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為我們每個人而流

 文:褚朝新

晚上,看了新京報「我們視頻」專訪張玉環前妻宋小女的視頻,很難受。微信朋友圈裡,很多人都說看哭了,我沒有哭,但是很難過,只是難過。

1993年10月24日,江西省南昌市進賢縣凰嶺鄉張家村男童張磊和張翔被人殺害,3天後,鄰人張玉環被警方定為嫌凶。南昌中院第一次開庭審理該案認為該案「基本事實清楚、基本證據充分」,判處張玉環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因不服判決,張玉環多次上訴,均被維持原判。

入獄後,張玉環仍然不認罪,始終堅持喊冤,寄出的申訴信件數以千計,張家人也四處奔走,持續申訴。

2019年3月1日,江西高院對張玉環案作出再審決定。2020年7月9日上午九點,張玉環案在江西高院第四審判庭公開開庭再審。張玉環在最後陳述中再次重申冤枉,稱口供是在刑訊逼供下作出。8月4日,江西高院對張玉環案再審宣判,最終以「原審判決事實不清,證據不足」,宣告張玉環無罪。

簡單回顧這些法律程序和往事,三伏天裡也感到冰冷。

這26年,張玉環若不堅持喊冤,等不到今日的無罪宣判;這26年,張家人若不堅持申訴,也等不到今日的無罪宣判。

26年,用數字表示,僅能顯示時間跨度之漫長,很難讓人切身體會這漫長的26年裡當事人、當事人的家族反覆申訴反覆被駁回的無奈、無助甚至絕望。

辦案人員辦出一個冤案,未能真正告慰慘死的兩個孩子,毀了張玉環的一生,毀了張玉環的家庭,也可能改變了張玉環兩個兒子的命運,受益的只有辦案者。他們,當年或許因為「偵破」此案得到了榮譽、政治升遷,但他們出賣了自己的良心,泯滅了作為人的良知。

這些辦案人員,不論他們活著還是已經死去,都不能被原諒。

律師說,每一起冤案背後都有刑訊逼供。這話,我深有體會。

幾年前,曾採訪過一群刑警。他們在辦理一起涉黑案件時得罪了上級,受到了報復,上訪回鄉路上聞之自己被通緝,他們四散躲藏。種種壓力下,他們被迫回鄉被迫投案,受到了刑訊逼供承認了強加在他們身上的罪名。

採訪時,一個五大三粗的老刑警坐在我面前嚎啕大哭,手裡抱著好幾本立功受獎的證書。這些東西,雖然沒有能保護他,但老刑警依然很珍視。

另一個刑警,在看守所被關了一段時間,放出來後恢復了警察身分,但再也不願意去看守所辦理公務。他說,留下了心理陰影,再也不想進那個地方。

我也問過他們:你們過去辦案打過人嗎?

他們說:打過。當你抓到一個小偷的現形他還不承認,只能打。

我面對面跟他們說:若你們刑訊逼供別人不被追究刑事責任,別人對你們刑訊逼供也可以不被追究責任。所以,我們每個人都要守法,尤其是你們警察。

張玉環前妻宋小女面對新京報「我們視頻」記者的鏡頭時,說了讓很多人落淚的話。

她說,要張玉環抱她,這個擁抱欠了26年,還非要張玉環抱著轉起來……

她還說,以後要好好疼現在的老公,對現在的老公很愧疚……

這些多情而質樸的話,確實很容易讓人涌淚,但不論是感動的眼淚、悲傷的眼淚,都毫無讓這個破碎的家庭重圓的可能,毫無可能讓這些被改變的人生回到正常的軌跡。

已經離開媒體的老記者劉萬永撰文說,他更擔心張玉環被關押26年之後如何重回社會的問題。

這確實是個大問題,26年,社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從一個青年變成了50多歲的中年,他的母親已變成一個八十多歲的年邁老人,他的妻子變成了別人的妻子,昔日的家園已經成了廢墟,他的大兒子看到他後激動地指責他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

生活,等待張玉環的不僅僅是高額的國家賠償,疏離許久的現實會給他的新生設置諸多的壁壘、鴻溝與障礙。

重回社會,談何容易。

權力不關進籠子裡,張玉環所遭遇的,多數人都可能遭遇,而即便是所謂的遲到的正義最終降臨,我們的人生已經支離破碎,破鏡難圓,覆水難收。

那兩個慘死的孩子的父母親人,此時怎麼樣了,我們也不能忘記他們。他們,張玉環們,都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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