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虹,那一場二十年前的鏡花水月

陶虹

文:兮則

「她很早就離婚了,也想過再找,但沒找到合適的。後來有人給她介紹了一對象,見面才發現他們幾年前就經人介紹接觸過。那男的跟一個護士結婚後,護士病死了。繞了一圈他們又見了面。我聽後,忽然覺得生活中存在著那麼一種潛流,像漩渦一樣,在你看不見的層面轉。生活就是輪迴,這種輪迴是不可抗拒的。人生最大的無奈就是,你喜歡的東西不一定能得到,不喜歡的可能還會轉到你眼前」。

小說家萬方以這個故事為原型寫出了小說《空鏡子》。以孫家姐妹中的妹妹孫燕為主要線索,將青年到中年二十多年的情感與人生濃縮在近5萬字的篇幅裡,寫得張弛有度,隱忍克制卻又韻味悠長。

小說的靈魂注入到電視劇,讓《空鏡子》顯得與眾不同。日本評論家說它是「中國電視劇的開始」。即使是在2000年前後國產電視劇佳作頻出的「黃金時代」,《空鏡子》的成功仍然是那麼耀眼。情節既不波折,節奏也不緊湊,甚至連名字都顯得過於空靈文藝,但近二十年間觀眾對它的喜愛就和這部劇的風格一樣,醇厚綿長。

不火也難

万科影視公司的總經理、製片人鄭凱南看了小說《空鏡子》之後非常喜歡,小說中的一句「我走在三月的陽光裡,空氣中瀰漫著細小的顆粒」讓鄭凱南特別感動,她知道萬方的小說不以情節見長,這對於改編影視劇可能有挑戰性,但她卻想把萬方作品中那些生活中常見的、一說就有共鳴的東西搬上屏幕。事實證明,這項有挑戰的工作完成得極其成功。

劇本出來之後,萬方和鄭凱南都第一時間想到了扮演孫燕的最佳人選——陶虹。陶虹後來在15年後《空鏡子》主創大聚首的節目中回憶,鄭凱南當時向她推薦這個作品的時候,擔心小說故事性不強,如果陶虹願意演的話,她就有決心把這個劇做下去。陶虹在飛機上是哭著把作品讀完的,這個故事之所以打動她,除了萬方原作的真實、貼近生活,也因為陶虹在現實中也有一個漂亮的、出了國的姐姐,姐姐在大街上的回頭率99%,而陶虹只能撿個1%。

陶虹在《空鏡子》中讓觀眾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的笑,那種毫無遮掩、沒心沒肺、爽朗直率的笑,不僅成為劇中孫燕性格的最好展現,也代表了那個年代女性渾然不覺、大方自然的美,讓導演楊亞洲多年後再說起也念念不忘。

孫燕的人選確定之後,劇中孫燕的兩任丈夫潘樹林、翟志剛的扮演者姜武、何冰也都是陶虹推薦給劇組的。姜武把潘樹林這個脾氣暴躁卻心地直爽善良的人物詮釋得可親可近,談戀愛時圍著孫燕倒水買瓜子的殷勤靦腆,鬧翻了氣呼呼的撇下一句「我走」起身就走的魯莽性急,幾次與孫燕重逢時眼神語氣中的點滴變化與成熟,都被姜武演繹得絲絲入扣。難怪陶虹願意自降片酬都要堅持請姜武出演,劇集播出之後,連姜文都稱讚姜武的出色表演,還跑去問陶虹為什麼不推薦自己出演。

姜武與陶虹

演員何冰在北京人藝的話劇舞台上打磨出來的精湛演技讓他在《空鏡子》中的每場戲都異常精彩。翟志剛本就屬於何冰最擅長扮演的「小人物」,他相貌平平無奇,小鼻子小眼,性格上也小肚雞腸,再加上生理上的「難言之隱」帶來的自卑敏感,是我們生活中總會遇到的那種讓人又同情又厭煩的普通人。雖然只要有翟志剛的戲,氣氛情節都有點壓抑煩悶,但何冰的演技實在太抓人,每場戲都看得人舒爽過癮,按照導演楊亞洲的說法,「滿身都是戲」的何冰是把翟志剛這個角色「演到骨子裡去了」,入木三分。

