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信美國製度的幼稚病

文: 風靈 

2020年美國大選的爭議所暴露的不假思索迷信美國製度的幼稚病,實在有些觸目驚心。

某些學者,甚至不少是我敬重欽佩的著名學者,翻來覆去無非是類似這樣的說法:「 美國有最成熟最發達的憲政民主制度 」,「 美國的製度經過了兩百多年的考驗,不可能有什麼大的問題 」,「 美國主流媒體經過長期競爭確立了信譽,報導肯定是公正客觀的,值得信賴 」,「 主流媒體沒報導的事肯定不存在,是假消息、謠言 」。這些既缺乏事實支撐,又不講邏輯的說法流傳甚廣,讓不少缺乏判斷能力的讀者或學生上了當,貽害匪淺。

比如,人民大學的某位經濟學學者,曾有留美經歷,自稱講課費一次好幾萬,談到美國最高法院關於大選的案件時,理直氣壯地聲言:「 如果幾個大法官之間,或者幾個頂尖法學家之間產生嚴重分歧,你還可以自己琢磨琢磨,看看誰說的更有道理。但如果他們的判斷高度一致,你還需要自作聰明地去挑戰他們嗎? 」

作為一名受過系統學術訓練的高級學者(或者照他自己的說法,高價學者),說出這種話,簡直錯得無邊無際,本文便以此為例,分析一下這種想法的幼稚荒謬之處。

先順便說一下,「 他們的判斷高度一致 」,這並不符合實際情況。無論是德州訴賓州案,還是賓州郵寄選票案,大法官們根本就不是判斷高度一致,而是存在嚴重分歧。著名的黑人大法官托馬斯兩次都投了反對票,他在反對意見書中寫道:本案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機會,讓我們在下次選舉之前,界定好非民選官員對於修改大選規則的權力,拒絕審理不可理喻!而頂尖法學家當然也不是鐵板一塊。左派大律師Alan Dershowtiz是美國憲法學界泰斗,也是終身民主黨人,對美國法院處理大選爭議的方式公開表示不滿。當然,共和黨一方的法律專家和律師的反對意見就更多了。

可見,這位學者在事實描述上已經錯了,做出判斷的前提已經崩潰。而如果有異議存在,人數多嗓門大的一方,並不能保證真理在手。大學者應該聽說過小學生都懂的一個道理:「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最高法院2:7,3:6的比分,只是保證了判決意見是多數法官的意見,而絕對沒有為判決是不是公平正義提供背書。

就算我們閉上眼睛退一步,暫且以為大法官之間,頂尖法學家之間真的是判斷高度一致,也絲毫不能減少其錯誤荒謬。

首先,應該是好判決成就好法官,而不是顛倒過來,只要頂著大法官的名頭,就一定能做出正確的判決。這類似於好文章成就好作家,而不是只要名作家就能寫成傳世名篇,名不符實或江郎才盡的大有人在。郭沫若的名氣夠大吧?文壇地位夠高吧?恐怕人們不會認為他寫的都是好文章吧?

這本來是非常簡單的常識,會讀書寫字的人都能理解,換到法官頭上,人們似乎就有些迷糊了。這可能是因為,很多人不熟悉美國法律,也看不明白司法文書。但是,身為有留美經歷的大學者,奉職於中國頂尖學府,寫不出判決也就罷了,若是看不懂美國法院的判決,不能有理有據地評價法院判決的好壞,詳盡回答他人的疑問,而只能拉大旗作虎皮,拉大法官的名頭來唬人,就說不過去了。就如在國內大學畢業或研究生畢業(不管什麼專業),寫不出好文章也就罷了,連評價文章的好壞都做不到,這書也差不多白念了。

類似的情況也適用於新聞媒體。是客觀公正的報導成就了媒體的權威性,而不是權威媒體就一定是客觀公正的報導。在所謂權威媒體雙重標準比比皆是,客觀性公正性蕩然,公眾信任度跌到歷史最低點,甚至公然造謠(比如華盛頓郵報前幾天發聲明自我承認偽造川普與喬治亞州選舉調查人員的通話。這則謠言構成了對川普彈劾的證據之一,影響非常惡劣)的情況下,仍然張口就來「 主流權威媒體值得信賴 」「 主流媒體沒報導的事肯定不存在 」。如此幼稚,簡直不知讓人說什麼好了。

至於那些歌頌美國民主制度二百多年久經考驗絕無問題的人,希望他們能夠好好解釋一下,在美國如此優良卓越的製度下,一個有老年癡呆症狀的人,結結巴巴說不清楚話,搖搖欲墜上個飛機摔倒三次(還不提其醜聞纏身),是如何過五關斬六將,當上人類燈塔的領袖的?這可是那些不發達不成熟不先進的國家從來也沒有過的事!

其次,大略了解英美法系的人都知道,英美法系的法院判決結果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其中的說理過程。法官通常會在判決書中詳細地回答原告被告以及相關各方的意見,尤其是那些與最終判決結果相左的意見。一份判決幾十上百頁毫不稀奇。一方面,這是講理釋疑,以理服人;另一方面,這種闡述方式,也是給其他人留下了質疑的空間。闡述越是清晰明確,備極詳盡,質疑越能夠有的放矢。如果判決存在錯誤,或是不能讓人服氣,就會有人起而挑戰。上級法院可能撤銷該判決,或者在以後的類似案件中作出不同的判決。這就是普通法的形成和發展過程。

換言之,法院的判決不但是可以質疑的,而且是方便質疑的。如果讓人無從置喙,反而不是什麼好判決。最高法院雖然是終審,大法官雖然說一不二,但其判決所確立的原則在後面的類似案件中被修改甚至被推翻的絕不是個例。如果挑戰他們就是自作聰明,以判例法為主體的英美法系又怎麼能去蕪存菁,不斷發展?

第三點其實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如果某人或某機構的決定是無人挑戰的(不管是沒有能力挑戰,沒有資格挑戰還是沒有意願挑戰),那麼這恰恰是該決定產生錯誤的根源,而絕非其正確的保證。這就像某個人,如果不管活干得好乾得差,工資獎金一分不少,還沒人批評,那他兢兢業業、好好乾活的概率有多大呢?

大法官是終身任職,最高法院又是終審法院,因此,他們享有極大的權威,一言九鼎,而幾乎沒有什麼有效的製約,約束他們的無非是良心和輿論。顯然,這已經有很大的潛在問題了,只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沒什麼更好的辦法。如果照該學者的意思,還要對大法官或其(一致的)判決頂禮膜拜,不敢批評,那麼,這恰恰與約束權力的法治精神背道而馳,也不可能逃脫絕對權力絕對腐敗的鐵律。不僅司法權是如此,對於立法權,行政權,或者所謂的無冕之王第四權,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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