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爺:二十歲的眼淚

周星馳

20歲的夏天,我正準備去深圳實習。隔壁宿舍的老謝一天下午跑到我宿舍,說去啥南方呀,文化沙漠,走跟我一起北京去。

當時其實已經聯繫好了一家深圳的單位。但奇怪的是,面黃肌瘦、滿臉青春痘的老謝彷彿有一種現實扭曲力。

想了一夜,眼睛一閉一睜,把去深圳的票退了,買了一張K字頭的硬座。背著一個背包,就和老謝老曹一起,坐了十五個小時的硬座,到了北京。

但出了北京西站,兩眼一抹黑。最開始在老謝實習單位旁的一個小旅館住下。說是小旅館,就是阜外大街一個老破小社區裡的地下室。一扇門,一條狹長的通道走下去,便是一個個小房間,公廁在中間。

空氣裡瀰漫著說不出的味道。

地下室人員流動性大。旁邊是阜外心血管醫院,除了天南地北的北漂之外,還有很多外地的病人家屬。隨便拉個房客出來,都能說出很長一段故事。細細切來鴨頸一般長。

我們仨住在一個屋。十幾平米,只有三張床,一台電視,不能多放任何多餘的東西,和樓房相比,地下室除了便宜很多,最重要的是房費可以一天一交。每天15塊,不要押金,想跑路隨時。

老闆娘人也不錯。看我們剛踏入社會,有時房費拖個一週,也不會把在我們房門上貼個公告,催我們搬走。就在暗無天日的地下空間裡,我們迎來了北漂生活。

老謝在北京有能留下來的實習單位。我跟老曹都是「裸奔」來的,頭兩個月太苦了。投出去的簡歷回復寥寥,有時候有面試,坐一兩個小時的公交車去,回來也跟挨了錘的牛一樣。

最難時口袋經常只有十幾塊錢。那會沒有微博微信,沒有長租公寓,更沒有什麼租金貸。當然,當時如果有租金貸這種偉大的金融創新,我們肯定會去借的。因為就算地下室,房租也還是北漂的最大開支。

有一天老曹實在堅持不住了,說要買火車票回家。我拉他去萬通大廈附近的一個路邊攤,喝了十幾瓶燕京,把他喝得回房間抱著垃圾桶吐了。就這樣,我幫他一口氣把他的車票錢吃沒了,他也就沒再說回家了。

1

囉嗦了這麼多,是因為前幾天看到另一個二十歲畢業生的故事。

廣州蛋殼公寓的租戶小鍾,在凌晨三點鐘零七分發了人生最後一條朋友圈「對不起」,然後把自己的公寓點著了,從十八樓一躍而下。

2000年出生的小鍾剛從一所職業技術學院畢業。九月份他和蛋殼公寓簽了一年的租約,租了一個小單間。因為沒有工作,他選擇了蛋殼的租金貸,租金加其他費用共計每月1450元,一年總共一萬八千元不到。

住在單間的三個月裡,他偶爾會出去面試,其他大部分時間窩在屋子裡打遊戲。捨友說,他在找工作,但一直處於待業狀態。上個月月底,房東的通知也貼到了他公寓的大門上,房東說自己已經兩個月沒收到蛋殼的租金了:

限你們看到通知後,一週內搬離本房間。

12月1日的下午,他突然和捨友說,我要回老家了,在這裡又要房租又要吃飯,還要水電費。回去打工兩個月就能還清租金貸了。

這是一個悲劇。小鐘的自殺目前還沒有官方結論,他不管室友安危的縱火是什麼動機、蛋殼是否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還有待更深入的調查。

但看到他的故事,我總想起老曹躺在隔壁床位,喊著要回老家的那個下午。

和小鐘不一樣的是,老曹沒有租金貸,沒有一走上社會就莫名其妙背上一萬多的負債。如果那時他有,他能不能扛下來,命運會發生什麼變化,真是個未知數。

順風車出事時,有人說為什麼不打專車;長租公寓暴雷了,有人說為什麼要借租金貸;現在蛋殼租客跳樓了,又有人說一萬塊而已。

當代不食肉糜者,就是內味。

畢業頭兩年對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來講最重要的。命運很容易因為一些小事,發生巨大的分野。一個同學的忽悠,十幾瓶燕京,就能改變一個年輕人的命運。

更何況是一萬甚至幾萬從天而降的負債。

這屆長租公寓,光蛋殼公寓這所「社會大學」,就在寒冷的冬天,教育了幾十萬年輕人。疏導不好,這很容易讓剛走出校門的年輕人懷疑世界的。

其實走過這個地下室、一地啤酒瓶、租金貸的青春。走過這個二十歲,後來再遇到任何事,也都不是事了。打不倒我們的,使我們更堅強。

很遺憾,小鍾等不到這一天了。

2

恕孤陋寡聞,我第一聽說蛋殼公寓,還是2018年8月1號水木論壇那個刷屏的帖子。那篇帖子標題叫:

資本盯上租房,要吸乾年輕人的血吧。

水木那個帖子作者網名叫仙翩。他真名叫劉偉偉,是一家互聯網公司員工。他說自己在北京天通苑一套三居室掛到58同城出租,結果幾家公司過來搶房,輪番報價,掛牌7500元一個月的房子,最後被蛋殼公寓以10800元搶了下來。蛋殼還承諾每年上漲2%。

