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段「偷聽」台灣流行文化的「短波」記憶

復興廣播電臺

中國改革開放以後,香港、台灣的流行文化就開始逐步傳播到中國。文學、電影、電視劇與流行歌曲是流行文化最重要的四個代表。於是一個曾經被人們稱作是「瓊瑤的小說」、「林青霞的電影」、「鄧麗君的歌聲」的年代不期然而至。然而,人們卻忽略了另一個重要傳播渠道,那就是廣播。

實際上從上個世紀80年代開始,廣播也同樣參與進了這場港臺流行文化在中國大陸的傳播進程,空中交織的「短波」訊號,也曾經在不經意的時候「吹皺一池春水」。在中國大陸尚未全面進入「電視社會」的時候,這些斷斷續續或清晰或嘈雜的海峽對岸的廣播聲就已經為在精神文化生活方面極為「飢渴」的大陸聽眾提供了一份最初的真切的來自民間的「另一種聲音」。這些「聲音」大多都是無關政治的,而恰恰是站在「中華文化大家庭」這個立場,發出的關於「中華文化」的絮絮叨叨與家長裡短,也有不同社會制度下中國文化在大眾傳播時代的另一種樣貌。至今回憶起來,依然覺得韻味悠長,燈火闌珊。

文:沈魯

南昌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      教授、博士生導師

一、電波傳來的是另一個「空中課堂」

如今想起來,那是差不多30年前的事情了。那時的我是一個初中生,家裡添置了一臺帶收音機功能的雙卡錄音機。我常常會開啟收音機功能,漫無目的地搜尋著廣播訊號,尤其是短波訊號,彷彿這些飄忽不定的短波信號會在某一刻突然把我帶到一個令我好奇的「聲音世界」,總覺得會有意想不到的來自「空中的問候」。而邂逅台灣「中國廣播公司」的「中廣流行網」就是在這樣漫無目的的調頻過程中意外發生的。短波里忽明忽滅的流行歌曲聲,深深吸引了我。在我的記憶中「中廣流行網」的節目編排與當時大陸的廣播節目很不相同的一點就是經常沒完沒了地播放流行歌曲。這些流行歌曲有著明顯不同於當時大陸歌曲的曲風曲調,甚至我也不知道是誰唱的,只覺得聽起來別有一番情調,別有一番心緒波瀾。如今回想起來,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就模模糊糊地覺得來自台灣的流行歌曲在填詞方面是相當有水準的,歌詞或是在淡雅中蘊含人生的哲理,或是在細膩中讓人品味到情感的悲喜,這些或婉轉或高亢的歌詞裡如今想來不就是對中國語言文學的一次次深情窺探與深情挖掘嗎。淺顯而不失韻味的流行歌曲裡其實也滿蘊著中國人的情感、記憶、感悟與表達。這些流行歌曲於我這個懵懂少年而言,絕不僅僅是消閒娛樂,更像是另一個大眾美育的別樣的課堂。

在流行歌曲之外,我已經記不大清楚具體什麼時間,但可以肯定的是從對岸的「中廣」節目裡,我曾經第一次聽到「空中英語教室」。這是一個美語廣播教學節目,對我這個初中一年級才開始起步學習英文的學生而言,這個「空中英語教室」的教學方法是獨特的,節目特別注重聽說能力的反覆引導,而且這雖然是一個英文教學節目,但是我聽得出來,不僅英文教得好,中文的講解也相當嚴肅而活潑,堪稱是好的中文與好的英文的結合。幾年後,我在大陸廣播電臺裡聽到從台灣引進的「賴世雄英語教學節目」,聽到賴世雄老師操著一口熟悉的台灣腔中文朗讀著地道的美式英語,一點都不感覺陌生,相反還特別親切,這大概就與我之前在「短波」裡接觸過台灣版的「空中英語教室」有一定的關係。

