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9 月 23 日

看到黃聖依和張雨綺,我突然更懂周星馳了

文:甘琳

《乘風破浪的姐姐》裡,本來最被看好的《艾瑞巴迪》一組變成了車禍現場,組內分詞時出現的種種狀況,也被大家拿出來分析。

不過節目的紛爭不是我們想討論的,今天,想借著《艾瑞巴迪》裡的黃聖依和張雨綺,來說說星女郎這個話題。

「×女郎」的說法,當然是從「007」系列電影開始的。

當1962年女演員烏蘇拉·安德絲在《諾博士》裡穿著白色比基尼,從海水裡款款走出,她所開創的邦女郎(Bond Girl)形象就成為了女性銀幕凝視史裡一個繞不開的話題。

《諾博士》

邦女郎不能比007高,邦女郎在電影裡最好不要超過三十歲,所有正反派的邦女郎都會和007發生曖昧不清的糾葛……成功男士眼裡的標準女伴幻化成銀幕想像裡的具象符號,捧紅了一個又一個尤物女星,而這順帶創造的「Bond Girl/邦女郎」的詞彙也顛覆了語法意義的規範,反客為主,將偏正短語裡充當中心語的「girl/女郎」撇去主體存在的特殊性,完全服從於修飾語「Bond/邦」的權威。

乃至在最後,「×女郎」,成為了約定俗成的影視短語,女郎要紅,就必須被男性大導演看中,在萬里挑一、披荊斬棘的選拔中爬上屬於自己的高光山峰。

東亞文化大概是本土化「女郎精神」的優秀課代表,謀女郎、星女郎、安女郎……

《功夫》

哪怕高光只閃耀這一次,也夠她們吃半輩子的紅利。奧斯卡曾經給選角導演頒發終身成就獎,如果挪移到中國,張藝謀和他的選角團隊也能擔此榮譽。國師張藝謀選角的毒辣並不因為他能選來多少超凡脫俗的人間尤物,而是他能牢牢抓住「上鏡感」三個字,一種從面相學上構建起的觀看者與表演者之間的微妙心理空間。

當鞏俐、章子怡以及周冬雨毫無壓力地扛住特寫鏡頭對她們表演情緒的放大時,觀眾能感受到的是銀幕上的這張臉,既可以是女演員自己,又可以是這個角色,而且也可以是這個角色基礎上的另一個角色。觀眾對她們至少戴著三層面具的「面孔」是倍感信任和驚喜的,因為她們能夠在這種無處不在的身分替換中反身出影像和現實空間的縫隙。

雖處在一個陌生者的地位,觀眾能夠捕捉到的是謀女郎「我已成為角色,但我仍是本人」的整體感知。

《山楂樹之戀》

炒樓很少失手,選演員卻老跌跟頭的周星馳正好是張藝謀的反面。

雖然張藝謀也曾把「清純」作為董潔和周冬雨出道的關鍵詞定義,但張藝謀從來就沒把清純當作她倆單面向的維度,整張臉的清純和微表情的局部反差存在著縱深和深淺的透視關係,這也是周冬雨為什麼能從《心花路放》開始重新定義自己的銀幕形象。

《心花路放》

星女郎,在周星馳眼裡,從來都是「我就是角色,我是我本人」的單面向解法。

如果把周星馳獨立執導的第一部電影《少林足球》作為星女郎一詞的開端,當然有些照本宣科的滯後,早期曾參與大量幕後創作卻不愛署名的周星馳很難不說是《大話西遊》《唐伯虎點秋香》《逃學威龍》的真正導演,但這樣劃分下的星女郎將撒網囊括幾乎整個九十年代香港影視圈的女星,「其實我也不知道他每天在想什麼」,和周星馳合作影片數量最多的張敏卻與周星馳最不熟絡的,當然也不適合當作被星爺選出的星女郎。

《少林足球》

趙薇(《少林足球》)、黃聖依(《功夫》)、徐嬌和張雨綺(《長江七號》)、林允(《美人魚》)、舒淇(《西遊降魔篇》)、鄂靖文(《新喜劇之王》)是名副其實的星女郎,她們是成熟的星爺獨立執導的電影裡萬里挑一的女主角。

張柏芝、莫文蔚、朱茵是發軔期的星爺與李力持、劉鎮偉等聯合執導《食神》《喜劇之王》《大話西遊》裡最讓觀眾印象深刻的星女郎。

林允和張柏芝是最符合單面向「我就是角色,我是我本人」的星女郎標準,這裡必須用《喜劇之王》和《美人魚》試鏡來解釋。

《美人魚》

周星馳很喜歡日劇《悠長假期》,以至於在為《喜劇之王》篩選女主角時也是以《悠長假期》第一集第一場山口智子身穿日式和服滑稽跑去木村拓哉家找未婚夫的經典場景作為試戲內容。不過當時試戲的劇本沒有半點台詞,山口智子氣急敗壞的叛逆模樣需要張柏芝自己發揮。

