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巨星的專場演出,看到不想回家!

文: 吳鉤 

由於史料對瓦舍勾欄的記載很簡略,我們現在對宋代瓦舍勾欄的具體運作知之甚少。不過,有一首題目叫《莊家不識勾欄》的元曲,透露了宋元時期勾欄演出的一些生動細節。 《莊家不識勾欄》的作者杜善夫,是一位生活在金元之際的文人,他創作的這篇套曲,一般認為是反映了元代雜劇表演的情景,但據研究宋史的河南大學程民生教授考證,《莊家不識勾欄》描述的實際上是金代末期開封的勾欄。開封曾為北宋東京,落入金人之手後,民間的曲藝傳承應該不受王旗變換影響。因此,從元曲《莊家不識勾欄》中,我們可以一窺宋代瓦舍勾欄演出的大體情況。

《莊家不識勾欄》講了一個生活在農邨的「莊家」(莊稼人),有一回因為風調雨順,桑蠶五穀豐收,官府又「無甚差科」,便「來到城中買些紙火」,準備帶回鄉下酬謝神恩。所謂「紙火」,就是祭神用的蠟燭紙錢之類的東西。

經過鬧市街頭時,這個莊稼人看到一個熙熙攘攘的地方,「吊個花碌碌紙榜」,大門口站著一個夥計,高聲叫「請、請」,又吆喝道:「遲來的滿了無處停坐。」「前截兒院本《調風月》,背後麼末敷演劉耍和。」「趕散易得,難得的妝哈。」

原來,這裡便是開封城內的一處瓦舍勾欄。那個花花綠綠的紙榜,是勾欄掛出的彩紙招貼,即預告當日演出節目的海報。那天,勾欄上演的節目是兩部雜劇,前半場演《調風月》,後半場是劉耍和主演的另一部雜劇。劉耍和是生活在金元年間的開封著 名藝人,在當時演藝圈中名頭很響,所以勾欄才打出「敷演劉耍和」 的廣告詞,換成現在的說法,大概就是「主演劉德華」的意思。

勾欄打出的廣告詞還有「趕散易得,難得的妝哈」,又是什麼意思? 「趕散」是指不入瓦舍勾欄表演的草臺班子,宋人稱其為「趕趁人」「路歧人」,稱其表演為「打野呵」。他們的名氣、技藝當然比不上勾欄裡的專業藝人。 「妝哈」則是指劉耍和這樣的名角演出。廣告詞的意思是說:大腕登臺獻演,機會難得,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

在演出之前,張貼招子,大做廣告,或宣傳大牌的藝人,或預告即將演出的節目,是宋代勾欄商演的慣常做法。乾道年間,臨安人呂德卿與朋友出城觀看南郊祭天大禮,「四人同出嘉會門外,茶肆中坐,見幅紙用緋貼尾雲:今晚講說《漢書》」。這個「緋貼」大概就是附近某家勾欄在此茶肆貼出的廣告。今天我們在山西洪洞縣廣勝寺,還可以看到一幅繪於元代的雜劇壁畫,畫的正是宋元時期雜劇表演的情形,圖中有一細節——戲臺上方掛出一幅帳額,上面寫著一行大字:「大行散樂忠都秀在此作場」,這也是廣告詞,換成現在的說法,便是「專業戲曲名角『忠都秀』來此獻演」的意思。

說回《莊家不識勾欄》,那莊稼人經受不住勾欄廣告的誘惑, 想入勾欄看熱鬧,勾欄「要了二百錢放過咱」,這二百錢就是門票。以南宋時的物價,200 文錢可以在酒樓吃上一頓好的,宋高宗每餐也不過「吃得一二百錢物」。所以按常理,勾欄的門票不大可能這麼貴。程民生教授認為,二百錢應該是金朝的「寶券」,即紙鈔。金國紙鈔常貶值,「金朝末年 200 文紙幣的入場費,大約僅值數文銅錢而已,這才是普通民眾可以承受的娛樂價格」。莊稼人交過錢,入了勾欄,「入得門上個木坡,見層層疊疊團坐。抬頭覷是個鐘樓糢樣,往下覷卻是人旋窩」。這段描述透露了勾欄內部是階梯式結構,觀眾席外高內低,呈半圓形盆狀,站在高處往下看,密密麻麻的觀眾如同「人旋窩」;舞臺高大宏偉,看起來如「鐘樓糢樣」。顯然,這處勾欄是一個大型劇場。