劉偉偉還說資本進入租房市場,高價賠本搶占房源做運營,攪亂市場,長期下來壟斷了大量房源,最終提高房租,吸乾了年輕人的血:

想來真是可怕。

劉偉偉想不到的。他隨手寫的幾百字,日後竟然會被資本起訴;他更不想不到,自己竟然無意間,成了中國長租公寓業最早的吹哨人。

這篇帖子發之前的幾個月,中國一二線城市的住宅租金正面臨一輪史無前例的上漲。到了2018年7月,北京住宅租金同比上漲了22%,上海上漲了16%。二線城市的漲幅也不落後,成都竟然漲幅超過了三成。

高房價讓年輕人望房興嘆。比這更殘酷的是,他們發現自己很快也要租不起房了。北京的一個單間,可能要趕上他們小半個月工資。

這兩年不少北京年輕人南下深圳和杭州。甚至有激進說法是投資不過南宋版圖。這跟北方經濟整體不景氣有關,也跟2018年前後北京的房租跳漲有關。

跳漲的原因很多。不過,長租公寓在這一過程中扮演的角色,更讓人側目。資本加持下,為了快速搶占市場,長租公寓公司們不惜代價。這與過去摩拜與ofo、滴滴與快的之爭如出一轍——短期大量燒錢,用資本換市場份額。

所以到頭來,資本做的事兒,看上去是虧的,但他虧的錢,都是讓別人買單。他單單把賺錢這個事兒,自己拿走了。

蛋殼創始人高靖,瑞幸老闆陸正耀,嘴上都喜歡說主義,心裡想的都是這件事。連投他們的資本,都有交集,比如愉悅資本。

蛋殼累計虧損了60億元了,其他長租公寓也並不好過。有很多長租公寓公司本身就是P2P轉型而來。但他們虧損的,最終買單的是全社會。

某種意義上,蛋殼們的本質比P2P更壞。P2P收割了中產和富人,蛋殼們收割的,幾乎百分百是社會底層年輕人。他們為了節省幾百塊錢房租,願意通過租金貸,一次繳一年房租。一被驅趕,很多人流落街頭。

租房是最民生的領域。有房住不炒,也本應有房租不炒。因為一暴雷,對於年輕人來講是幾千甚至上萬元的損失。這點錢對於資本來說不叫錢,但對剛畢業的年輕人來說,那不是錢。那是夢想,是命。

3

我第二次聽說蛋殼公寓,是從我愛我家前副總裁胡景暉嘴裡說的。

在劉偉偉發了那個帖子後的半個月後,胡景暉突然炮轟長租公寓:以蛋殼公寓為代表的長租公寓,為擴大規模,以高於正常價格的20%到40%爭搶房源,破壞了房屋租賃市場。

當時我愛我家剛借殼上市,並推出了自己的長租公寓品牌「相寓」。我愛我家董事長連夜給胡景暉打電話,讓他管住自己的嘴,還發了公告說,胡景暉的言論跟公司無關。

第二天,胡景暉就從我愛我家辭職了。但他又開了發布會說:

中國前十大長租公寓將有一半會陸續爆倉,一定比P2P爆雷更厲害。

當時,行業很多人說胡景暉的抑鬱症又犯了,他有病。

蛋殼公寓也很快把劉偉偉把告上了法庭。蛋殼說這篇貼子導致他們幾次被主管機關約談,社會形象一落千丈,遭受重大經濟損失,要求劉偉偉賠償100萬元。

一年多後,北京不許做「N+1」了,疫情也來了,房租開始下降了。經營激進的長租公寓公司,開始資金鍊斷裂,一個個暴雷。租客的錢打了水漂,房東也沒收到租金。

對於蛋殼來說,日子可能更難過一些。他們創始人高靖突然被帶走調查,外部股權、債權融資全部驟停,資金鍊徹底斷裂。

一切如胡景暉所預言那樣。被行業擠兌的抑鬱症患者,真的成了長租公寓的吹哨人。

蛋殼告劉偉偉的訴訟也被駁回,北京法院認定蛋殼加價搶房的事實客觀存在。蛋殼竟然不服,接著上訴。今年3月份,蛋殼再次敗訴。

他們真的,還有臉告。

十一個月前,蛋殼在美國上市。它把一個為年輕租戶準備的實景樣板房,搬到了紐交所門口。蛋殼創始人高靖說,他希望為每一個身處異鄉的年輕人,提供一個溫暖的殼。

這幾天,一個流淚的視頻讓很多人感動。一位平時嚴肅的父親去上海看女兒,來到女兒的小出租屋時,父親心疼落淚。他覺得女兒受委屈了,兩人一邊擦眼淚,一邊轉帳。

半年前,蛋殼發布了2020年一季度財報,這是他們上市後發布的第二份財報。一季度虧損12.3億,一年內到期的負債90億,旗下還有41.9萬間房源。

這意味著,這個冬天可能有幾十萬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要傷心了。

上個月月底,證監會公布了對瑞幸咖啡前董事長陸正耀的處罰。涉嫌關聯交易、子公司並表等多項信披問題,合計對陸老闆處以30萬元的罰款。

不知道蛋殼這場商業賭博的推手們,會付出什麼代價。

周作人感嘆過,讀了那麼多書,就總共得到兩句話的教訓:

好思想都寫在書本上,一點兒都未實現過;

壞事情人間全做了,書本上只記著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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