三次對戲,張柏芝都完成的非常流利,十八歲的她甚至還主動要求把假煙換成真煙,一點也不害怕清純形象的瓦解,以至於同在現場的李力持猜測「有心又有戲」的張柏芝應該在家中練習過很多次,而後來張柏芝在採訪中親口承認,自己其實並沒有特意為試鏡做過多少準備,試鏡裡划拳、點菸的叛逆直爽,大部分來自她日常生活的體驗。

《喜劇之王》

十多年後,林允的《美人魚》選秀片段和張柏芝的試鏡如出一轍。從來沒有電影表演經驗的林允被要求以「刁蠻任性」「斯文可愛」「帕金森症」等狀態表演點菜,其實周星馳並不想考驗林允到底能不能真正表演「刁蠻任性」「斯文可愛」「帕金森症」的身分,他想看到的是十八歲的林允如何在清純、活潑的前提下去理解「刁蠻任性」「斯文可愛」和「帕金森症」。

說到底,她還是在表演她自己,她不需要戴三層、四層的表演面具,她也不需要在身分的替換演出中傳達影像和現實空間的縫隙,她只是本色林允,這就是她本人赤裸裸的實際形象,所有下意識的動作都是她自身內在力量的體現。

《美人魚》

確確實實在全面表演自己的張柏芝和林允,恰好與實實在在需要這種直爽和清純的周星馳一拍即合,不管後來她倆的戲路有沒有像周冬雨一樣成功拓寬,至少在作為星女郎的時刻,她們給出了高光的滿分答卷。

而對黃聖依或者張雨綺來說,周星馳對她倆一廂情願理解的單面向,是後來互生芥蒂的源頭。黃聖依和張雨綺飾演的啞女和女教師,是很經典的周星馳式大男子主義——年輕的星女郎永遠善良忠貞,愛情和遺憾是留給美麗的女人。

《長江七號》

如果周星馳看了黃聖依和張雨綺在《乘風破浪的姐姐》的演出,大概率只會更加慶幸當初解約的決定,把搖滾歌曲《艾瑞巴蒂》唱成央視青歌賽決賽作品的黃聖依有著強烈的管理和組織意識(當然不一定是管理成好的方向),即使面對專業歌手丁當,黃聖依也能指揮自如。

這是作為女性黃聖依的多面性,而無關星女郎列表裡「清純啞女」的單面形象。準確來說,在選演員這塊,周星馳並不算老跌跟頭,就像當年向太、王晶、朱茵掀起的「倒周潮」也並不能稱為周星馳影視生涯的黑點一樣。

周星馳是選得太認真,只想「使用」他需要的「局部演員」,而不會考慮星女郎的長期成長規劃;周星馳是做得太過火,在片場目空一切只想達成他需要的藝術叢林秩序,而忘記了混亂盲從的片場空間裡那些蜂擁而上的人情世故。

《功夫》

難以成長的星女郎缺乏了流動的演員表演素質,即使再美,再高光,也只是給周星馳充當綠葉,從來沒有人能夠真正蓋過他的風光。

反而是那些不算是被他挖掘選中的非典型星女郎能夠真正做到與他平分秋色。已故的梅豔芳(《審死官》)算一位,很少有人提到的蕭芳芳也算一位。

香港影評人湯禎兆把蕭芳芳作為女演員的吸引力評價為「流動的非定性」,在周星馳早期電影《漫畫威龍》裡,明明是和許冠文一代的蕭芳芳,卻完全掌握了周星馳式的漫畫喜劇伎倆:

《漫畫威龍》

「人的肢體被奇趣地扭曲成爆笑姿態,如漫畫人物般永遠炸不死、斬不開、前後鏡頭作大幅度跳接,演繹出即時爆笑的效果。這種種的嘗試證明了一個事實,現在流行什麼,蕭芳芳就可以和它混在一起,而且玩得更勝一籌。」

能夠在不同環境抓住所有人心弦的蕭芳芳可以是女版周星馳,卻不是一名成功的星女郎。

這也在某種程度上說明了星女郎乃至「×女郎」的局限性,符號化的標籤強調的是種統一性,並不能讓我們看到這些女性本身的樣子,也一如我們用「姐姐」去定義這檔節目中的女藝人,那只不過是另一套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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