依稀還記得在「中廣」的電波里,我還聽到過一個每次開場都飄蕩著中國傳統音樂聲的節目,而後一個磁性的男中音娓娓道來各種中國人既熟悉又陌生的古代故事,或者深情款款地講述著李白、杜甫、蘇東坡。於是,時而是《將進酒》的「莫使金樽空對月」,時而是《賣炭翁》的「心憂炭賤願天寒」,時而又傳來《念奴嬌》的「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這些古詩詞常常伴隨著各種傳統樂曲慢悠悠地飄進我的耳朵裡,這是我多年以後還覺得溫馨備至的「語文課」。好多年後,我才讀到台灣蔣勳老師的那些談美學的暢銷書,也才開始在網際網路上接觸到蔣勳老師錄製的音訊節目或者音訊書,我不確定蔣勳老師是否當年曾經在「中廣」節目中做過這些生動講述中國傳統文化的廣播節目。但我聽著蔣勳老師的聲音,彷彿又回到那個30年前,趴在桌上,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這些明顯與我們的普通話有些差別的深情講述,而這些講述卻依舊不改對中華傳統文化的痴迷。

二、「亞洲之聲」

二、「亞洲之聲」:

那是一段「相逢何必曾相識」般的記憶

記得是在1990年的一個傍晚,如果我的回憶還靠得住的話,正在擺弄家裡那臺盒式錄音機的調頻收音機,而就在某一天的某一個傍晚,傳來一個親切的聲音「藉著空中電波的交流……我是謝德莎,我是吳瑞文,問候大家……」。這樣的問候從此在固定的時間與我相伴了好多年。當年一個沉默少言的中學生就這樣迷戀上了聽短波。有多少個傍晚,自己沉浸在「亞洲之聲·你我好時光」的話語中。如今想來,當年這檔廣播節目的具體內容變得很模糊了,只記得,在《你我好時光》的節目時間裡有好多個「小版塊」,兩位主持人的自然隨意傳達著生活的愜意,若干的「小版塊」有流行歌曲、娛樂資訊、詩歌散文、廣播短劇等等,如此中規中矩的節目內容設置,在今天看來很是老套,但當年這種廣播文藝風格的魅力於我而言簡直是無可抵擋。

現在想來,我是在《你我好時光》裡,第一次近距離走進了當年台灣的流行文化,在空中電波的交流中,我第一次在「小虎隊」和瓊瑤之外,知道了費玉清、蔡琴、陳淑樺、周華健、張清芳、張艾嘉、李宗盛、林清玄、張曉風,等等這些台灣流行文化的重要代表人物。還記得節目中有個「你唱我和」的單元,主持人吳瑞文在放過一遍本週最受歡迎的流行歌曲之後,會用很慢的語速把歌詞念出來,而我會很認真地把歌詞記在歌本上。那個時候的中學生很多都有歌詞本,每記上一首當年很流行的歌曲的歌詞,我就會拿到班上與大家分享,那份得意無可名狀,這可是來自台灣的第一手資料啊。在很短的時間裡,對於海峽對岸的台灣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感受,這種感受似乎至今還影響著我對於台灣流行文化的很多看法。

何時告別了這段最美好的廣播時光,真是記不清了,好像從1995年之後就漸漸不再收聽這個節目了。後來,廣播尤其是短波,是越聽越少了,有時也會偶爾想到曾經的這個節目,但會覺得自己好幼稚。直到某一天在網際網路上「閒逛」,卻突然遭遇到了一個連結,點選開這個連結,當年那個「藉著空中電波的交流」的問候語再度飄進我久違的耳朵裡。於是,我才意識到那份成長歲月對於自己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而始料不及的是,這個節目居然在2001年12月31日永遠終結了。而那個連結,就是有心的網友把這段音訊發送到網際網路上,使我能夠又在好多年後的這一刻又一次聽到了十幾歲的時候最讓自己感到幸福的聲音。我想,這樣的時光是永遠不會再有了,不想傷感,但傷感總是難免的。謝德莎與吳瑞文的聲音還是老樣子,彷彿時間沒有一分一秒的流逝,還是那個「莎姐」,還是那個「文哥」。聽著網際網路上他們的聲音,閉上眼睛,我就會再次想象他們的樣子,這份想象與多年前靜靜趴在收音機前的想象完全一樣。

