到家》

《奪冠》中的青年教練戲份已經表現出彭昱暢的輕姿態表演功力,《一點就到家》實打實地演出回鄉創業的年輕人,憨直體態、進取心情,看不出雕琢痕跡,卻能夠鮮明地躍然銀幕,某種程度上實現了李小龍式的「以有限作無限」的寬容格局。

彭昱暢的表演有時候會被誤解為「本色」,但從他截至目前的表演作品序列來看,或許是觀眾誤會了,由始至終他都在做一個「角色」的行止,真正的彭昱暢,反而退隱到了角色之後。

章宇

某些時候,你會覺得章宇是有點「土氣」的,彷彿永遠伸展不開的眼眉,有點會被解讀為裝腔作勢的沉默,這種有點像小時候學校裡成績最差但很講義氣的壞學生的氣質,頹喪而真誠、野性又專注,無論在章宇最新出演的《風平浪靜》或是其豐收的2017年出演的《大象席地而坐》以及《我不是藥神》裡,都有很耀目的表現。

《風平浪靜》

這也許是章宇賴以攀登表演高峰的獨特氣質,在流量小生、霸道總裁形象隨時灰飛煙滅的當口,章宇卸掉「演員包袱」,試圖從眼角眉梢逼出人物內心隱祕的處理方式,悄然成為撫慰觀眾靈魂的妙藥。

章宇的表演中,連「爆發力」本身都是靜默的,從《大象席地而坐》裡茫然抽菸的於城,到《我不是藥神》裡不斷急走忙逃的黃毛,再到《風平浪靜》裡幾乎不怎麼說話、默默背負無妄之災的宋浩,章宇的罪與烈被融合在無從掙扎的邊緣夾縫中,任由片中情境與片外觀眾打磨、撕裂、欣賞。

章宇的「量力而行」與「適度而為」或許是他從貴州話劇團時代起就操練成功的專業演員素質,在今時今日,進化成為了他獨有的表演作者風格。又或許,是他撞上了一個「土狗男孩」審美抬頭的時代階段,落力磨礪演技的人,正好也是天選之子。

宋佳

《風平浪靜》裡老同學聚會的戲份,有觀眾詬病是編劇不懂經營角色互動,但我認為,這個情境的緣起是宋佳飾演的潘曉霜從小暗戀宋浩,而多年後重逢,面對面不知如何開口,有這層單相思的曖昧在身,口難開自然也就正常了。

宋佳在這場戲中的演出可謂全片神來之筆,神色猶疑,又不斷確認自己要進攻的內心拉鋸,通過她逐漸升級的熱情得到確認。

《風平浪靜》

看到宋佳我會想起認識的一位氣質與她類似的同樣出於上戲表演系的朋友,在具體的真情流露戲份中她常常採用凝滯的方法,全情投入,表現角色處理情感張力的過程,這與宋佳的處理方式有部分相同的地方,但還是有所差別。

宋佳在迄今超過二十年的表演生涯中,最富神采的演出,往往是在「全神貫注」的姿態底下,再對角色的微表情作一定程度的微調,比如《蕭紅》裡的蕭紅,比如《建軍大業》的宋慶齡,在非常豐富的影視劇表演實踐過程裡,宋佳逐漸形成了或可被形容為「以靜帶動」的演出基調,彷彿是角色置身片中,自己也在思考自身所要扮演的角色。

《蕭紅》

 

《風中有朵雨做的雲》裡宋佳飾演的林慧,便是如此一個錯綜複雜的人物。而《風平浪靜》裡的潘曉霜,換作其他演員,是很容易演得俗套的,但宋佳帶來了驚喜。宋佳演出她身上的堅持與澄澈,與宋浩置身的莫名其妙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呼應。因此,章宇宋佳缺一不可,我只能一併提名。

如果再舉例,《我和我的祖國》中最後一段的飛行員,也許可以見出宋佳表演大成若缺的真功力,角色要面對情感的已知困境,更重要的是面對飛行訓練與飛行過程中的未知不可抗力,比較單純的物理情境下宋佳積極適配環境的表演,可以看得到她的適配力。

所以某種程度上,宋佳的潘曉霜,正是這個時代所有高層次表演的縮影:面對無常的變化,如何保持不變,又如何在不變中形成自己的變化邏輯。掌握這一辯證法的演員,屈指可數。

來源:虹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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