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女子改嫁漫談

古代女子改嫁漫談

文:徐敏  

今人揣想古人,總以為十分封建。譬如改嫁,似乎現代女性可以自由,古代女子則大受約束。其實從所見古代史籍來看,中國古代婦女改嫁並無明令禁止,尤其在宋代以前,婦女改嫁那可以說是比較的自由。

據《史記·陳丞相世家》記載,漢初三朝元老陳平的妻子是嫁過六個男子的女人。這女子「五嫁而夫輒死」,「人莫敢娶」。拿算命先生的話說,這女人命硬克夫,嫁一個克死一個,天底下就沒有男人再敢娶她。獨陳平不怕,反倒「欲得之」。

又如五代後漢時候,楊廷璋的姐姐寡居京師,郭威覺得人挺不錯,意欲聘其為妻,遂請媒人前往說合,遭到拒絕。郭威仍不放棄,執意要娶。楊廷璋知道後,親自出面去和郭威交涉,後來後告訴其姐說:「此人姿貌異常,不可拒。」姐「乃從之」。看來,這位寡姐並非不願改嫁,只是想挑選個如意郎君而已。

一個女子可以改嫁甚至反復改嫁,至少說明當時男子對死了丈夫的寡婦並不排斥,社會對此也表現出異常開通的寬容和理解。雖然我國古代早有所謂「烈女不嫁二夫」的說教(這一點可以追溯到春秋戰國時期),但直到宋代,倡導寡婦們不要改嫁的宣傳仍然收效甚微,基本不被理睬,特別是皇帝家的公主們更是一點都不在乎。我們可以從正史中看到這樣一些記錄:

東漢時候,光武帝劉秀的姐姐湖陽公主剛死丈夫不久,劉秀便問她喜歡哪位朝臣。公主說:「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於是劉秀欣然出面,親自代寡姐向宋弘求婚。

南朝時候,宋武帝的小女兒豫章康公主「美容色,聰敏有智數」。初嫁徐喬為妻,後改嫁何霸。第五女新安公主嫁太原人王景深,離婚後,欲改嫁王彧。王彧不敢接納,「固辭以疾,故不成婚」。王彧並非嫌棄結過婚的女人,而是清楚公主身份太高,駙馬這件貌似榮燿的緊身衣還是不穿的好。

唐朝時候,唐太宗李世民的姐姐長廣公主嫁趙慈景,生趙節。趙慈景死,公主改嫁中書令楊師道。

武則天的兒女太平公主嫁薛紹為妻,待薛紹坐謀反罪餓死獄中,公主便改嫁右衛中郎將武攸暨。

唐中宗女安樂公主嫁武宗訓,武宗訓後被大將軍李多詐所殺,公主即改嫁中郎將武延秀。

宋朝時候,太祖趙匡胤同母妹燕國長公主,初嫁米德福為妻,米德福死後,又嫁與忠武軍節度使高懷德。

上面所舉事例說明,帝王家並不看重「貞節」,公主們也絕不想「從一而終」。僅據《新唐書》諸公主傳記載,唐朝改嫁的公主就多達26人。比起民間那些「中毒」甚深的女人們來,公主們的貞操觀念實在淡薄,他們絕不至於愚蠢到為了所謂臉皮而白白葬送青春。她們中的有些老爹老媽甚至歡迎女兒改嫁,認為改嫁也是一樁非常風光的體面事。前文提及的那位安樂公主與武延秀成婚那天,居然借用皇後儀仗,「風光異於常度」。兩天後,唐中宗又在兩儀殿大宴群臣,命公主出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比第一次結婚還要浪漫。誰能說這樣的改嫁不榮燿呢?

事實上,許多皇帝對公主改嫁不但予以支持,就連他們自己也十分樂意接納改嫁的女子。

漢景帝皇後王娡原是金王孫的妻子,已經生有一個女兒,聽說宮中要選取良家女侍奉太子,她便在其母臧兒的(也是一個改嫁過的女人)的慫恿下,趁回娘家歸寧之機棄夫應召。金王孫雖然十分惱怒,聲言絕不離婚,卻也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老婆成了皇家的妃子。王娡入宮以後,大受寵幸,振奮之下,替景帝產下一男三女,那男孩就是後來大辟疆土的漢武帝劉徹。一個女人,居然因棄夫重婚而母儀天下,真令誓不二嫁的烈女悔斷肝腸。誰說皇帝信奉「好女不嫁二夫」的信條!

