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天工,不應有憾 

蘇州

物道君語:傳承,是讓美好的舊東西再活一次。

最近,有一部國產電影悄悄上映了,我做好了極力推薦給大家的準備。

至少在看電影之前,我真是這樣想的。

最初,電影名字和海報深深吸引了我。

《天工蘇作》意為蘇州手作巧奪天工。具體包括來自蘇州的9項傳統手工藝:宋錦、核彫、燈彩、明式家具、蘇式船點、蘇繡、香山幫建築營造、緙絲、玉彫。

國外媒體把這部電影翻譯成「蘇州魔術手工藝」。雖然遠比不上本名雅致,但卻說出了真相,蘇作匠人就是在「變魔術」,他們的慢工細活,讓器物們精巧到不像凡間之物。不同的器物,有著相似的精巧程度,來自同一座城市——蘇州。

蘇州的溫柔,不柔弱,是因為它的美不淺薄。城中人、城中物歷經磨難,終以溫順平和、輕盈靈巧的姿態來到我們面前。

電影的海報也很有創意,墨色的筆下,是人們對於蘇州的想象:青瓦白牆、漁舟流水,橋邊立著一位撐油紙傘的女人。「天工蘇作」幾個字,拆成了屋頂和房簷,從近到遠層曡散落。「屋頂」上畫了一些電影的主角——明式家具,「房簷」上掛著一只蘇州燈,鮮豔明亮。

預告片裡的燈彩匠人說:「世界上的燈,說到底只有兩種——給人家看的和給自己看的。給人家的掛在外面,亮了還要滅;給自己的放在心裡,始終亮在那兒。」片中的每位匠人都不普通,可以說都是「擇一事,終一生」的天工。

老匠人們的一口蘇州話,軟糯糯、溫柔柔地蕩進了心裡,變成了我對電影的期待。

我滿心歡喜,以為可以看見大師們與器物的對話和思考,看見蘇州美的千分之一。電影的主角們明明有著不同維度、不同種類的美,可是聚在一起後,反而生出許多遺憾。

許多觀眾的不滿都源於一個問題:一部電影不到2小時,要講12個人物,9項非遺。用十幾分鐘把一項技藝說得動人,實在太難了!

而且各項非遺技藝之間沒有聯繫,像斷裂的珠串。蘇州明明不大,這些燿眼的珍珠是能串在一起的。

蘇州船點作為唯一食物,單獨講就很合適。核彫、玉彫都是彫刻工藝,可以一起說。宋錦、蘇繡和緙絲是錦繡織物,彼此聯繫。燈彩、明式家具和香山幫都與房屋有關,也能連在一起。

「蘇州人家盡枕河」,在船槳搖擺中,「船點」也因水而生。創建於嘉靖年間的得月樓,就有最精美的船點。不但吃起來香滑軟糯,而且看起來賞心悅目。

電影選取的傳承人已經七十多歲了。因為生病手抖,已經退休八年。在孫女被接走之前,他想重出江湖,從孫女最愛的繪本中選材,做一套獨特的船點。

許多人都喜歡這個故事,看見爺爺用微抖的手做點心,就想起了自己的爺爺奶奶。

下船後,走在街頭巷陌,很多手藝店裡擺著玉彫、核彫。

因為玉彫是在「玉」上彫刻,原材料很名貴,那匠人在小心翼翼彫刻過程中,有沒有特別的心情?「對於一個匠人來說,超越自己是最難的,每一次的超越都代表下一次的超越更難得。」玉彫傳承人這樣說,那他們怎樣「超越」?電影沒告訴我們。

影片講核彫時,從原料採買、加工過程、歷史傳說講到成品鑒賞,一整套流程都有,所以難顯示出亮點。一艘小小的核舟,裡面需要掏空,但為甚麼又靈巧又堅固?電影裡也沒有。

走出手藝店,踏在青石路上,不自覺想起,舊時光裡的「丁香姑娘」。姑娘們手中握的小小的團扇,也許就凝聚著三種技藝,扇面是「緙絲」織的或者是「蘇繡」繡的,而包邊用的是「宋錦」。

電影在展現「蘇繡」的過程中,講到傳承人為求創新,獨創「簡針繡」,作品看起來就像西方素描。那創新的過程是否與中西融合有關?這在電影中也看不見。

緙絲不像蘇繡將花樣繡於表面,而是將布和花樣一起織,錯一步就前功盡棄。片中提了緙絲的「通經斷緯」,但因為章節太短,很難感受「一寸緙絲一寸金」的美與艱辛。

電影提到了織造宋錦的花樓織機與現代電子計算機的二進制有關,但沒有展示宋錦作為絲綢獨特的存在,比如和書畫裝裱的關系。

因為蘇燈普遍用絲綢制作,就可以順著宋錦自然過渡到燈彩這項技藝。在絲綢上作畫的困難是甚麼?蘇燈的造型跟園林有甚麼關系?怎樣從「燈彩匠人,十年出師」這句話展開一段故事?

明式家具的靈魂是「榫卯」,所以自帶魅力。為甚麼說蘇作的明式家具是最好的,它跟其他地方的明式家具相比有甚麼特點?它的簡樸大氣,為甚麼受到大家的喜愛?這些都是電影留下的疑問。

故宮、明皇陵,這些燿眼的北京建築竟出自蘇州香山幫之手。一個建造界的明星團體,修複過許多古建築,讓蘇州園林走向國際……可這些傳奇的故事都沒有,反而展示香山幫父子倆因為理念分歧,在車內吸煙不說話的「一場表演」。

而電影還把傳統手藝的衰落歸咎於工業化和現代生活方式。盡管聽見的是《舌尖上的中國》同款旁白,也難撫平觀眾的怒氣。

電影用「天工開畫卷,蘇作燿匠心」作宣傳。我們以為自己會看見一幅長卷,但打開卷軸,發現電影只是一列目錄,一本蘇州非遺大書的目錄。

沿著平江河,從平江路的街頭走到街尾,從姑蘇區到高新區,手藝還有許許多多,但制作團隊選出了它們認為最能代表蘇州的「天工」。倘若連「天工」都流傳不下來,那其它手藝又還能活多久呢?

玉彫傳承人的女兒,將玉彫元素運用在首飾設計中,傳承著父親的手藝。但女兒沒去首映會,因為父親獲得過很高的榮譽,她倍感壓力。「傳承人」三個字沉甸甸,是承諾,是責任。面對非遺的未來,他們比我們更焦灼。

傳承人說:「傳承與創新就相當於一條河在流動,然後支流匯入。我們現在很多手藝人也在跟院校合作,正在努力。」

一直以來,非遺手藝和大眾之間也橫著一條河。

首映會上有個孩子問:「我想學明式家具,不知道怎麼學,可以做些甚麼?」每一次提起非遺手藝的傳承時,總會有人說時代變了,終究不可抵擋。但事實上,真正的美好是會讓人心生向往的。除了知道它的美,我們更想知道,然後呢?

別讓非遺只是一個名錄。別讓這樣的影片只成為一個陳列架。

原本這樣的影片是一條彎彎的橋,連接對手藝好奇的人們,去看見古老中國的祕密。但或許,有的時候,這條路真的有點難,有點長。

誠然,但我們依然慶幸,有人在做這些事,他們是在努力打開一扇窗,讓更多人看見非遺文化,傳播美好。

在努力的過程中,有成功,也有失落,但走在這條路上,本身就是傳承的一部分。

就像現在看著這篇文章的你,

如果你也有想了解的非遺手藝,

如果你也有與手藝結緣的故事,

如果你對非遺傳承有看法……

來源: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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