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er 最聰明: 我爸冬至那天非要自己爬人字梯上給新房子安燈，摔了。
摔下來的時候他扭到了腳踝，小腿在摔的過程中被梯子突出的尖劃傷。
當晚他腳就腫得像面包一樣。所有人都勸他去醫院拍個片子。他嘴犟，說骨折不骨折我心裡沒數嗎？骨折我肯定就走不了了。我當時能站，也能走，後來我還接著去把燈安好了。我沒事。
我媽忙著帶孩子，勸不動，我每天一睜眼去上班，回家就像一個殘廢，我們自顧不暇，沒人真的提出來管他。
他就一瘸一拐的正常生活。
5 天以後，水腫和疼痛毫不消退，他去買菜路過一家很不起眼的骨傷門診，擇日不如撞日，拍個片子吧。
骨折了。
腓骨骨折。
人的小腿有兩根骨頭，粗壯的那根是脛骨，脛骨旁邊還有一根細弱的叫腓骨。細的那根斷了，沒全斷，斜行骨折，就像你掰折一根一次性筷子，但沒有完全掰折，又把兩個斷端嚴絲合縫地擺在一起。我爸的骨頭就是那樣，折了，但沒有錯位。
他是 30 年的老糖尿病了，多年體力勞動的生活習慣讓他改變不了飲食，所以血糖控制很差，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開刀，否則血糖控制差的人傷口會長不好，會感染，會潰爛。在他聽完自己骨折的那一刻，突然就不能走了。
當晚讓親人幫忙買了副拐送去才能走路。
那天晚上我找我爸視頻，我聽說骨折了，當場教育他要控制血糖，後面要靜養，但最好去醫院，開些預防靜脈血栓的肝素，把肝素打上。在我叭叭叭叭一通宣教的時候，我爸不耐煩地把行動電話對準我兒子說，你別說我了，看看你兒子吧，想你兒子嗎？
我說也就那樣吧。
他又似乎不經意地問：那你想我嗎？
我聽懂了他甚麼意思，但這題很難回答。我靠甚麼表達我想他呢？靠一句話嗎？總之很難回答。
開始繼續叭叭叭叭說骨折後的註意事項。
他很煩躁，不想聽，嫌我煩，掛了。
因為他不想開刀，幸好骨折也沒有錯位，只要固定了少動慢慢總會恢複，我能做的就是給他買個腿托，他說不用，有拐就行了。我讓他量現在腫腿的尺寸，他不量，他說他要上街自己買，不花我的錢，腿托的事只能暫時擱置。
後來元旦因為我要上班沒回去，我老公回去了，我在上海的家裡待的十分煩躁，那天精神失常的一直發微博。最後我哪也沒去，甚至都沒有在家裡看個免費電影，唯一讓我有些跨年滋味的是我點了份胡辣湯肉夾饃。我老公替我回去看了看他的腳，量了尺寸，訂了腿托。
他說他不要，但是第二天他問我老公，剛剛有個電話他錯過了，是不是送腿托的快遞，你能不能查查物流。
時間已經過去一個月了，他一直是個勞糢，根本在家躺不住，加之新家裝修也要有人管，他還是拄拐自己開著三輪車去，平時主要是坐著，到現在腳都沒有完全消腫。
我倆現在視頻很少聊起他的腿，他不提我也不提。他小腿肌肉區那道像閃電一樣的大疤結的痂才剛剛形成沒多久，周圍的皮膚都發黑了。
終於有一天我沒忍住問他腳怎麼樣，他說還行，腳還是腫，就是腳面的皮膚有點起皮了。
我讓他那一根牙簽紮了紮腳面的皮膚，我問他麻嗎？他說麻。
從他說麻那一刻開始，我倆都沒再說話。
我懂，他也懂，其實這就是糖尿病足，本來糖尿病病程長的人小動脈就容易病變閉塞，只有靠嚴格控制血糖來控制其發展速度，平時也要多鍛煉，多行走，促使機體增加側支循環血管的發生。然而一場小小的骨折帶來的制動和固定，加速了他接近未來幾年的疾病進程。
一個自認為自己真正白手打拼，一生還算 「混得不錯」 的人，無法直面自己的衰老和無能為力，因為當年他還是年輕小夥子的時候，在礦井下受過的傷多了，全靠皮肉夯實，吃苦耐勞才有的後來。現在小小的跌倒就骨折，骨折後又加速了糖尿病足，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在老去，無能為力。
我也無能為力。
他的病是慢病，慢病積累的結局從來都是只能控制，很難逆轉。尤其是這種長病程人群，除了控制血糖改善癥狀，無力回天。
我勸不動他開刀，因為他怕傷口愈合不了。
我也勸不動他來上海，因為他有他的生活，他來我這裡既嫌自己打擾了我的生活，給我添了麻煩，又嫌我打擾了他的生活，限制了他的自由。
就像我同學她爸一個月前因為慢阻肺合並甲流直接大面積白肺第三次進 ICU，出院時肺炎是好了，慢阻肺加重，並發慢性二型呼吸衰竭，在家需要一直戴雙相的呼吸機幫助二氧化碳排出。她爸年輕時也是騎摩托的風馳電掣的自由男子，現在家裡說要買藥，要去大醫院再看看，要買家用呼吸機甚麼都不聽，一百樣都對著幹。
我好著呢。
你們不用管。
你買我跟你急！
我可不用，你別買，我也不給你添那個麻煩。
我聽完我同學的訴苦，自己只能笑笑，說不出其他的話。
這種無能為力就好比你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學習不好，考不上任何學校將來只能靠賣苦力生存，但偏偏他還得了抑鬱癥。你是該放下手頭的一切和收入來源去照顧他，還是想多掙兩天錢避免將來坐吃山空？
老人和孩子不一樣的是，為孩子的所有精神時間金錢的投入，仿佛都有一輪朝陽映襯，為老人卻相反。
我們跟父母的這個境況，說這個雞湯，說那個道理，我覺得都不好使，目前除了從天而降一註雙色球頭等獎以外，我還想不出甚麼治標又治本的解決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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