另一個改嫁而貴為皇後的女子是五代時後周的符氏。當初她老爹符彥卿把她嫁與李崇訓,便有相面者說她將來「貴當為天下母」。害得她公公河中節度使李守貞想入非非:認為兒媳尚且能夠母儀天下,何況我這當公公的?沒想到造反不成,李守貞自己倒落了個兵敗自焚;李崇訓不願被俘受誅,遂先殺其弟妹,再來手刃符氏。符氏不願輕生,走藏於帷幕之中。李崇訓倉猝間求之不獲,只好含恨自刎。此時亂兵一湧而入,情形異常緊急。符氏卻毫無懼色,從幕後從容步出,安坐堂上,厲聲呵斥說:「吾父與郭公乃結拜兄弟,爾等不得無禮!」這位郭公就是後來的後周皇帝郭威。符氏的處變不驚顯然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數年之後,郭威替兒子娶親,選中的就是這位寡婦符氏。

較之於普通婦女,皇後改嫁的不多,但也不是沒有。南北朝時候,東魏大丞相高歡的兩個女兒都是皇後,大女兒配孝武帝,孝武帝被宇文泰毒殺,高歡就拿女兒嫁與彭城王元韶為妻。

耐人尋味的是,這位大丞相還曾經上書朝廷,要求釋放被俘的敵方士兵,「配以民間寡婦」。由政府出面,號召寡婦改嫁,這在歷史上也並非絕無僅有。

婦女改嫁,在理學盛行的宋明兩代,又是怎樣一種情形呢?考諸歷史,似乎同樣不像傳說的那般大受限制。

我們姑且撇開王安石兒媳,範仲淹母親,女詩人李清照,陸游妻子等人的改嫁不談,單看《宋史·孝義傳》上列名記錄的兩個孝子。州官朱壽昌還在娘肚子裡時,母親劉氏便被其夫朱巽離異。朱壽昌後來由朱巽領回朱家,母子間由是五十年不通音訊,宋神宗熙寧年間,朱壽昌棄官「入秦尋母」,在同州尋訪到母親的下落。母子相見時,劉氏已「七十餘矣,嫁黨氏有數子」。朱壽昌「悉迎以歸」。這位孝子為朝夕侍奉母親,將同母異父的弟弟也一併接回了老家。這件事經京兆尹錢明逸上報朝廷,朱壽昌被「詔還就官,由是以孝聞天下,自王安石、蘇軾以下,士大夫爭相美之。」他們當然只是讚譽朱的孝行,但推測起來,對朱壽昌生母劉氏的改嫁,大約也是持理解態度的吧。

受趙家朝廷旌表的又一位孝子是彭瑜,其母亦嫁過兩次。離開彭家後,又嫁與泰和人倪氏為妻。

《明史·孝義傳》上的記載,當更能說明婦女改嫁的情形。前後涉及三個女子。

明代成化年間,浙江人丁氏嫁道州楊泰為妻,生有一子。楊泰亡故後,丁氏由其父領回,改嫁東陽人郭氏。

還有改嫁兩次的。一個叫謝永貞的男子,娶馬氏為妻,已有孕在身。正妻汪氏趁丈夫外出的機會,「妒而嫁之,遂生用」。待謝永貞返家,木已成舟,只好將兒子抱回。謝用長大後,「始知所生,密訪之,則又改適,不知其所矣」。後歷盡艱辛,才在一戶農家借宿時,與馬氏意外相逢。分離二十多年的母子終於得以團圓,謝用也因此被朝廷旌表為孝子。

更有改嫁三次以上的。鄞縣秀才丘緒的生母黃氏「為嫡妻佘氏所逐,適江東包氏,未幾轉適他所」。這還沒完。這位苦命的女子其後迭遭不幸,先是再嫁臺州李副使子;副使子死,又改嫁仙居巨族吳義官;等到千裡尋母的丘秀才找到她時,黃氏正和一位姓陳的老翁同處一屋相依為命。仔細算來,黃氏終其一生共嫁過六個男人。

值得註意的是,以上幾位改嫁的母親,並不影響她們的兒子成為朝廷旌表的孝子,而官修正史在敘及這些改嫁的婦女時也未置一句貶辭。可見古代官府對婦女改嫁並未明令禁止。 《孝義傳》上還提到過這樣一類烈女節婦,因丈夫死後守貞不嫁,族人貪其家產,逼其改嫁而至死不從的。這種逼人改嫁的動機固然不免過於低劣,但於另一層面,卻也折射出,當時社會並不杜絕再婚。

這種情形,我們在清代文人的筆記中也可獲得相應的佐證。據俞樾《耳郵》上記載:杭州山墩地方某姓一女,因遭兵亂,嫁與上海某甲為妻。亂平,女還其家。其父母因女婿執操賤業,打算謊稱女兒尚待字閨中,替她另擇一婿,遭到女兒拒絕,只好同意將女婿招贅上門一同居住。但這位上海女婿別無所長,只能仰食於婦家,自然不受尊重。到後來,就連曾經感恩的妻子也漸漸變得冷淡無禮。致使這位外來女婿鬱鬱寡歡,甚感無聊,竟吞食生鴉片了結了自己。年輕的女人當然不願就此孤身一人生活,便又改嫁做了別人的妻子。

作者記錄婦女改嫁的情況並非僅此一則,從其敘事的語氣來看,全然不見任何反對的態度。可悲的倒是一些不諳世情的女子,癡愚到拿了程朱理學的胡話來甘心麻木自己,去苦苦追求扼殺天性的貞節牌坊。

而今牌坊坍塌,人不再生,「烈女」有靈,當作何感想!

 

來源 青衣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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