拜網際網路所賜,我試著在網路上搜尋他們倆的照片,而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驚訝地發現自己對於他們的形象的判斷竟是如此的吻合。「莎姐」就應該是這樣的成熟開朗,常在節目中開開「文哥」的玩笑。而「文哥」也就應該是這樣的斯文內斂,常在節目裡不厭其煩地給我們講「笑話」(當時節目把這些「笑話」叫作節目正式開始前的「小甜點」)以及耐心地一句一句念著流行歌曲的歌詞,好讓我們一字不差地記錄下來。

其實確切地說,在傍晚時分,當年的台灣「亞洲之聲」是有兩檔節目,《歡樂好時光》之前是另一個節目叫作《歡樂櫥窗》,主持人是沈婉和林弦正。這個節目的內容與《歡樂好時光》大同小異,主要就是港臺流行文化資訊的傳遞,好讀的文章,好聽的歌曲,好聊的娛樂八卦。上個世紀90年代恰恰也是港臺影視劇大舉進入中國大陸的「黃金時期」,我常常追看一部影視劇之後,就會試著從這兩檔廣播節目裡看看能不能聽到一些關於這些影視劇背後的故事。比如當年迷戀鄭少秋主演的《戲說乾隆》,就是在《歡樂好時光》節目聽到這個電視劇在第1部和第2部之後,居然還要拍第3部,而且外景都在大陸實地取景拍攝等等,搞得自己高興不已,充滿期待。又如當年很喜歡看成龍主演的系列動作電影,後來在廣播節目裡聽說過這樣的「八卦訊息」:成龍在港臺地區「買保險」,都沒有保險公司願意籤他的單子,認為風險太高,我也不知真假,反正半信半疑,真為成龍演戲捏一把汗。

三、這不僅是個體的記憶,

三、這不僅是個體的記憶,也是一代人的青春記憶

自從在網際網路上,打開了那個保存有最後一期《歡樂好時光》節目的連結之後。我就發現,實際上網際網路上早就有不少「70後」或「80後」們在網路空間裡不斷髮出邀請,邀請大家一道回憶那段「你我好時光」。甚至還有人在網際網路上開辦了「亞洲之聲」的貼吧和各種社區論壇。我不得不承認文藝的喜好的確是最具有人生代際的差異,我們這代人的文藝情調就是這樣,不想改變,如果不能再擁有那段美好時光,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不要忘記。

那是海峽兩岸初啟開放交流的時刻,也是我們這一代人在青春期與海峽對岸的初次相遇,也可能別有意味地嵌入進了不能抹去的兩岸流行文化交流的歷史片段中。青少年時期,是一個人長身體的時候,也是一個人精神上開始成長的時候,這可能就是為什麼這段已然模糊卻又依然倔強地埋在內心深處的記憶總是浮上心頭的原因吧。我曾經在一篇寫40年來台灣電影對於大陸電影的美學影響的文章裡,就認為大陸電影銀幕上真正的「青春電影潮」一直到新世紀的10年代才出現,就是由於「70後」或「80後」青年創作者們曾經深受台灣「青春成長」文化影響的文藝心靈在成年之後的一次迸發,而就在這一次迸發裡,我們完成了對自己青春期的「最後的完成」。

當年的「莎姐」、「文哥」們的年齡應該已經到花甲之年了吧,聲音的記憶竟可以超越時間的流逝,這是多麼讓人感到親切的一件事啊。這不僅是我們的青春記憶,也一定會是「莎姐」、「文哥」們的美好回憶。兩岸的文化與情感交流,從來就不是單向的,從來都是「山河遠闊,人間星河,無一是你,無一不是你」。我的記憶彷彿依然可以把我帶回空中短波交織串聯起的時空交錯中,那些難忘的聲音與旋律曾經是我內心澎湃的愛的呼喚,此刻回眸,又像是東南島嶼的海邊那此起彼伏的濤聲,時光荏苒,朝如青絲暮成霜。兩岸的文化交流與文化交融,就像是魏德聖導演的電影《海角七號》裡,沙灘上兩個年輕人最熱烈的相擁才是最永恆的真實。「留下來,或者我跟你走」,總之是不離不棄,是一個生命向另一個生命發出的呼喚,世間最熱烈的情感也莫過於一句「留下來,或者我跟你走」。

只要海峽的濤聲依舊,我們的回憶與期盼就一如往昔。

本文首發於兩岸視點雜誌,特此說明;

本文首發於《兩岸視點》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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