山西洪洞縣廣勝寺元代雜劇壁畫

莊稼人看了前半場的節目《調風月》,被精彩的表演逗得「大笑呵呵」,但後半場由名角劉耍和主演的壓軸戲卻未能看到,因為他「被一胞尿爆的我沒奈何」,尿急了,想要「剛捱剛忍更待看些兒個」,到底還是未能忍住,只好跑出勾欄撒尿去,那個狼狽的樣子,還遭到身邊的觀眾嘲笑:「枉被這驢頹笑殺我。」

從《莊家不識勾欄》套曲,我們可以知道,宋元時期的勾欄,通常是一個封閉式的劇場,實行門票制,觀眾入內看演出要先掏錢購票,大門口有收門票的劇場工作人員。不過,《水滸傳》中 雷橫觀看表演的例子又說明,宋代還有一類實行賞錢制的勾欄,入場不需要交費,但在演出開始後,藝人會走到觀眾席「討賞錢」,徐渭《南詞敘錄》的記載也可佐證:「宋人凡勾欄未出,一老者先出,誇說大意,以求賞。」我是這麼判斷的:實行賞錢制的,應該是小型勾欄;實行門票制的,則是大型勾欄。

到勾欄看演出儘管需要掏錢,但勾欄裡的節目應該對得起你掏出來的錢,否則,不大可能讓人「終日居此,不覺抵暮」。勾欄還常常邀請諸如劉耍和那樣的大腕前來表演。孟元老《東京夢華錄》收錄有一份北宋崇寧—大觀年間「在京瓦肆伎藝」的明星小唱:李師師、徐婆惜、封宜奴、孫三四等;
嘌唱弟子:張七七、王京奴、左小四、安娘、毛團等;
杖頭傀儡戲:任小三(任小三每天只在五更天演一回傀儡戲,去得晚了便看不到);
懸絲傀儡戲:張金線、李外寧 ;藥發傀儡戲:張臻妙、溫奴哥、真個強、沒勃臍、小掉刀;
繩索類雜技:渾身眼、李宗正、張哥;
球杖類雜技:孫寬、孫十五、曾無黨、高恕、李孝詳;說書(講史:李慥、楊中立、張十一、徐明、趙世亨、賈九;說書(講小說):王顏喜、蓋中寶、劉名廣;
散樂(雜戲):張真奴;
舞旋(舞蹈):楊望京;
相撲與武術:董十五、趙七、曹保義、朱婆兒、沒困駝、風僧哥、俎六姐;
影戲:丁儀、瘦吉等 ;弄蟲蟻 :劉百禽 ;
說諢話:張山人;
雜劇散段:劉喬、河北子、帛遂、吳牛兒、達眼五、重明喬、駱駝兒、李敦等。

上述諸人,都是北宋末京師演藝圈的大腕,入駐瓦舍勾欄的 名角。 《東京夢華錄》中還有幾位名噪一時的藝人,未被收入「在京瓦肆伎藝」名單,比如丁仙現、丁都賽,都是在宮廷表演禦前雜劇的名角,也常到瓦舍勾欄「走穴」。丁仙現表演滑稽戲時,每每拿宰相王安石開涮,嘲笑新法,「肆其誚難,輒有為人笑傳」,弄得王安石十分不堪,「然無如之何也」。丁都賽則是宋徽宗時代的一名女藝人,河南偃師宋墓曾出土一塊宋代雜劇人物彫磚, 磚面彫刻的雜劇人物便是丁都賽,現收藏於中國歷史博物館。

周密《武林舊事》、耐得翁《都城紀勝》、吳自牧《夢粱錄》、西湖老人《繁勝錄》收錄的南宋杭州瓦舍勾欄「諸色伎藝人」名單就更長了,限於篇幅,我這裡就不抄下來了。讀者諸君如果有興趣,可以去找來看看。

勾欄只是娛樂演出的劇場,瓦舍的範圍顯然要大得多,除了勾欄,瓦舍內還有酒肆茶坊、賭坊店鋪、飲食館子、賣卦攤子。不妨這麼說,若幹座勾欄加上周邊服務業,便構成了一個瓦舍,有點像今日都市的大型娛樂城。總而言之,瓦舍裡,吃喝玩樂, 全都有。

 

本文摘選自《宋潮:變革中的大宋文明》吳鉤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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