劇中的正牌男一號是扮演馬黎明的許亞軍。二十年前的許亞軍正值顏值巔峰,他的長相屬於深目高鼻的歐式風,「話癆」的性格也和劇中的馬黎明相近,許亞軍把馬黎明表面的玩世不恭,內心的市儈精明,情感上的執著深情完美的融於一身。

演姐姐孫麗的演員牛莉是最晚進組的一個,二十年前像孫麗這樣自私、有野心的女性人物不僅演起來有難度,也討不到觀眾的好。因為曾和許亞軍合作過,牛莉接到這個角色猶豫不決時曾問過許亞軍的意見,得到許亞軍的大力推薦之後才下決心參演。牛莉的美嫵媚明艷,性格上卻和陶虹都屬於大氣直率的「北京大妞」。牛莉能駕馭姐姐孫麗的那種蠻橫霸道、工於心計的性格塑造,和陶虹的幾場姐妹對手戲細膩真摯。

除了主要演員之外,劇中的配角也都各個出彩。老演員彭玉操著一口大嗓門的東北話演活了一個嘮叨操心卻宅心仁厚的老媽媽,飾演孫家爸爸的馬恩然也是北京人藝的老戲骨。驚艷客串的王千源,陳數,一部好劇該有的都有了,不火也難。

隱藏在姐妹關係下的火山

《空鏡子》是國內電視劇中為數不多的深入探討姐妹關係的作品,整部劇以孫燕的旁白開篇,交代了兩個人生為姐妹卻有迥異人生的原因:「你們瞧我姐多好看啊,我媽說她生下來就漂亮,像洋娃娃似的,人見人愛。你們再瞧我那樣,別提有多傻了,我要是有我姐的一半兒就滿足了。不過,說這話也沒什麼用,人生下來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雖說沒什麼用,但作為姐妹卻沒有相同的人生起點,落後的那個總免不了羨慕嫉妒恨。姐姐不僅漂亮,還是大學生,又在旅遊局工作,按照媽媽的說法,「將來能找個大人物」;而妹妹則長相普通,在工廠到處背個包賣飯票,媽媽只能勉強的勸「你別跟你姐比,別要求太高了。」

這讓人想起了三毛的散文《求婚》。她回憶小時候姐姐出落成一朵花,來做媒的要把家裡的門檻踏穿,每當姐姐看不上的人被婉轉謝絕的時候,媒人就會說:「姐姐看不上,那妹妹也可以,就換妹妹做朋友好囉!」三毛最恨這種話。

孫家兩姐妹

做了半生的妹妹,衣服老是穿姐姐剩下來的,輪到婚姻也是:「那妹妹也可以。」好像妹妹永遠只能拿次級貨。每一次求不到姐姐,就求妹妹,都被三毛罵過去,「反正姐姐不答應的,妹妹也不答應。姐姐一說肯做做朋友,那個做妹妹的心裡就想搶。」孫家姐妹也是如此,感情當然也是好的,姐妹倆有什麼秘密都是互相打掩護瞞著爸媽,但妹妹心裡對姐姐的艷羨和不甘,也是真的。

劇集前半部分處理姐妹兩人的婚戀遭遇時,處處露出痕跡,表現妹妹的小心思。孫燕羨慕孫麗有張波這樣熱烈的知識分子追求者,會在情書裡寫浪漫的詩,孫燕不僅向孫麗借情書看,轉頭在和潘樹林相親的時候就問他:「你會寫詩嗎?」潘樹林當然不會,連寫給孫燕的回信都「字有斗大」。

但孫燕還是喜歡潘樹林的,可惜對兩人關係致命一擊的事發生在姐妹倆的double date上,姐姐不僅能搞到最頂級的交響樂會的票,還和張波興致勃勃的討論古典音樂的風格,而妹妹這邊潘樹林不僅遲到,還在音樂會中睡著了。姐姐和張波見了此景的相視一笑,最刺激妹妹的自尊,到底又被姐姐比下去了,這成為孫燕和潘樹林分手的先兆。

後來孫燕偶遇從小學就給她傳過情書紙條的翟志剛,雖然姐姐一再表示他配不上妹妹,但翟志剛的那種長情惦念,專一執著,在某種程度上滿足了孫燕對姐姐那樣的美好愛情的嚮往。本來孫燕還在猶豫要不要跟翟志剛結婚,一聽姐姐懷孕了,孫燕馬上跟著宣布婚期。

再接下來,姐姐出國留學,妹妹上夜校換工作。姐姐為了留在美國和張波離婚,已經離異的妹妹卻在對姐夫、外甥的同情、照顧中自以為愛上了被姐姐拋棄的姐夫,與其說孫燕愛的是張波,不如說她愛的是由張波所代表的姐姐的幸福人生。

可是姐姐的人生畢竟是姐姐的人生,張波即使深知孫麗自私、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他愛的還是孫麗,即使他覺得孫燕可愛、善良,卻仍不能愛孫燕。向張波表白失敗,對孫燕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姐妹間因為馬黎明的一場爭吵更是將原本壓在內心深處的複雜情結公開化了:

孫燕:你是不是覺得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真愛我呀,因為我沒你長得漂亮?

孫麗:瞎說什麼呀你!

孫燕:是呀,我是不如你呀,你到哪都有人喜歡,有人追,有人捧,我呢,就沒人
喜歡,活該倒霉!

孫麗:胡說!

孫燕:馬黎明說了他喜歡我,他覺得我比你好。你別不相信,他就是這麼說的。他說,我是他遇見的最善良的人,我比你心眼兒好!他跟我在一起,他就有福了!

孫麗:對不起,我沒覺著。你好,你善良,你太好了,太善良了,你這種善良的人過得好嗎?你快活嗎?你幸福嗎?

孫燕:我用不著你管!

孫麗:我不管哪,過吧!善良的過吧!

這場爭吵最後以姐妹互扇巴掌告終。但孫燕卻從追逐姐姐人生的幻影破滅中,慢慢開始反觀內心,有所成長。她始終沒有在馬黎明的誘惑中淪陷,是她努力擺脫姐姐的人生陰影的開始。

在劇集結尾,孫燕和馬黎明有一場對話,主題是「善良有什麼用」,重看這一場戲,幾乎讓人感動,能在國產電視劇中這樣誠誠懇懇、心平氣和的討論「愛情到底是不是存在」、「善良有沒有用」的戲,又有幾部呢?

孫燕疑惑為什麼所有人都說我善良,我也自認為善良,可我卻得不到幸福呢?孫麗雖然自私,不擇手段,可她卻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我為什麼就不能成為她那樣呢?馬黎明的回答很簡單:你就是你,你不是孫麗。人雖然會變,但我賭你不會變。你要真是變成孫麗那樣,你也不會幸福的。

孫燕終於明白,善良不是別人加給她的標籤,而是她的本貌。遵循本心,接受自己的命運,才有可能與自己和解,獲得屬於自己的幸福。因此再次兜兜轉轉遇到喪偶的潘樹林後,孫燕堅定的和反對的媽媽說:「我就是喜歡他,所以我要跟他結婚。」那是孫燕終於明白了自己,追尋自己人生的起點。

為了貫徹姐妹關係的主題,劇集在結尾安排再次離婚、又被年輕情人拋棄的姐姐回到家中,見到了妹妹踏實的幸福,由衷的向妹妹表示:「你真幸福,真羨慕你!」彷彿原本自以為幸福的人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虛妄,而本來羨慕別人幸福的人卻終獲圓滿,以此來隱約的傳達主創的價值傾向。

不過以今天的眼光看來,孫麗的形像也不無積極之處。孫麗精明自私、有野心,把別人都當作達成目標的跳板,但這也是人性的一種,如果出現在男性身上會被社會在某種程度上接受、理解、甚至鼓勵的話,那麼有這樣的女性存在當然也是理所應當的,也是只有在寬容、多元的環境下才能出現。劇集也沒有把這樣的人一棍子打死,甚至即使她反過來羨慕起妹妹的幸福,也不代表她必然會改變。

畢竟,如果孫燕就是孫燕的話,那麼孫麗也終究還是孫麗。

許亞軍與牛莉在劇中的對手戲

鏡花水月與平凡人生

在原本的小說中,「空鏡子」作為題目始終高懸,並沒有和人物、情節有什麼直接聯繫,小說的結尾,萬方安排潘樹林在和孫燕結婚一年後與小偷的搏鬥中意外死亡,46歲的孫燕孑然一身。在小說中孫燕一一重遇生命中出現的男人,不管喜歡不喜歡都留不住,身不由己的輪迴最後剩下的只有一個人的迷茫和孤獨,「空鏡子」成為了一種具有哲學意義的指涉和象徵。

電視劇把「空鏡子」的意象落實為孫家的老式梳妝鏡,不僅用梳妝鏡的搬進搬出交代孫燕結婚又離婚的際遇,也常常用鏡中姐妹的合照、對視、對話,來折射人物的內心與慾望。鏡中的影像正是電視劇反映現實生活的隱喻,就連馬奶奶嗜好的《紅樓夢》也隱隱的用鏡花水月的主題和「空鏡子」相照應。

但電視劇中也在一定程度上修正了小說的虛無主義傾向,鏡花水月的不再是人生,而是人生的某種虛幻追求。劇中藉酷愛《紅樓夢》的馬奶奶的口,把孫麗比作鳳姐兒,已經暗示了孫麗所追求的那種人上人的生活的虛妄,後又用張波對孫麗的評價坐實了這種價值判斷:「你說她聰明,她不是聰明,她是自以為聰明。她總以為別人都是傻子,都會跟著她的指揮棒轉,她達到了目的,就是她的勝利了。其實啊,她和所有的人都一樣,在一個大圈子裡轉,不停的轉,一個利益的大圈子。」由此,無意義的不再是輪迴的人生,而是無休止的名利追逐。與此同時,劇集將真正的意義,賦予了孫燕所代表的樸素、踏實的平民生活。

這種平民生活的視覺呈現也賦予了電視劇綿長而獨特的魅力。導演用了大量悠長、緩慢的鏡頭去展現上世紀末北京胡同的市井生活。孫家姐妹每天回家的胡同就挨著紅牆,背景里白塔永遠鮮明顯眼,對向天空的空鏡頭有鴿子飛過,和鴿哨相應和的是鼓樓的鐘聲。馬奶奶帶著紅袖箍坐在院子裡看小人兒書,馬黎明則拎著一把刀滿院子追雞,孫家爸爸熱衷於剪報,孫燕舉著雙手配合媽媽捋毛線,冬天屋裡生的爐子上永遠燒著水,水蒸氣在屋裡氤氳盤繞。這種對平民生活場景的呈現已經不僅僅是為了烘託人物的環境,而是有了獨立的美學意義,和人物、情節同樣承擔了導演的意義表達。

導演楊亞洲曾說:別人拍的是生活中少見而屏幕上多見的故事,我們拍的卻是生活中多見而屏幕上少見的故事。那些生活中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瑣碎得不能再瑣碎、以致被我們熟視無睹其背後草蛇灰線的生活細節,都被導演饒有興趣的放進鏡頭,理直氣壯的展現出來,哪怕拖慢了劇集的節奏,哪怕觀眾並沒有真的看到。

鏡花水月的是孫麗所一再追逐卻又終究成空的光鮮名利,而那些日復一日、瑣碎尋常的平凡生活則具有本質的意義,孫家姐妹在為愛情困惑的時候,孫家父母分別不約而同的和孩子們說:「什麼是愛?愛就是好好過日子。」過日子裡的一餐一飯,過日子裡的時喜時悲,那些日積月累在生活中摸爬滾打磨出來的感情,那些普通人身上深沉樸素的人性光輝,就是生命與愛的意義。

楊亞洲自稱是一個解不開「平民情結」的電影人。 《空鏡子》之後,楊亞洲陸續拍攝了《浪漫的事》、《家有九鳳》、《美麗的大腳》等影視劇作品,繼續延續並深化了這一意義取向,溫暖、質樸的女性被定義為平凡生活的價值、意義的承載與象徵。天然的人性光輝不僅維繫、支撐著中國傳統倫理家庭間拉扯不斷的親情紐帶,也以更加平視、真實的視角挖掘著平凡人生的熠熠生輝。

劇集的結尾,黑鴨子組合反复的唱著「親愛的我永遠祝福你,好人就有好夢」。 2001年冬天拍攝的電視劇《空鏡子》真實得像我們近在咫尺的人生,又像一個美麗的鏡中的夢,鏡中的世界已經遠去,又好似從未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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